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楼第九层》回厄

3、第三章 好苦的我 我都已经这

　　“叩叩”

　　“张局，你找我。”

　　张局是个五十多岁的和蔼胖老头，一张脸总是笑眯眯的，见展望来了，挥挥手招呼他坐。

　　“案子进展怎么样？”

　　展望刚休假回来就碰上大案，几天没休息，黑眼圈重的像熊猫。

　　他应声坐下：“很奇怪。

　　从案发到现在，只有柳纪平去过案发现场，一些变化没办法解释，我们还在想办法。”

　　赵局点点头：“把你叫来就是跟你说这个的，那几个年轻人搞直播的，导致这个事现在社会舆论比较大嘛，上头的意思是咱们九层就别管了，交给其他区的同事，咱们配合配合就行，你也知道咱身份特殊，不要引起公众注意。”

　　展望放在膝盖上的拳头一下子握紧了，眉头皱着脸色黑了一个度：“线索表明这就是异案，交给其他区也查不出什么。”

　　赵局叹气：“海洋都跟我汇报了，这肯定是异案没错，但是你们特九不也没办法了，你还晕倒了，展望啊，遇事得适当放手，非要耗着也是影响破案进度。

　　况且我没说让你完全撂挑子不管，辅助调查嘛，你还是可以带着你的人跟进。”

　　话虽这么说，但舆论压力下必须抓紧破案，所以面上没有多久就会公布结果，同时后续的收尾工作结束后，警方撤走，普通人进入案发地点，鱼龙混杂，有效证据被破坏，再想真正破案，难上加难。

　　这种案子年年都有，是异案，但迫于九层的隐秘性不得不向外界公布一个普通的结果，展望倒不介意所谓名气与认可，为了安稳和平他乐意当一道大厦根基上无名的影子，但他就是憋屈，无论怎样，死去的人应该得到真相。

　　赵局看他不说话，也了解展望的脾气：“展望啊，你年轻气盛我理理解，但是你也要知道咱们这份工作的特殊，进了九层就要做好隐身的准备，老百姓平平淡淡地活着怪谈才稀奇，要是天天身边竟是怪谈，这世上就乱了套了。”

　　展望想拒绝，但是他也清楚，赵局说的没错。

　　他早已不是分不清一人之真相，与稳定之大局孰轻孰重的楞头小子了。

　　展望紧攥着的拳头松开了，良久，缓慢点了头。

　　赵局放下心来，喝了一口茶：“对了，你提的报告我看了，要确定他是，还得通过测试才行，三月三快到了，处里现在没时间管他，你先带着吧……

　　已经很多年没出过这种人了，一旦他的身份暴露，暗地里那些东西势必要死灰复燃，到时候各方势力牵连，搞出来的事情就不是我们九层能控制了。”

　　“有一股力量在他体内压制，如果不是我用了天眼，也难以发现。”

　　想起那场审讯，展望自认为理智非常，但有些话确实难以说出口。

　　“如果他暴露，怎么办？”

　　气氛几近凝固，好半天，赵局才幽幽叹了口气：“上好的和氏璧又如何，这世道，怀璧其罪啊。”

　　“如果真有那天，不是九层容不下他，是整个人间界容不下他。”

　　一个人跟整个人间界，没什么好比的，展望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只有他有资格做那把杀人的刀。

　　谁让他是独一无二的天眼。

　　而柳纪平是独一无二的……

　　展望冷声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让他跟严天明，后勤安全。”

　　赵局却是早就盘算好了：“他的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跟你最合适，而且有你护着，上边也放心。”

　　跟他确实是最佳的选择，展望没办法，无奈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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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大姐们！你们还要我怎么办嘛，我真的没有可以说的了，把我放了吧！

　　行行好，我家里仙人掌还要浇水呢，再不回去就该死啦！那也是条小生命啊，它跟着我走南闯北，还没过上安稳日子就要死啦，我对不起它啊！！！”

　　展望一进拘留室就听见柳纪平在鬼哭狼嚎，一个房间关着的其他人都不想理他，聊天的聊天，看天的看天，就他伸着脖子扭来扭去唱窦娥冤。

　　不过这嚎叫一看见展望就停了，看见展望他不仅不吭声了，整个人都乖了，大步走到角落面壁装死，让他出来还几百个不乐意。

　　展望倒也不生气，亲自给他打开手铐，带他去办公室：“这两天怎么样。”

　　有过一次谈心，虽然只是他单方面的讲述，但是柳纪平总觉得展望与旁人不同，也没有耍滑头，搓着手腕老老实实跟着，说话声音都不敢放大：“还行，吃得好睡得好，就是心里难受，我又没犯事……”

　　“其实早该放你走。”

　　推开办公室的门，展望一人一间，刘海洋早搬了张桌子放墙角，擦的干干净净，桌子上还有萧晗送给“新同事”的小雏菊。

　　展望指指那张桌子：“但是你身份特殊，不放你走是为了保护你，以后你就在局里工作，跟着我。”

　　柳纪平拿着那把小雏菊看着展望，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欣喜，惶惑，却还有一丝不安：“长官，你们知道了我……”

