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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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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坐到轿里吧。”耶律宏基低声请求道。
临海掀起较帘,看向里面的男孩。男孩也看向他,眼神很清澈。这时沈斥北也走了过来,看着云圣对临海说道:“临海,让他们就一起坐在轿里吧。”
临海放下布帘,不置可否,随后跨上小黑,开始指挥军队。沈斥北对耶律宏基点点头,又将布帘掀开请他进去。接着对云圣说道:“此番路途着实遥远,幸亏快到你的故土了,再忍耐几日吧。”
云圣淡淡一笑,轻声说道:“沈大将军莫要为我忧虑,还是加紧赶路要紧。”
沈斥北点点头,接着耶律宏基进入轿内。
此时这个大辽三皇子专心地看着自己的弟弟,生怕是漏看掉什么似的,几次想开口说话,却都激动地说不出来。
“三哥,大家都还好吗?”
耶律宏基点点头,说道:“只是如今父皇的身体有些恙疾,不过看到你说不定会好一大半啊。”
“是吗?”云圣并没有觉得高兴,笑容里只有落寞。
“也许在回去之前,我们还要遇上一劫,不过到时你只要跟着三哥,定会平安回到我们的宫里。”耶律宏基亲切地握住云圣的手,眼中满是坚定。
此时的临海与沈斥北两人却面色凝重地领着队伍前行。他们都是经历过沙场的人,先前碰到辽国的两位皇子使他们敏感地觉察出此次交换人质的行动肯定会遇到许多困难。
“没有什么可以忧虑的。”临海忽然打破沉默。
“此话怎讲?”
“我们如今手上还有一个人质。”
沈斥北摇摇头,道:“那位大皇子既然能丢下自己的弟弟,就说明他根本不在乎,说不定他一回去就告诉可汗耶律宏基被我们打死了。”
“这个我也想过,可是当初我们将耶律宏基虏来时辽国那里不是派人又把他救了回去吗?耶律晋真不在乎他,并不代表其他人不在乎。”
“此话也有理,到时只有孤注一掷了。”
辽国皇宫中的一角,临风与安辛在一个无人处会面。说了一会儿后,两人都激动起来。只见安辛使劲地摇头,抓住临风的手腕快速说着什么,后者一脸的从容,泪水却是不停地涌出。
“安辛,你不答应的话我就只有自己说了。”末了,临风拭干泪水,挣脱开安辛,冷冷说道。
“那我马上就告诉太子。”
“若是那样,我就先一头撞死。”
两人开始无声地对视,不,是无声地对峙。
“耶律宏基他们早就已经前往大宋那里,你爷爷的你在这里瞎操什么心?”安辛终于忍不住斥道。
“何必口是心非?你我都明白,那个可汗是不会放过殿下的。”
“就算如此,你不觉得你的方法实在太蠢笨了吗?谁会相信你?”
“所以我才告诉你,希望你能配合。”
看着充满坚毅之色的临风的脸,安辛一面无言地摇头一面慢慢后退着。最后,临风无力地笑乐一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开去。
安辛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此时日头烈得几乎使人发狂,他的脸颊红了一片,透出殷殷血色。他无力地擦了擦额上如泉涌出的汗水,走了回去。不知何时,他已回到屋前,停在一口井旁。他慢慢地舀出一桶桶的水,然后不断地猛烈地朝自己身上灌去。可是脸上的血色犹在,冰冷的井水也是奈何不得。好久,他拿出藏在怀中的那枚玉,怔怔地看着。
“对不起了,这次我是真的回不去了,你今后要好好照顾自己。”默默地说着,一行泪水悄悄滑落。
待到日已西落,耶律木德忙完了一天的政事,便在后院玩赏起一只金丝雀。一个太监上前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听后他慢慢点点头。不一会儿,安辛走了过来。
行完大礼,耶律木德仔细地瞧着他。
“你叫安辛?就是宏基从宋带过来的医官?”他用的是汉话,这里的皇族几乎都会说汉话。
“是。”
“这时来觐见有何事?”
安辛恭顺地说道:“小的想告诉陛下,太子不是太子。”
话一落地,耶律木德手中的金丝雀不知为何使劲扑打起他的手。他不耐烦地用力一甩,那只可怜的金丝雀立刻撞在了一座猩红的大柱上。周围的宫人们吓得连忙跪下。
看着那只鸟渐渐滑落在地上的尸体,不知为何,安辛想起了同样是撞死的胡姨。
“真是千古奇闻,那你倒说说看,你们的太子如今身在何处?”
