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后穿越时代》雁于飞87

10、10、赏花

　　日子很快定下来：四月二十六日。
　　杨廷和跟皇帝商量完大婚的流程、官员的考绩、殿试的考官、制科的考官，还有马上要进行的阅兵，回头要拟定正副使臣；还有庆贺的相关事宜——要颁诏、要大赦、要免税，回家又要准备自家用的东西。余夫人虽然拿到了诰命，到底此前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大阵仗，难免局促；好在杨惇在京，帮忙张罗；廷仪、廷中也要跟着忙乎。
　　朝廷上下同样鸡飞狗跳。皇太子一句话说得痛快，但是礼数是绝不能少的，定了期，要纳彩、要问名、要纳吉、要纳征、要告期，最后才是发册亲迎。
　　这样的大典，基本都是要派官祭告天地社稷宗庙。
　　前前后后都是事！
　　来得实在太快，好在皇太子年长，宫里早就在准备了，这会儿淌水似的搬出来；这些年隔三差五又有亲王公主成婚，行头都是齐的，否则真不敢想！
　　三月初皇帝带着太子宗室、文武官员、各地土司和列国使臣到北郊大阅。弘治以来，朝廷严格遵守□□制定的祖训，每年底从京卫抽取五分之一的士兵进行考阅，一般和冬狩同时进行，称为“小阅”；三年大阅一次，一般在武会试同年。
　　此次大阅是为庆祝皇帝大寿，招待各地各国来宾，特意举行的。三军列阵，甲胄鲜明，旗帜满野。兵士龙骧虎步，动作整齐划一，随后考试骑射。春蒐可以猎取没有怀胎的禽兽，但是皇帝至仁，只在秋冬季节射杀猎物。
　　此番骑射，豫世子厚焕表现相当突出，拍马而出，扣上箭，拽满弓，一箭射去，正中红心。一时金鼓齐鸣，众皆喝采；但最让人瞠目的是压轴出场的皇太子，飞马而出，连发十矢，皆中红心，一时鼓乐喧天，欢声动地。
　　皇帝高处望见，多年浊气一吐而空，得意洋洋地向着群臣和列国使臣宣布：“此乃吾家千里驹也，吾为祖宗万民得其人矣！”
　　接下来，是展示各种阵势和战法，神机营还展示了最新的火器，足够让所有来使大开眼界、大饱眼福。

　　时间过得很快，马上就是殿试的日子。
　　廷和照例回避，杨忱考取了二甲进士，杨恂考中三甲进士。
　　状元却是谁都没想到的：唐顺之。
　　继黄观、李骐、商辂、吴宽、王鏊、田去疾之后，又一个连中三元，也是绍治时代第一个“连中三元”。
　　其实此前呼声很高，只是随着杨家小姐的进宫，这话都不敢说了。
　　杨廷和在朝房里拨着茶，听文华殿大学士王守仁说，状元是太子推荐的。
　　殿试的试卷是糊名的，但是可以轻轻揭开，有特别中意的或者怎么样的，可以操作一下。本来已经选中了推荐的榜首，怕犯忌讳，提前揭开看了一下，正好就是唐顺之。
　　考官们商议，眼看太子就要大婚了，别整个新闻让人议论，于是放到了第三，还不放心，又往后放了一位。
　　不能太靠后了，会试的第一名，再往后又是新闻了。
　　读卷那天，皇帝来了，还把皇太子也招了来。
　　三卷读完，皇帝不置可否，又让读，这才龙颜大悦：“气平理明，意深辞雅，写得好。”
　　太子也称赞：“一气呵成，精详殆尽，堪为压卷。”
　　他接过试卷：“真是好字，清秀俊朗，足可传世。”
　　他看着王守仁：“这样的好文章，怎么反而放在后面？”
　　王守仁含笑着没有说话，体仁阁大学士毛纪轻轻揭开糊名，看到唐顺之的名字，太子愣了一下：“是他？”
　　旋即笑道：“没想到唐顺之果真是天下奇才。”
　　皇帝一怔：“是唐顺之的试卷？”
　　太子把试卷呈给皇帝：“父皇您看，端的是好文，好字。”
　　皇帝仔细看了，点头：“确实是好文章，依你看，能当第几？”
　　太子笑道：“我看当得起状元文章。”
　　皇帝笑道：“好，那就许他个状元。”
　　王守仁用的是嘉赏的口气：“太子殿下真是有容人之量。”
　　廷和微笑着，没有说话。
　　皇帝想让太子做个人情，太子也接招了，皆大欢喜。
　　金殿传胪，打马游街，杨家上下喜气洋洋的开始庆祝，玉华隔着老远，就听见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却没有到家门口看热闹，甚至没有登楼眺望，只是默默地在房里刺绣。
　　那个人应该就在杨府门外的高头大马上，不知道此刻是否驻足观望呢？
　　可惜今生都不能再见了。
　　杨忱回家见了父亲，说起白天看榜，见到了唐顺之。这回他很是热切的打招呼，说少时游街到杨府拜见学士，杨忱回道：“家父今天不在家，再说路途长，别耽误时间，往后再见吧。”
　　唐顺之讨了没趣，不过在杨府外还是停留了一下，好像榜眼王慎中和探花龚用卿还说了两句，这才走了，该是还不知道妹妹的事；唐宝是信阳同知，今年入京述职，估计向儿子封锁了消息。但是王慎中是太子的伴读，他会提醒唐顺之，不会闹出新闻来。
　　廷和闭了眼睛，表示知道了：“以后不要在家里提这个人，尤其在太子妃面前。”

