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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什么都不属于我 我只有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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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望再醒,就是在特院里,他费力起身,感觉脑门火辣辣的疼,刚好萧晗拎着几个饭盒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帮他。
“头,怎么回事,你怎么会突然晕倒呢?”
展望顺势坐起来,不停揉脑门,低垂的眼睑看不清情绪:“我睡了多久。”
“三个小时。”
“人现在在哪?”
“关着呢。”
萧晗边拆盒饭边担忧的看着他:“他到底有什么问题,连你都……”
展望接过饭:“没什么,现在案子进展怎么样?”
一谈工作,萧晗也迅速认真起来,点开手机:“狗死了,昨天晚上忽然发了疯撞墙,咱们的人还没来及赶进去就咽气了,狗魂都没了,直接灰飞烟灭。”
“看来这狗吃了人肉……”
狗……
人肉……
展望忽然顿了顿,脑中忽然有种不详的猜想,拿起手机给刘海洋打电话。
“头?”
“去问柳纪平,他那天有没有看到狗。”
这边刘海洋去问话,展望也顾不上吃饭了,带着萧晗急匆匆开车去了案发地点。
之前都是些照片,等到了案发地点,展望才把柳纪平见到死者的过程推演了一遍。
房子不大,老旧破败,所有家具看起来都用了十年以上,一居一厨一卫,如刘海洋所说,到处都有颜料的痕迹,地面红红蓝蓝,墙面也红红蓝蓝。
厨房卫生间都很普通,卧室里只有一张双人床一个柜子,被子没叠,满床都是黑色的毛,床尾正对的墙面上有几笔黑色的涂鸦。
客厅立着一个画架,架着干干净净的画布,下面还有打开了的颜料盒,似乎是事发前死者刚准备画点什么。
画架旁边是个表面坑坑洼洼的写字台,展望拉开抽屉看了看,里面只有几张泛黄的白纸,都是空白。
展望又转了一圈,问萧晗:“为什么确定是死者的狗?”
“那。”
萧晗指着一个角落,带着展望凑近了看:“因为窗户一直开着,所以其他地方灰尘沉积特别多,这里有一圈灰沉的少,再加上周围的草屑和棉絮,散落的狗毛密集,就判断应该是草篓加棉布做的狗窝。”
展望戴上手套蹲下,扒拉了几下草絮狗毛,想了想又将床上的黑毛拿来对比,过了一会,眼神凝重。
萧晗对他解释:“化验过了,是狗毛,有变化是因为狗长大了。”
展望看向窗户,外面有几只不知名的小鸟振翅飞过:“问过没有?”
萧晗连忙点头:“头天我就问了,都说事发当天风太大了,就都没出窝,等出来晃荡的时候,人已经死了,最开始是什么情况都不清楚,第一批到这的都被毒死了。
再之后这里就没有人来过了,它们特别确定。”
展望站起来,抬头将整个房间环视了一遍,精致的眉眼皱起又松开,叹了一口气说:“错了。”
随即看着刘海洋发的信息摇头:“全都错了。”
萧晗愣了一下,忙拿出小本,追问:“头,哪错了?”
“门没锁,一个会吃主人尸体,把自己的窝吃掉的狗,不会在主人死后没有食物的情况下一直留在家里哪都不去。
就算这狗是为了活下去吃尸体,守这么久说明极为忠诚,柳纪平跟死者起冲突时是半夜十一点左右,狗又为什么不在。
你看这地板墙面,全是红色蓝色为主的颜料,一个画家,常年累月的画画,不可能留下的颜料这么单调。
最重要的一点,如果死者死前是想画画,摆好了画架,他为什么只开一盏台灯,柳纪平被他用刀抵着脖子,这么近的距离都看不清他的脸,那他怎么看得清颜料,还有画画是与画板平视,头发太长挡住眼睛,他也是什么都看不清。”
“头,你的意思是……”
“狗不是他的。这些颜料都是做了掩人耳目的,房间里没有一幅画,不是被拿走了,而是他本来就不是画画的。”
说着,展望走到书桌旁边,拿起一支钢笔:“让痕检的兄弟们再来一趟,细细地查,这筒笔拿回去做磨损检测。
你再详细问问,它们有没有发现这里的变化。”
萧晗迅速记下展望的话,犹豫了一会,说:“头,可是狗在不在,头发台灯都是柳纪平的一面之词,有没有可能,他说谎。”
展望没回答,眉头缓缓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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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测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跟展望猜测的差不多,桌上的每只钢笔都有严重磨损的痕迹,而且根据磨损位置推断,这个人是个左撇子;
地面颜料的缝隙中,发现了喷溅式血液,由利器刺破大动脉导致;
床上的黑毛与地面的狗毛虽然相似,但DNA检测不属于同一只狗。
同时,又有了新的发现……
“头,没戏了吧?三点了。”
正值初秋,夜晚的温度不算低,但是身处黑暗坐在案发现场一动不动,刘海洋还是觉得四面八方都有冷风往他脚脖子里灌,暗夜里,似乎有数不清的眼睛在凝视着他们。
展望看着窗外,背影挺拔的像是黑曜石雕刻的艺术品,脸色苍白没有血色,只有他指尖荧光流转,才给他带来一点活人的气息。
“柳纪平听到了蝙蝠叫声,肯定有东西目击,等着。”
刘海洋纳闷:“太离谱了他说的,头,你真的相信他?”