“也在陛下的宫中。”
耶律木德走近他,冷笑道:“好啊,说出来让朕见识见识。”
“陛下,太子就是随那假太子前来的俊美男子。”
耶律木德皱起眉头,开始捋起自己的长须。
“小的知道陛下定是不会信这番话,但是小的还是要说。那假太子的长相陛下也看过,请问他有一丁点长得像汉人吗?还有,那两人一个叫赵梓玄,一个叫赵临风,都姓赵,陛下不觉得很可疑吗?汉人的奸猾也是天下闻名,之所以这么做也只是想保住真正的太子。”
“不对,晋真与宏基曾经去过你们那里,若是作假的话在那时似乎没有必要吧。”
“请问陛下,当初他们被虏来时是什么样的情况?”
“这……因为这件事十分秘密又很紧急,接头的人什么交待也没有。”
“陛下,这就是了。若果怕事情暴露,何苦将两人一起虏来?只要将那假太子虏来不就好了?相信当时抓那两人的贵国勇士自己不能肯定吧。”
“就算朕相信你的话又如何,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告诉你,朕最讨厌出卖别人的人。”
安辛从容地摇摇头,道:“陛下,小的不求什么。那个太子将小的遣来这里,就是不想再让小的回去。他还杀了小的全家,小的发过誓,永远与他誓不两立!小的只为报仇,只求陛下相信小的!”
沉吟良久,耶律木德派人将那两人叫来。赵梓玄不知染上什么恶疾,竟是连下地走路都不得,其实是被安辛与临风下了一种迷香,所以最后过来的就只有临风。
“告诉朕你到底叫什么?”
临风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竟是说不出话来。耶律木德斜眼看着他,慢慢走近。忽然,猛地扒开他的上衫。瘦弱的身体立刻暴露出来,临风抖得更厉害了,像是刚被侮辱的少女那样惧怕着一切。
“真的不是女人啊。”耶律木德的话里没有任何感情的成分,声音从干涩的喉管里沙哑地发出,“你们的太子就这副德行?看来大宋离亡国也不久了。”
安辛紧握着拳头,笑容却是比花儿还灿烂,“陛下,到时交换人质时只要把那个躺在床上的假太子交出去,主动权便是掌握在陛下手里。”
“此话怎讲?”
“交换时他们看到的是假太子,但也定是不敢声张什么,因为是他们欺骗在先。如果他们不甘心,拉下脸面想要换回真的太子,我们就会以此事为由而有了肆意挑衅的主动权。”
耶律木德冷眼看着安辛,随即慢慢点头,道:“换句话说,即使不相信你,朕也没什么损失,反正能够换回云圣。若是换不回,大宋也同样失了个太子。反正朕就是不会吃亏,是也不是?”
安辛重重地点点头。耶律木德派人将临风独自关押起来。看着弱不禁风的好友被别人像牲口般地押出去,他的断指处再次钻心地疼起来。
耶律木德走近他,很豪爽地拍了拍他地肩,“都说你们汉人奸猾,今天朕确是见识到了。朕看宏基也挺喜欢你,到时他回来后朕就叫他赏你个一官半职吧。”
安辛赶忙跪下,本想拒绝的他却忽然改了主意,立刻回道:“多谢陛下的赏识。”
是的,不能拒绝。自己已经选择了这条不归路——独自留在异地他乡,就必须给自己留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更何况自己在这位可汗眼中已是一个见利忘义的小人,若是太清高岂不是会令他起疑心?
就这样吧,已经由不得自己了。
临风被真正地软禁起来。先前他与赵梓玄好歹还有一个别院可以住,虽然不能自由出入,可再怎么说地方也大些。如今他被关在一个小小的房里,除了一天三顿外便只能与自己的那张窄小而简陋的床榻相对了。
这肯定不是他想要的,可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所以甘愿承受——至少他终于可以自己左右自己了。耶律木德的做法同时也印证了他的猜测——这位辽国大可汗是绝对不会便宜他们的,幸好自己行动的早,否则的话……
安辛终于寻了个机会来看他,可也只能隔着门“看”而已。
站在坚硬的屋门旁,安辛立了好久。还未说话,泪就先下来了,怎么止也止不住。他又怕临风听到,只好拼命捂着嘴,咬着下唇。不知何时,竟有一丝鲜红从嘴角流下,是他却丝毫未察觉。
“安辛,是你吗?”门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安辛点点头,意识到对方根本看不见,便硬生生地“嗯”了一下。
“你告诉我,殿下的身体怎样了?”