　　次日，皇帝在西苑赐宴，庆贺国家得人；太子也参加了当天的庆典。
　　他的目光落在唐顺之身上。即便他自命天之骄子，此刻也在心里承认：这个人确实是青年俊彦，国家栋梁，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和玉华倒真称得上珠联璧合。
　　但他马上打消掉这个念头，向他露出一个嘉赏的微笑。
　　那是专属于上位者的微笑。
　　唐顺之看到了，低下头。
　　他自幼随父宦游四方，本来打算再读书三年，但父亲今年要入京述职，万一调职，又不知道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于是想碰碰运气。乡试要回原籍，不过虽然早在建极年间设立了江南省，但是乡试考场一直在南京贡院。好在一举夺魁，收拾行囊到北京，不多时候父母也进京了，然后就一直闷在客栈里读书，直到元宵节才出来走了一遭，也是被人群冲散，顺着人流看热闹，却没想到遇到佳人，回到客栈还恍恍惚惚仿佛梦中，等到父母回来，提了一嘴。母亲还说要不把婚事定下来，顺之自己却坚持：“等殿试发榜再风风光光的上门提亲。”
　　昨天游街回来，兴高采烈地说完见闻，就说起什么时候到杨府提亲，母亲任氏看着他：“不必去了，杨姑娘有主了。”
　　顺之道：“不可能！我和杨姑娘有约，她不会负我。”
　　任氏叹气：“有些事不由自主。”
　　顺之道：“杨学士是建极殿大学士，他不答应，谁能娶他女儿？”
　　他小心翼翼的试探：“是昌国公世子？”
　　任氏摇头。
　　顺之放宽心，便笑道：“那会是谁？”
　　敢到杨府提亲的若非青年俊彦，便是王公显贵，不过王公的婚事不是圣上安排吗？后年才考封呢！
　　唐宝开口：“是东宫太子。”
　　顺之一愣，老半天才回过神来：“爹，您不是开玩笑吧？”
　　唐宝道：“没人跟你开玩笑。就在会试发榜后的二月二十，皇太子亲自到杨府提亲。日子都定了，就在下个月，四月二十六日。杨姑娘的生母已经诰封，宫里也派人守着。”
　　顺之摇头：“我不信，太子怎么会…？”
　　唐宝道：“现在外头说什么的都有，谁知道。”
　　顺之脑子一懵，突然想到游街到杨府门外，想要下马拜访，王慎中劝说：“还没过午，杨学士想是还在朝里，府里都是女眷，咱们就别去叨扰了。”
　　龚用卿说得更直白：“那是皇太子妃的家，咱们就别去了，当心冲撞贵人。”
　　当时并不知道为什么要提“皇太子妃”，也不知道杨家什么时候出了皇太子妃，只是他们两人都劝说，后面还有一大群人跟着，也就没有坚持，如今想来，热血上涌：“我要去找她问个明白！”
　　唐宝道：“你要找谁？杨适容？你要是想招来灭门之祸，就尽管去！你以为‘三元’就了不起了？国朝第一个三元黄观，那还是六元，什么下场还用我说？——那还不过是随俗反对太宗靖难，你想和东宫太子争女人？你有几个脑袋！我当年在景泰省都知道：皇上爱他跟眼珠子似的，要风给风，要雨给雨，如今他看中的太子妃，皇上会帮着外人？你做什么梦？——婚事敲定的当天，宫里去赏赐的队伍占了整条街！皇上把半个国家图书馆都给搬过去了！什么意思还不够明白？”
　　顺之还是不甘：“可是我和杨姑娘…”
　　唐宝道：“你们有什么？你们什么都没有！想活命，就把心思烂进肚子里！前些时候我去吏部考绩，右侍郎谢丕有个女儿，芳年十八，才貌双全，正待发嫁，听说你的名声，愿谐秦晋之好。我已经应了，庚帖也换了，离京前就把事情办了。皇上太子问起，也有说辞。”
　　他看着儿子：“谢丕是集贤院大学士谢迁的公子，同样一门俊秀，难得他看得上咱们，也不嫌弃你惹了这么大的事。”
　　顺之舌头打结：“可是——”
　　唐宝道：“没有可是。昌国公世子如何？世袭永替的公爵，曾祖父王越横扫漠北，功劳大不大？母亲是孝宗皇帝嫡长女，皇上都得叫声姐姐，尊不尊贵？当时据说立誓非杨家小姐不娶的，三天前已经成婚了，娶了皇后娘家的一个侄女。”
　　顺之一怔。
　　唐宝道：“听说昌世子缠着父母去杨家提亲没成，找到了太子。没想到太子自己看上了杨姑娘，当场就把当年及冠的时候圣上赐的玉佩充作信物给了杨姑娘，还赐了个字，叫‘玉华’，就差把‘皇太子妃’四字刻在脑门上了！当即回宫求圣上赐婚，第二天就把人招进宫敲定了婚事。昌世子怎么做的？赶紧成婚，撇清嫌疑，否则等着太子将来翻旧账？你不会认为太子容得下别人觊觎他的正妃吧？——将来可是要母仪天下的！”
　　顺之坐在地上，不让自己哭得难看。

