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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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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华正在房里刺绣。婚期将近,除了每天跟着学习规矩,该准备的还有很多。虽然宫里和府里都有的是人手,嫁衣和衣服被褥全由专人操持;但总有些东西要亲自动手,尤其献给太子的手帕汗巾香囊荷包之类的贴身物件,显得诚意。
听说太子身边的黄锦来,玉华怔了一下。这个太子真是个看不懂的人,三面之缘,三张完全不同的脸孔,竟不知道哪张才是真的。不过自打当日坤宁宫别过,他倒再也没有上门纠缠,只是派了个内官李聪来照顾叮当,说是这时候最好驯化;这会儿突然大张旗鼓的派人来,不知道什么意思。
她当然听父亲提到过,东宫有两个大太监,一个是黄锦,自来侍奉太子,深得宠眷,被称为“黄伴”;一个是孙洪,是去年才调去东宫的,主要负责产业经营。从普通奉御做到宣府镇守太监,任上分文不取,他说:“我是内臣,无外交,无内顾,一个人的生活用不了多少钱,祸害百姓来供奉自己,这是损阴德的事,我绝不会这么做。”那年宣府旱灾,减去自己的俸禄用来救济灾民。皇帝听说他的事迹,就让他去辅佐太子。
黄锦到的时候,廷和兄弟也回来了;太子是当众吩咐的,自然不能装看不见。
出来的时候,余夫人等已经跪了一地。宫人抬着两盆巨大的花进来,黄锦满面堆笑:“今天西苑赏花,皇太子殿下亲自作诗,压倒群贤,得了头彩,让小人给太子妃送来。”
玉华一怔,看着花开得实在好,听着黄锦绘声绘色的说着当时的场景;心中百感交集,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愁。
廷和吩咐把盛开的花剪下来,最好的给太子妃簪花,余下的给太子妃插瓶,然后在正院堂前选了地方,把花放好了。“春天栽牡丹,到老不开花”,再说官邸一般要收回,因此朝廷赐花的时候也很注意,用的是大花盆,可以直接使用。
黄锦一路看来,院中已经有好几株宫里出来的,牡丹月季都有,心说“一门七进士,父子双鼎甲”,果真名不虚传。
黄锦看玉华默默不语,笑道:“殿下如此深情厚谊,太子妃是否也有信物,让小人回禀殿下?”
玉华点头:“公公稍待。”
回房把牡丹簪在头上,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这才取了一个香囊:“妾家深蒙圣恩,金玉珍玩皆天家所赐,不足为献,只这香囊是亲手所做,虽然粗浅,敢以荐诚。”
黄锦小心接过,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知道是玉华亲自绣的,点头应承,这便回宫禀告太子:“太子妃已经把花戴在头上了,端的是玉笑珠香,艳冠群芳。”
太子大喜,把玩良久,拴在腰上,左右称美。
牡丹花开花谢,新进士去集贤院接受老前辈的经验教诲,还要参加制科考试。