　　自己这样一个人鬼都觊觎的香饽饽好像在展望眼里无足轻重，他仍旧是眉眼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毫无情绪的嗯了一句。

　　“只有赵局和我知道，别人问起来，你就说走了后门。”

　　展望一点不懂人情世故的样子，柳纪平惊的花都掉了，愣了好久才回神，脸上尴尬起来，被乱七八糟胡子头发挡住的五官都拧在一起。

　　“这管吃吗管住吗？我现在工作还没发工钱。

　　我呆在这算是受你们保护，还是要给你们干活？

　　而且说是走后门，会，被人看不起的吧……”

　　“受人厌烦的小人物才最安全。”

　　不顾柳纪平的惴惴不安，展望依旧淡然，他捡起地上的花递给柳纪平，看着柳纪平慢慢冷静下来乃至严肃的眼神。

　　“这道理，你比我更清楚。”

　　柳纪平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展望抬手看了看表，黑色金属表面滑着光芒，特别符合他一板一眼的性格。

　　“还早，走吧，带你去辞职。”

　　“嗯……”

　　“嗯？”

　　柳纪平感觉脑子里全是乱线，正在艰难重排，听见展望的话下意识应了，待反应过来展望已经率先出了门，他连忙跟上，磕磕绊绊道：“不用了，这种小事就不麻烦了。”

　　“正视你的身份。”

　　展望按了电梯回头看他一眼：“你的事，都不算小事。”

　　一路上柳纪平都没吭声，给展望报了地址就双眼沉沉的看向窗外，混混气质在他不说话的时候能被隐藏，外人看来，只当他是个喜欢鲜亮配色的忧郁青年。

　　不知道开了多久，展望的福特进了城中村，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个洗车店门口。

　　那是一个很小的店面，只能允许一辆车垂直停进去，黑黝黝的水管四处乱扔，门口四周流满了污水，此时没生意，几个染着彩虹头的精神小伙坐在门口高声骂街着打游戏，其中一个人抬头看了眼车，没见人下来又骂骂咧咧继续打游戏。

　　展望没有催促，柳纪平酝酿了好久才打开车门，吹了声口哨，给自己点了根烟：“哥几个，刘哥呢？”

　　展望在他身后跟着，看见柳纪平一过去他们的游戏就打输了，其中一个黄毛年纪小，看起来不过16、7岁，游戏输了情绪格外大，斜了柳纪平一眼。

　　“还回来干什么，死外面算了。”

　　声音没收着，距离他们好几步的展望都听见了。

　　展望清晰的看见那几个年纪大点的精神小伙脸色都变了。

　　而柳纪平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笑着猛吸了一大口烟，然后一脚把黄毛少年踹了个人仰马翻。

　　他单手插兜抽着烟，一头未打理的杂毛挡着眼睛，他微微仰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深邃的眼窝被打下浅淡的阴影，烟雾也无法掩饰他眼里的凶光：“活得挺不耐烦。”

　　眼见着精神小伙的腿肚子都开始打转，展望上前把正在发狠的柳纪平扯了一下，展长官劲大，柳纪平随即就是一个趔趄。

　　狠了不过一秒。

　　展望死死钳住柳纪平的胳膊，一把子嫩肉，柳纪平疼得呲牙咧嘴，却又不敢喊叫，展望的眼神分明就写着：当着我的面犯事，你才是活得不耐烦。

　　忘了警察叔叔就在旁边，柳纪平化疼痛为怒火，冲精神小伙们大吼：“还愣着干什么，刘哥呢！”

　　“宿、宿舍，睡觉呢……”

　　其中一个壮着胆子回了句，柳纪平也不愿意再生事端，果断转身带展望进了洗车房。

　　一转身展望就松了手，柳纪平揉着胳膊推开后门。

　　顺着狭窄阴暗小楼梯侧身向上，他回头跟展望说：“前面用水多，这里面特别潮，而且都是一帮子糙老爷们住，味道有点大，你要受不了先去车里等我。”

　　虽然说展望也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很厉害的“特异警察”，但是他一身黑色便装干净利落，白球鞋未沾灰尘，身上清爽的洗衣液味柳纪平一凑近就能闻见，皮肤白皙头发干净，跟这肮脏污秽的地方怎么看怎么不搭。

　　柳纪平不太想让展望跟上去了，说不清是因为害怕臭气熏天脏了他的衣服，还是不想让他抽丝剥茧，看见这样不堪的环境里，同样不堪的自己。

　　“没那么矫情。”

　　说着展望准备继续往上走，忽然听见他们头顶溢声大叫：“呦！小柳！！！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展望抬头，是个五大三粗的中年人正趴在楼梯口看他们，柳纪平见了他也笑起来，嘴角要咧到耳根，说话声音瞬间大了十倍：“刘哥！！我正找你呢！”

　　三两步跨上楼道，俩人就亲热的抱在一起，刘哥满脸横肉笑的直飞，哐哐拍了几下柳纪平的背，拍的柳纪平满脸通红：“这几天干什么去了小子，可让我们一顿好找！”

