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栖流光》浅上澈

4、第一章（3）

　　青灯古佛下，一个老和尚端坐在释迦牟尼前。他口中念着那些我听不懂的梵文，我虚了虚眼睛，昏黄的灯光将佛祖的脸映得有些诡异。

　　“施主心中有魔啊。”我微怔，耳边木鱼声声，心却有些乱。

　　“还请高僧指点。”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心中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其实万物皆空，魔由心生，阿弥陀佛。”

　　心魔……从初见铭恨，他会祭祀法术的事情就让我很是介怀，然后是“荒漠之幻”。那种感觉真是槽糕透了，好像那些与生俱来的东西突然间发现其实大家都有，自已一直一直是被庇护在爷爷庇荫下的小孩，那些我以为的强大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的假象。

　　突然手被一个人握住，我反射性地向后抽身，却发现是夜芜，他目视前方，眸中映出晃动的烛火。

　　“没有什么好介怀的。”

　　……怎么可能不介怀，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佛祖的笑容仍是那般的从容淡定，我的心开始渐渐沉淀了下来。

　　我们虔诚地注视佛祖，默然不语。

　　突然大地开始塌陷，烛火瞬间熄灭，我们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只能感觉到大地剧烈的颤抖。我心中有些慌张，还好手边就是夜芜了。

　　我定了定神，刚想念咒，夜芜一用力，我就跌向了左边，他伸出手，很好的接住了我。我只听到身后巨大的轰塌声，甚至脚边都能感觉到余波。

　　我飞快地想结出结界，可咒语结束的瞬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还是……无效吗。

　　愣神的瞬间，夜芜突然抱着我跳离了此地，我回过头，借着窗外流进的月光，老和尚狰狞的脸埋在黑暗中，让我觉得不寒而栗。他的剑埋在地下，周围是一点点向四周开裂的裂痕。他一用力，抽出了剑，大地突然就剧烈的晃动了起来。

　　“不好，快跑！”我紧紧地摇着夜芜，可他不为所动，反而收起了习逍剑。

　　老和尚突然就向我们冲来，他的剑似是将空气刺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我能感觉到越来越凌厉的剑气。我更慌了，哭着喊他叫他快逃，甚至指甲都陷在他的胳膊中了，他看向我泛白的手，皱了皱眉。

　　老和尚越来越近，我瞪大双眼，我知道我们都完了。

　　“既然万事皆空，那么这些只能是心魔编造出来的景象。”

　　老和尚的剑直直地刺进夜芜的心，我的心狠狠地纠结在一起，可他却仍是面不改色。突然间，老和尚惨叫一声，随即灰飞烟灭。

　　四周的烛火又亮了起来，可脚下的地却突然凹陷下去。“糟糕。”夜芜叫道，可惜我们已经垂垂掉了下去了。他突然反手环住我，然后我感到他的身子重重地震了一下。

　　“夜芜！”我从他身上趴了起来，可他仍如刚才般，不出一声。我看着他的脸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涌，如果不是我，不是为了帮我，他怎么可能落到今天这种地步。他那么骄傲的人，走到哪里都该是发光发亮的，而我却让这个太阳为我而落。如果他就这样永远躺在这里，流遐，你对不起他一辈子了。

　　我心里慌极了，那种感觉即使在大军压境的时候也没有过。我起身，上面没有一丝光。而我又不敢乱走，我怕夜芜真的醒过来会找不到我；也或许是我更怕会丢了他。

　　我就守在他身边，什么也不做。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中，好像时间都凝滞了一般。我屏住呼吸，一点点，听着夜芜呼吸的起伏。

　　终于一颗心安定了下来，可我却也不敢呼吸，我怕会突然间听不到他的声音。我们就这样无声地对话着，但我觉得很满足。

　　这个人，他几次三番的救我，不为别的，就是命我也欠他好几条了。虽然我一直都对他留有戒心，可他却是在一直的帮我。

　　“流遐……”突然传来很微弱的声音，我喜出望外地凑了过去：“你醒了？”