婚期逼近,皇帝正式任命礼亲王朱诚泳为正使、庆国公于承业为副使,持节册立皇太子妃。
使者来来去去,带来各种礼物,除了金银珍珠丝绸纱罗胭脂铅粉盐茶点心米面酒之类的规定物品,弘治以来太子纳妃,新加了几样新大陆引进的高产物种。
从使者手里接过太子妃的金册金印,皇太子妃的全套仪仗也就摆到了院子里。
母亲余夫人略带激动地说:“这诏书可用的是传国玉玺呢。”
玉华听内官说过,弘治以来的惯例,只有在皇帝登基、册立皇后、太子、太子妃和禅让的时候,才会用到传国玉玺。
宣旨的张彩笑道:“这圣旨是令尊草拟,圣上亲自用印,殿下还亲自修改过呢——‘公辅之门,清白流庆,诞锺粹美,含章秀出。’”
忍住不哭。
四月二十六日,太子亲迎。吃完在娘家的最后一顿饭,玉华穿着褕翟花钗,看着镜中珠光宝气的自己,努力挤出笑容。
廷和吩咐余夫人亲自拿着剪刀,在那株太子妃月季上剪了朵最娇艳的,给她插在鬓角。
头上顶着九翚四凤冠,又簪着这么朵花,实在不伦不类。
但就是要让太子看到。
玉华面南而立,等待太子的到来。
父兄穿着朝服鱼贯而出,鼓吹声越来越大,一身朝服的父亲领着身穿冕服的皇太子进了正院。皇太子升东阶进,立于门前,面北而立;廷和升西阶,立于西,向东而立。太子从侍从手里接过大雁,交给廷和,廷和跪着接受,起来交给左右,退立于西。皇太子再拜老丈人,降自东阶,出门等候。廷和不降阶相送。
皇太子进门的时候,余夫人出来站在奠雁的西部,向南而立。太子拜讫,宫人傅姆引导玉华出来,立于余夫人左。
该说早就说了,如今不过是走流程。廷和一字一顿的说:“戒之戒之,夙夜恪勤,毋或违命。”
玉华能感受到父亲焦灼的目光,忍住泪,听母亲说:“勉之勉之,尔父有训,往承惟钦。”
这便跟着宫人傅姆下阶,乘舆出门,降舆,乘凤轿。
皇太子站在轿边为她揭帘,玉华抬眼看他;隔着冕旒,看到太子也看着她,满脸笑意,目光温柔。
看到鬓角的月季,笑着取下来交给左右。
当下太子升金辂,玉华隔着帘幕,能够听见外面鼓乐喧天,烟花绽放,远远百姓三呼万岁,还有纷纷铜钱洒落的声音,夹杂着沿途树木被烧灼的味道。
玉华知道今天的阵仗很大。太子纳妃,不但是家事更是国事。建极以前,只有皇帝纳后,能称为“大婚”;弘治二十一年,今上纳程妃,孝宗皇帝命人重新制定了婚礼的规范,称作“大婚”。除了太子妃不能从大明正门进宫,其他的颁诏、谒庙都给了。
此番不用太子开口,皇帝又在典章之上给了更高的礼遇,甚至提出把自己的銮驾借给太子,以壮行色,还是太子跪在地上推辞,六位内阁学士和六部尚书宗人府都察院詹事府等官一起进谏,这才作罢;在京的王公勋臣但凡还能走动的,悉数扈从亲迎,太子还别出心裁的让人一路撒钱,与民同乐;此前册立太子妃,只是遣官告宗庙,如今还告天地;给杨家的各种礼物,虽然还达不到皇帝纳后的标准,但也相距不远。光是纳征的御米和玉米,就各赐了一斗,还有三升御面。
皇家尤其太子没有因为流言受到任何影响。皇帝对太子,对太子妃,很满意。
突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同样火树银花的元宵节,不知道唐顺之此刻是否也在人群中围观呢?还是犹如状元游街时的自己,关上门窗,默默地在房里等候马蹄声远去?
或者早就已经忘了?