　　柳纪平也大力拍回去，咬牙切齿：“这不是回来了吗，工钱没结，我能跑哪去。”

　　一说工钱，刘哥瞬间变了脸，把柳纪平一推，装模作样的说：“哎呀，小柳你是不知道，你没在这几天店里生意特别差，根本没挣几个钱，我自己都吃不上饭了，你这工钱……

　　这样，你再给我干一个月，等哥有钱周转了，一分不少给你结。”

　　“等不了了刘哥。”

　　柳纪平转头看了一眼展望：“我表弟，这两年混得不错，要带我离开西川，我等着这钱当路费。

　　兄弟一场，刘哥，你别让我为难，你也知道，我这人脾气不好，爱发火。”

　　说着，柳纪平露出几颗白牙朝刘哥眯眼一笑，眼睛都弯成月牙，要多邪门有多邪门。

　　刘哥当场倒吸一口凉气，似乎是想到了柳纪平的恶名声，从兜里掏出一把钱随便点了点扔到柳纪平手里。

　　“你太久没上班，只有这么多，我，我还有事，走了。”

　　说完扒开柳纪平，一溜烟小跑下了楼。

　　柳纪平没阻拦，低头数钱：“啧，537，这个老逼——”

　　说了一半看见展望正在看自己，柳纪平赶紧止住话头，把钱往兜里一揣，往里继续走：“我东西应该还在，收拾收拾咱们就走。”

　　展望环顾四周：“管吃住？平时工资多少？”

　　没走几步柳纪平推开一扇油光光的破木门，开门瞬间扑面而来的恶臭让人直冒青筋，展望不由得皱了皱眉，柳纪平却是一脸习惯。

　　走进房间，六个架子床把空间占的满满当当，床跟床之间仅剩一个半米不到的过道，地上泡面盒子塑料袋扔了一地，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几张床铺上也都堆满了东西，被褥都有难以形容的黑色污渍，柳纪平侧身走到一张相比之下干净的床铺前，拎起了一件天蓝色外套。

　　“工资三千，没生意的时候更少，吃住得交钱，总共一千二。你别进来，你进来了我挪不开。”

　　展望在门口停住，眉头又皱了起来。

　　衣服总共也没几件，柳纪平抓着甩了甩灰，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破包，拉链坏了，背带似乎也是断了之后再缝上的，柳纪平抖了抖那个布满灰尘的破包，瞬间腾飞的烟尘几乎要把他淹没，柳纪平冷不丁吸了一口，捂着胸口几乎要把肺咳出来。

　　展望没办法再旁观，捂着口鼻快步走进去要把柳纪平扯出屋外，但柳纪平扭着他，不知道哪根筋抽了，忽然扑到窗台，抱住一盆蔫巴巴的仙人掌咳得死去活来。

　　展望挥了挥空中的灰尘，想转身回车里拿瓶水，却被他拉住了胳膊，又咳了好一会柳纪平才缓缓停下来，看向展望的眼里红的能掉下泪来。

　　像个终于敢趁机发泄的大型犬……

　　柳纪平憋不住了，蹲在狭小的过道，蹲在不知道攒了多久的垃圾里，蹲在他泥泞潮湿的可悲人生里，红着眼，声音微哑的问展望：“如果哪一天，我连累了你们，你们会放弃我吗……”

　　柳纪平知道此时不应该说这句话，他应该调笑着问展望他们开多少工资，平时管不管饭，同事好不好相处，他这种社会分子去了应该干些什么，他应该抱着跟他同样奇形怪状的仙人掌，跟展望一起永远离开这里，潇潇洒洒再也不要回头。

　　他都已经拥有获得美好未来的资格了，过去应该被彻底抛下的。

　　可是他好害怕……

　　希望越大，现实越美好，他越害怕，他害怕他期待的东西只是一次又一次的重蹈覆辙，他依旧会像垃圾一样被扔在不见天日的困境里，将生命挤在一个逼仄的小房间，日复一日忍受贫穷和令人反胃的臭气，无法挣扎无法逃离。

　　明明他才是最无罪的那一个，偏生这世上的所有错误好像都是由他造成。

　　所以给他点承诺吧，哪怕一个字也好，说一个不字，让他知道自己不会再被随便牺牲，就可以了，他就心安了……

　　但是等了好久，好像二十三年的人生都没有那么久，展望说：“走吧。”

　　没有回答就是回答。

　　无需再问。

　　仙人掌被他捂在胸口，尖锐的小刺刺穿薄薄的背心扎在胸口，好疼啊，疼的人喘不过气……

　　柳纪平苦笑着站起身，有眼泪不自觉滑出来，被他故作轻松擦掉：“展长官，谢谢你，没有撒谎骗我。”

　　“抱歉。”

　　展望从兜里掏出一包纸递给他，冷淡的表情被打破，眉间拢着纠结和遗憾。

　　“在那之前，我会一直保护你好好生活。”

　　柳纪平笑的难看：“保护我？”

　　“不管你是谁。”

　　展望很真诚的看着他：“你也是我守护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