展望却不再回答他,刘海洋了解展望的脾气,悻悻缩回去放弃了刨根问底,呆在角落一言不发。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一边萧晗闭着的眼睛终于睁开了,她匆匆拽住了拽展望的衣袖,收到信号,展望丝毫没有犹豫,两只修长的手指朝虚空一指,指尖的淡绿色萤火就如子弹一般凌厉的打了出去,随即,尖锐的惨叫伴着陡然大亮的绿光,如一颗流星从半空极速滑落。
几乎是同时,展望抬手撑住窗沿,一跃而下。
无人看管杂草丛生的地面上,一只通体漆黑的蝙蝠不住的哀嚎,展望手指微动,绿色的荧光顺着蝙蝠大张的嘴灵活的窜了进去,刘海洋带着萧晗一个趔趄降在展望身边,展望回手一拖,萧晗连忙道谢,然后匆匆蹲在蝙蝠面前,闭上眼睛,握住蝙蝠再无法动弹的身躯。
“头。”
萧晗闭着眼微微侧头:“不配合。”
展望闻言站了起来,双手结印,一个绿色的圈荧光复杂,被展望一挥手就准确的打到蝙蝠身上,蝙蝠的叫声似乎要撕破夜空,惊的不远处林中的动物四散奔逃,圆月的凄冷照耀下,他们三个身上淡淡的绿光更加明显,像是地狱而来的人间访客。
动物一跑,四周安静极了,刘海洋更怕了,往展望身后缩了缩。
展望冷冷看了他一眼,就听见萧晗小声兴奋地说:“同意了!”
“问它看到的。”
萧晗点点头,闭着眼睛继续询问,可不多时,脸色却渐渐难看起来。
“头……”
萧晗许久才睁开眼睛 ,声音颤抖着看向展望:“它说,这个人是服毒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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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退所有人,关掉监控和监视器,展望重新坐到柳纪平面前,这次他什么都没拿,似乎想让这场不合规矩的审问不留下痕迹。
“展长官,我真的知道的都说了。”
柳纪平瘫在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您再怎么审我,我也放不出什么屁了。”
话说完,他忽然一个激灵坐直了,双手紧紧攥着椅子扶手,紧张到磕巴:“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晕倒,我什么都没干……
你不能,乱用私刑!”
“与那无关。”
展望靠着椅背,冷白的灯光打在他冷白的皮肤上,像是温润白玉泛着光。
“我要知道你的经历。”
柳纪平忽然愣住了,他盯着展望看了好一会,眼神很奇怪,像是某种希冀和解脱的混合,又带着茫然和不可置信,或许他此刻脑中很混乱,展望能看见那双粗糙黢黑的手在不可控的微微发抖。
尚不能盖棺定论,展望什么都不能相信,他适时出声:“没有其他意思,例行公事。”
话音落下,柳纪平眼里的的光瞬间就熄灭了。
他垂着头笑了笑,再抬头,油腻的波浪卷一甩,还是一幅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油条模样。
“那案子破了?还是展长官怀疑我是凶手?我实在想不通,我的经历跟那有什么关系。”
“我说了。”
展望盯着他的眼睛:“例行公事。”
“行行行,你例行公事。”
柳纪平往前凑了凑:“有烟吗?”