吸吸鼻子,别想了。
不能哭。
从大明左门进宫,先到奉先殿觐见祖宗。祖制太子纳妃,亲迎之后合卺,第四日到奉先殿庙见;但是建极年间,增加了皇后谒见太庙的流程,弘治年间又给了太子妃。因此太子纳妃和皇帝纳后一样,亲迎当日到奉先殿,第四天还要到太庙。当时孝宗皇帝本来准备按照皇帝纳后的做法,不亲迎;但是于皇后劝说:“太子妃出自名门,还是让太子亲迎,以示尊重。”孝宗于是让太子从大明左门出入迎亲。
周礼天子七庙,□□开国,设立九庙,追尊四祖德懿熙仁。等到世宗入庙,九庙满员。因此弘治十年,孝宗召集群臣商议迁祧事宜,决定以□□、太宗、世宗为一祖二祧,万世不迁。
如今太子在东,玉华在西,到懿祖帝后神御前,太子奠帛、献爵,带着玉华两拜;然后逐一祭奠熙祖、仁祖、□□、太宗、仁宗、宣宗、世宗、孝宗帝后,这才起驾回宫。
到了东宫门外,太子降辂乘舆;到了正殿,太子降舆入殿,在内殿门外面西而立;等玉华到,面东而立。皇太子向她深深一揖,就带着她进殿。
玉华知道母亲前几天带着嫂子们前来铺房,这还是皇后特意给的恩典,并非大婚的固定程序;还通过丫鬟跟她说有口箱子放在哪里记得到时候拿出来看,但东宫到底什么陈设却不得而知。
如今不敢多看,小心翼翼的跟在太子身后,按照仪注的要求,生怕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闹出新闻来。
合卺同牢,香喷喷的米饭刚吃了两口,就被催着喝酒;好在太子说了句:“今天吃的是御米,不能剩,吃干净了。”
玉华嗯了一声,把碗里的饭吃完了。仪注上说侍从吃新婚夫妇的剩饭,当然不可能吃碗里的,而是锅里的。
冗杂的合卺礼终于结束,新人面对端上来的枣子、花生、桂圆、莲子异口同声的回答“早生贵子”后,前来撒帐的人群一哄而散。
宫人上前更衣洗漱,玉华在心里小小的舒了口气,却听见了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皇太子含笑走过来了,抬起她的下颚。
已经洗净铅华,素颜朝天。
玉华含羞带怯,微微抬头,努力朝他挤出一个笑。
太子笑容更盛:“好一朵国色天香的牡丹。”
他一挥手,左右鱼贯而出。
“殿下。”
“叫夫君。”
“殿下。”
“…”
宫人关门的时候,听见三声梆子响。
玉华觉得难受,太子的下巴蹭蹭她的额头:“还有两个时辰,睡吧。”
玉华嗯了一声,就被他摁进怀里,拉过被子,盖上了。
太子睡觉没什么坏习惯,估计是累极了,躺下就睡着了,发出均匀粗重的呼吸。玉华也闭上眼睛,朦胧中只见滔天的海浪打过来,一会儿又梦见一条巨蟒飞快的爬过来缠绕在她身上,张开血盆大口,居然又变成了太子的脸…
早起的时候又被太子缠住,隔着帷帐就是内官宫女。玉华羞得无地自容,想到昨晚被他缠着洗鸳鸯浴,还得意地拿出香囊来调笑,只是不知道后面进来收拾残局的宫人是什么表情,却也知道这人独断专行肆意妄为,只能闭了眼睛任他摆布。
好在黄锦提醒:“殿下,今早要朝见圣上娘娘,可不能误了时辰。”
太子嗯了一声,这才放开玉华,呼了一大口气,掀开帐子去更衣。
玉华看着他的背影,背上满是红印子,幸好指甲剪了,否则还不知道怎么样。
匆忙洗干净了,穿上翟衣,太子照样一身冕服。穿上衣服还未戴冠,看到她正在梳妆,挥开宫人,接过眉笔,抬起她的下颚,给她画了几笔,笑问:“如何?”