　　“嗯……”我把他扶了起来，摸着黑找到了一处墙壁，把他移过去靠着那里。

　　“那个……刚才……谢谢你。”

　　“没什么。”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我想他重重地摔到地上，再加上我这么个重物，也许早就内伤了。

　　“这是寺庙的地下？”

　　我连忙应道：“嗯！”

　　许久的沉默后，才听到他的声音，却弱了许多。“有别的路么？”

　　“我没找，因为你还没醒。”

　　“那今晚先在这里睡吧，明天再找。”

　　“嗯。”我屁颠屁颠去给他收拾，结果和他探过来的头结结实实地撞个准。

　　“哎，你没事吧。”我紧张兮兮地扳过他的头，他一闪就躲了过去，“没事。”

　　“哦。”我又乖乖地退了回去。我觉得什么东西有了我都很麻烦，我现在怎么变的这么没用了呢。

　　伴着他起伏的呼吸声，渐渐睡意来袭，我狠狠地摇了摇头，告诉自己这次一定不能再睡着了。我试探地小声叫他：“夜芜？”

　　黑夜中的寂静将我的心跳声反衬的极响，我心下一紧，向前蹭了几步，又唤了声：“夜芜？”

　　依旧是没反应，心如擂鼓，我听不到他的呼吸声。我焦躁极了，怕到他身边，手探到他的鼻息间，还好，还是有呼吸的。

　　我松了一口气，被他一个翻身压到在地。

　　“唔……”

　　“流遐，你再闹下去，我可能就真不行了。”他声音极轻，但却很有底气。我长舒一口气，该是真没事了，我冲他笑了笑，尽管他看不到。“嗯，我不闹了，你睡吧。”

　　这一夜，我对着无边的黑暗，无眠。

　　可心底却异常的安心，听着身边的人平稳的呼吸声，我想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声音了。

　　还好……

　　齿间依稀渗入丝丝清凉，喉咙却做出最直接的反应，被水滋润过的地方反而更渴望。

　　“水……”

　　“醒醒，流遐，我带你出去。”

　　我撑开眼帘，刺眼的阳光钻了进来，我下意识地又紧紧闭上了双眼。感觉到身子在被人缓缓地抬了起来，于是干脆就整个人都瘫在那双手臂上，装死。

　　“你再不起来，没准我的手手就真的断了。”

　　一听到夜芜的声音我像针扎了般跳了起来，结果他蹲在原地，看着我，眼中溢满我身后渗入的点点阳光。

　　“诶？”我向四周看了看，“可以有阳光了啊。”

　　“嗯。”他起身，将那本就无几的阳光尽数档在了身后。“走吧，我带你出去。”

　　我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这里像是一条隧道，但愈加往前，就愈是阴冷。我抱了抱双臂，可一股阴森的冷气似乎从脚底缠上了我心上。

　　我又快了几步，追上前面的夜芜。

　　“诶，不是，我说。你真的确定能找到出路吗，我看这里这么黑，又这么阴暗，还是……还是算了吧。”

　　他突然停住了脚步，我没留神，就狠狠地撞了上去。他一声不吭，就立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落在我的脸上，我别过脸，有些微热。

　　“我一直以为你为了公主可以奋不顾身，这么点困难就退怯？”

　　“我没有！”我有些失控地冲他喊，“我没有！”

　　我没有。

　　只是太长时间不去想了，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甚至午夜梦回，我总是被梦靥惊醒。那些场景，好像就在眼前，总是同一个场景。

　　我怕公主撑不住，怕爷爷就这么抛弃我。

　　我怕我找不到出路，怕我走不出自己的魔障，怕我自己最后找不到凤凰。

　　我甚至怕我身边的这个人，我怕他为我受伤，我怕他闭上眼睛就永远醒不来。我怕……他最后的目的会让我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