“没有。”
“你不抽烟?帮我借根行不,我这人说来话长,不叼根烟我不知道咋开口。”
柳纪平都做好了被拒绝,被呵斥别耍花招浪费时间赶紧说的场景,但是展望竟然点头同意了,出去了好一会再回来,递给他一包黄鹤楼还有打火机。
烟只被抽了两根,算是九成新,柳纪平拿出来一根点上,打火机橙色的火光像是岩浆,一点一烧,某些东西就被燎了个干干净净。
“我不是孤儿,但是我没有家。”
柳纪平给自己起了个艰难的开头,他垂着头不想让展望看清自己的表情——必定是可怜到自己都怨恨的,他没办法遗忘,那些痛就会像一只蛰伏在回忆里的蝎子,想一次,说一次,就被狠狠扎一次。
他静静看着手里寥寥烟雾,轻声说:“我这人运气不好,生下来就背,当时算命的就给我爹妈说,这崽子,活着不如死了。
虽然这么说,但我爹妈还是没放弃我,那时候,日子还算过得去吧,有学上,有衣服穿,后来七岁的时候老爹死了,流言蜚语就起来了,十里八乡都知道我克死了自己爹,我妈也跟着被戳脊梁骨。
自己的小孩啊,我妈怎么舍得把我丢掉,但是她不舍得,有人舍得。
我奶,一个成天跟人闲扯,靠我妈养老的疯婆子,寒冬腊月,把我捆了丢在山沟里,想让我被活活冻死。
命硬吧,那老婆子的绳子被我挣开了,但是山里太大,我吃野果子睡山洞转了三天才跑出去,竟然没死,现在想真是奇迹。
跑出山是隔壁村,半夜吧,我不顾一切疯跑回家,一月份,却感觉身上都被汗湿透了,到村子的时候,我以为看见的是邻里乡亲打着手电筒四处找我,毕竟一个小孩,谁跟我有血海深仇。
但是没有人,没有一个人找我,村子家家户户都熄灯睡觉了,连我家都没一点光,我心凉了一半,但是还有一点希望,想着可能我妈出去了,正在山里打手电找我,我在家里乖乖等她,她回来看见我一定会很高兴。
可是我一推开门……”
柳纪平停下来,猛吸了一口烟,吐出的升腾烟雾像纱,笼在柳纪平和展望之间,企图隐藏他的可悲,维护他那点不值一提的自尊。
柳纪平平静的像一滩死水:“她上吊自杀了,那一晚我才知道,吊死的人真的会吐舌头。
没有什么征兆,死亡好像就是这样悄无声息。
我傻了,坐在大门口,看着我妈悬挂的尸体坐了一夜,然后天亮之后被晨起的我奶发现,趁所有人都没发现我的时候,把我带到县城卖给了人贩子。
十岁,五千块钱。
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妈会上吊,就被卖到了吴泾当乞丐,每天非打即骂,他们还要砍掉我的手,后来就找机会逃了出来。
没有学历,没有身份证,还没成年,能收留我的地方不多,就一直四处游荡到现在。”
说完,柳纪平仍是不敢抬头,但是始终没听见展望的回答,他只好扬起脑袋,却看见展望拧着眉,看着他眼神晦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至少不是悲悯,柳纪平忽然就轻松了,勾了勾唇角:“我有爸妈,曾经,矫情点说也有人关心有人爱,我只是无处可去,你不用可怜我。”
“身上的伤口都是因为打架?”
柳纪平穿着个松松垮垮的粉背心,搜身的时候基本上就被看了个遍,他不疑惑展望从哪知道的,无所谓的笑道:“什么都有,打架、逃命、卖血,还有器官……”
柳纪平掀开衣服,精瘦的肚子上有一条狰狞的伤疤,新肉都已经颜色暗沉,这伤口年代久远。
“卖了一个肾,不是为了买什么手机,就是想吃一顿好饭,有个地方睡觉。
展长官,你一定觉得我这种人很可笑,为了一口吃的宁可卖掉一个肾。
可是我除了自己,还有什么能去放弃的呢。
这世上这么多人,这么多东西,房子、车子、家庭,哪怕一个身份……
却什么都不属于我……”
一根烟烧尽了,柳纪平在烟盒上将烟头捻灭,将烟头放进烟盒,然后才又拿出一支烟准备点上,他听见展望拉椅子的声音,他却没有抬头。
不能抬头,这烟熏眼睛,一抬头眼泪掉下来被展望看见,就误会他伤心了。
“这盒烟,能给我吗?”
临走之前,柳纪平听见展望说。
“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