玉华觉得脸烫得不成样子,但只能微微睁开眼睛。
建极年间玻璃横空出世,很快风靡朝野,尤其环球船队带来了欧洲时兴的以银片或铁片为背面的玻璃镜。不久道士邵元节发明了圆筒法制造板玻璃;绍治初年,道士陶仲文在意大利人达尔卡罗兄弟之后,发明了用汞在玻璃上贴附锡箔的锡汞齐法,玻璃镜便迅速取代铜镜成为贵族的新宠。
太子妃的寝宫自然也安装着玻璃镜,纤毫毕见。
太子揽着她的肩膀得意地笑,一副“快夸我”的样子。
太子的画眉功夫显然比不上宫女,但也着实不坏,玉华半是真心半是恭维地说了个“好看。”
得到肯定,太子很高兴:“就知道你会喜欢——我媳妇怎么都好看,天底下最好看。”
他走到春凳上躺下,饶有兴致的看着她梳头。
玉华不敢抬头,好在还是九翚四凤冠,并不耗时。
等她收拾好了,太子走过来:“给我戴冠。”
玉华依言,从宫人手里接过冠给他戴上,插上金簪,系上红缨,理好充耳,太子很满意,拉着她的手亲了一口:“我媳妇真是巧手。”
这才起身。
出门的时候,玉华觉得腿脚不太灵便,慢吞吞走在后面。太子发现了,停下来等她:“昨晚上辛苦你啦。”
他满脸得意,像一只骄傲的大孔雀,得意地显摆尾巴,玉华羞红了脸,不理他。
眼睛一低,注意到太子腰上拴的,正是自己敬献的香囊。
忍不住问:“殿下怎么系着这东西?不合规矩。”
太子毫不在意:“你头一遭送我的东西,我当然得拴在身上,时刻不离——你昨儿不也把月季插头上吗?”
玉华抿着嘴笑。
太子笑着给她揭开帘子:“上轿吧。”
两顶轿子一前一后的入宫,这回到乾清宫外下轿,又是太子亲自给她揭开帘子,扶着她出来。
这不在典章上,玉华有点紧张,太子握住她的手:“没事,有我。”
两口子进殿的时候,穿着常服的帝后都已经在御座上等着了,还有永福公主和几位小殿下,还多了一男一女,显然是嘉善公主和安亲王。
嘉善公主笑着对永福公主说:“果真是神仙中人!”
十三岁的安亲王也笑着对帝后说:“爹娘,这就是我嫂子?真好看!难怪我哥非卿不可呢。”
皇后笑道:“大喜的日子,别多嘴。”
跟着太子走到帝后面前,正跪下磕头,突然听见太子冒出一句:“爹,娘,儿子把天下最好的姑娘娶回来给你们做儿媳妇啦。”
他仰着头咧开一个笑。
玉华没想到还有这一出,愣了愣神,差点绝倒。
真是命里的冤家。
帝后相顾一笑,听见皇帝的声音:“好,好,好,哈哈哈!”
皇后也带着笑:“快起来吧。”
宫人前来扶玉华,太子已经先扶着她起来了。宫人端来绣墩,玉华被太子扶着坐下,半低着头,任由帝后打量。
皇帝捻着胡子,和皇后感叹咱们的儿子都长大了,娶媳妇了;一个说着小两口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一个说着咱们成婚的时候又是什么场景。
等他们感叹完了,宫人端着盘子进来,太子扶她起来,各自站好,玉华向皇帝敬献枣、栗为“贽”(见面礼),向皇后敬献用捣碎干肉加以姜桂调料的腶修,然后帝后一番冠冕堂皇的吩咐,无非是要夙夜勤慎,襄助太子,赞成功业;当然更重要的是开枝散叶、绵延宗社。
两口子叩谢恩典,帝后宣布了赏赐,这才宣布设宴。
昨晚同牢合卺不过走个过场,酒倒是喝了三大杯,饭只有一小碗;中午的时候怕礼节隆重中途内急,也没怎么吃;又累又饿,却还要注意吃相。太子显然没有许多顾忌,大口吃饭,看着玉华小口细嚼慢咽的样子,不忘往她碗里夹两筷子菜:“早上看你肚子都瘪了,在爹娘宫里不必拘礼;今天还有得忙。”
太子看了一眼她的碗,玉华知道今天的饭和昨晚的一样,是在提醒她不能剩。
当下嗯了一声,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或许该庆幸,尽管不是最初期待的人,但似乎也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只是这个“好”,到底能持续多久?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看到太子放下碗,玉华也赶紧放下跟着起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