在安辛终于能够稍稍控制自己的声音后他才说道:“有我照顾,你莫要牵挂。”
两人都不说话了。
好久好久,门里又传来临风的声音:“安辛,你走了吗?”
“没有,怎么会?”
“你怎么一声不吭?”
“你叫我说什么?”
“……”
叹了一声,安辛道:“风兄,你还有什么没有完成的心愿吗?我会帮你做。”
“没有了,就这样走了,挺好。”
眼泪又下来了。
“风兄,你是我最钦佩的人,来世定能投个好人家。”
“我有什么,你才叫人钦佩,你能用自己的手去救人,而且已经救了那么多,而我有什么呢?到头来最多只会在那些史官笔下添个污秽的名字而已。”
“只要做的是忠于自己的事,又何来畏惧别人的口舌?”
“无所谓了。安辛,你……走吧,总在我这里会让别人起疑心,更何况剩下的事全都要仰仗你,所以不要在这里浪费工夫了。”
“我明白,我走了。你要保重!切不可自寻短见,风兄,答应我,不到最后一刻就不要放弃希望。”
“好的,我答应你。”
安辛走了。当他想擦干自己的泪水时才发现自己的嘴角流了血。看着手上混着泪水蕴染开的鲜红,他自嘲地笑了起来。忠于自己的心?自己有何资格说那些话?简直就是恬不知耻哪!
行走了十多天,临海他们总算看到了远远的大城门——终于到达辽国京城上京了。
“这城门倒建得挺高,只不知经不经得住咱们长矛大刀的击砍啊,哈哈!”沈斥北豪气地大笑起来。
临海也笑了,只是有些森冷。
耶律宏基忽然从轿里走了出来,那两人看见后立刻下了马。
“请问阁下有何事?”沈斥北问道。
“我将你们带至这里,若信得过我,请容我再说几句话。”
“请讲。”两人同时说道。
“当真信得过我?”耶律宏基一仰首。
沈斥北笑了笑,道:“这个自然,我们宋人从不口是心非。”
临海直视着他,道:“末将从看到阁下第一眼便很信任阁下。”
耶律宏基点点头,道:“父皇不会那么容易便与你们换人,我知道你们都已经想到。若果真如此,你们便拿我当人质,父皇不会撇下我。”
两人对望一眼,沈斥北不作回答,临海看着他,问道:“阁下为何愿意涉险?”
“我怕你们看到变故会不利于云圣,这件事不能功亏一篑。我自然不愿意做人质,可是我不知还有什么方法能够救吾弟。”
临海郑重地点点头,随后慢慢掀开较帘,说道:“阁下虽是末将不喜欢的契丹人,但是末将十分敬佩敢于舍弃自己性命的人。请进,末将用自己的性命担保,必会保全阁下与这位云圣世子的性命。”
此时的开皇殿中,耶律木德却是气急败坏地坐在自己的皇椅上,胸口猛烈地起伏着。身旁的太监与侍女急得手忙脚乱,而他脚底下的王公大臣们都低头躬身地站着,也噤若寒蝉。
“都给我滚开!”耶律木德粗鲁地甩打开周围的宫人,继续吼道:“我要杀了所有的宋狗!”
“父皇息怒。”耶律晋真急忙上前劝道,“虽然儿臣不能肯定三弟的下落,但是既然被他们擒住,如今肯定凶多吉少。儿臣是拼了性命才跑回来的。”他为了撒这个弥天大谎,早就在途中派了杀手将自己领回来的侍从与官兵杀的只剩下十几个人。
“微臣觉得他们既然如此对待三皇子殿下,那么云圣殿下说不定也是凶多吉少。既如此何不将他们一网打尽?”一个贵族上前敬言道。
“儿臣非常赞同萧丞相的话。”耶律晋真也随之附和。
“一切还是按原来的计策进行,至于宏基的仇,朕自有办法报。你们就莫要多言了。”耶律木德说完猛烈地咳嗽起来。先前尚自威严狠捩的君主顷刻间便成了一个百病缠身的老朽。这次他没有推开身旁的宫人,只是那眼睛依旧寒光四射,逼得人不敢直视。
此时耶律晋真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忧虑,他如今只能求那些宋人当真全是笨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