　　这么些年，赏花会已经成为惯例，自然有固定的流程，先是推选花魁，然后众人赋诗，佳者定名。当然进士赏花会一般就按照名次，除非诗文水平实在不堪入目。
　　牡丹花魁照例是一盆红牡丹，这也是建极以来的惯例；然后是黄牡丹，紫牡丹排名最后——“恶紫之夺朱也”。
　　皇帝吩咐笔墨，进士们开始挥毫泼墨，都是提前准备好的，自然不用费时间，倒是皇太子起身：“父皇，也赐我一副笔墨吧，儿臣也偶得了几句，就班门弄斧了。”
　　皇帝笑着说好。
　　唐顺之献上一首七言排律：

　　西掖衡连翡翠城，笼烟袅雾百花明。
　　祇谓紫薇方吐萼，忽言红药已敷英。
　　红药葳蕤艳盛阳，万年春色在文昌。
　　宁同邺下芙蓉苑，讵比雒阳桃李场。
　　裁成异瓣千般锦，缬就同心一样黄。
　　金閤披时浑是画，绮楼凝处并疑妆。
　　濯枝故向凤池上，裛露偏依仙掌傍。
　　仙掌嶙峋对凤池，词郎侍直鹭鸳齐。
　　玲珑玉珮花间映，飘曳罗衫叶下迷。
　　花间叶下情无极，含笑含娇似相识。
　　羞将鸡舌斗馨香，欲取鸃冠并颜色。
　　翠幕分看态转新，朱栏斜倚不胜春。
　　未采孤根助灵液，聊持芳蕊赠佳人。

　　众人都说好，只是听完最后一句，一时寂静无声，皇帝笑道：“好诗，只是不知道这佳人在何处？”
　　皇太子的眼睛已经看过来，顺之只得躬身行礼：“微臣刚聘定了吏部谢侍郎家的小姐，想着身无长物，若是能送她一株西苑的牡丹，也算不负佳人。”
　　皇帝笑道：“没想到唐状元居然也是个多情人。好吧，少时你就先选。”
　　顺之拜谢。
　　这时候皇太子也献上诗稿，是一首七绝：

　　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唤作百花王。
　　竟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皮日休）

　　皇帝看了，笑道：“风流潇洒，有天家气度。”
　　转脸看众人：“你们说谁的诗好？”
　　这时候自然公推太子最佳，文武百官并进士们纷纷推举，全方位多角度的剖析太子的诗如何好如何有深意就该是压卷之作。
　　杨廷和不说话，王守仁等重臣相互交换了目光：诗绝对是好诗，但是谁不知道这首诗明写牡丹，暗写太子妃？——人家可是号称“天下第一美人”！偏偏太子不知避讳，不仅大张旗鼓的宣扬未婚妻“天下无双艳”，甚至要“独占人间第一香”——你爹可还在上面坐着呢，能不能不要这样张扬？
　　从古至今，没上位的皇太子多了去！
　　皇帝大笑：“既如此，你就选一盆命名吧。”
　　太子选的自然是花魁：“就叫‘玉华’吧。亭亭如玉，灼灼其华。”
　　皇帝说了个好。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好不好的先不说，非要把你给老婆取的字冠上去合不合适也不论，“玉华”不是指白花吗？
　　但这个时候，谁又敢扫皇太子的兴？
　　——也不能让太子在剩下的牡丹里挑一盆应景！
　　除了牡丹，还有月季，其实别人都是二选一，甚至都很难能轮到。毕竟每年都是百十来号人赛诗，尤其进士固定四百人，但每年能拿出来的最多不过二三十种；但太子不是别人。皇帝主动把花魁赐给他，还帮他命名了：“就叫‘太子妃’吧，庆祝咱们的皇太子成人，要纳妃了。”
　　太子笑着拜谢。
　　昨天内官回报，唐状元在杨府门口停留了片时，若不是榜眼探花拦着，估计还准备登门拜访。
　　这时候了，唐顺之是真不知道，还是不甘心？
　　宫人倒是回报，太子妃一直在房里刺绣，不曾出门观望。
　　杨忱、杨恂也考中了进士，跨马游街，玉华却不肯出门，摆明是划清界限，摆脱嫌疑，只是不知道她心里是不是真放下了？
　　酒尽人散，皇帝起驾回宫，太子吩咐黄锦：“把花给太子妃送去。”
　　群臣相互看了一眼，各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