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我要畅饮它清澈的遗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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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公寓客厅的窗帘没拉，久原缣醒的时候光已经斜斜照进来，他眯起眼睛看了一眼窗外，7月底的太阳刚升起，夏令时六点半，睡眠时间三四个小时。
厨房传来一阵叮铃咣啷的响动，他估摸着是赤井在弄早餐。久原缣皱起眉头，发觉自己没在赤井秀一出房间之后第一时间醒来，有些细微的懊恼。
琢磨着是自己警惕性下降还是对其不知来由的信任作祟，他翻身下床，只觉自己头脑昏昏沉沉，四肢发软，暗忖大约是昨夜落水后着了风又睡眠不足，十七岁的身体还是太娇贵。试试脉搏，倒也没发烧，思绪说不上最佳状态，但支持自己应付赤井应该足够。
他索性不管这些小小的负面状态，趿拉着拖鞋慢吞吞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张望。赤井正在冰箱里东翻西倒，旁边的小灶台上堆着几袋皱巴巴的速食麦片。提溜出来半袋吐司和一大盒还没开封的牛奶，他回身看见久原来了，点点头算是招呼。
久原缣条件反射般挂起微笑，下意识也冲他点点头。赤井秀一见他这副模样，挑眉笑起来：“睡迷糊了？”
他有些细微恼火地稍稍偏过头，刚要回击，眼神忽然瞟见什么粉色的东西挂在门后面，仔细一端详，顿时面色奇异。赤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有一瞬间抽搐，又很快掩饰过去，若无其事：“这个啊，是卖场促销时的赠品，莫非合你眼缘？喜欢的话可以拿去。”
久原这次倒难得地没有回嘴，神情复杂地将视线在赤井和门后面挂着的布料之间来回移动，半晌才开口，语气克制：“没想到你有这种爱好。”
赤井秀一无语地停下动作：“都说了那只是个赠品，而且我确实没有这方面的喜好。”
久原缣肩膀抖动，看起来在拼命忍笑，故作体谅地说：“可是这上面用过的痕迹很明显诶，你要是真的不喜欢，买个新的不就好了？又不贵咯……要勇敢地听从自己心的声音啊赤井君。你尽管放心，我绝对不会嘲笑你，粉色和猛男其实也挺搭配的。”
他们在讨论的对象是一件有着荷叶边的粉色围裙，上面印着几只可爱的卡通小熊图案，富有童趣，看起来很适合年轻的女孩子。然而放在赤井秀一简单冷淡的公寓里，它实在格格不入，显得有些怪诞。
赤井秀一看起来有些牙疼，叹口气尝试辩解：“平时我也不经常做饭，没必要特意买围裙。我只是觉得扔掉太浪费，反正在厨房也偶尔才会用到，就干脆挂在那里了。”
久原缣想象了一下赤井系着粉色小熊围裙做菜的贤惠场景，只觉接受不能，放弃思考，遂递给他一个“你不用解释，我都懂”的眼神，背过身去嘎嘎大笑。
赤井异常无奈地看他一眼，决定不和心理年龄三岁的幼稚儿童计较，迅速转移话题：“你没有乳糖不耐受吧？早饭牛奶泡麦片可以吗？”
久原调整好表情，扭头打量食材：“我怎样都可以啦，牛奶完全没问题。不过你平时早饭也是这么吃吗？你看起来不像是特别喜欢乳饮品的人啊。”
“这样吃非常方便快捷不是吗？”赤井耸了耸肩，“不过我的确更喜欢面包配罐装黑咖啡。今天不喝是因为存货告罄，而且我觉得你不会很喜欢苦味。”
两人进行你来我往没营养对话若干，久原缣没回答赤井的预设，帮着他把面包拎到餐桌上。赤井秀一翻出两套碗碟开始倒牛奶，久原看着他的动作，不出声。
坦然，放松，慢条斯理，赤井表露的可能远不算明显，但是那双绿眼睛里明明白白透出一种毫不遮掩的锐利的探究，像是某种猫科动物盯上了它不可能脱逃的猎物，有恃无恐。
把自己抽离出一直如影随形的对赤井秀一的信任感对久原缣并不算一件难事。
似乎已经做过千百次，他近乎冷漠地俯瞰着赤井秀一和他自己表演出来的形象，用纯粹理性的眼光刀一般剖绘着沉默的两个人。
赤井秀一不是个会随波逐流地活着的人，他想。也许他已经懂得藏匿在暗处做一个观察者，但他从不甘心在未知面前沉默。一切漫长的隐忍都只是等待，等待一个时刻，等待一个最好的出击的机会——他是个天生的猎手，永远由自己扣下扳机。
就像现在。在彼此入座以后，久原缣直直迎上赤井不加掩饰的从容目光，里面蕴含的是将要劈下的惊雷，即将开始的发难。
还是太年轻。他在心里笑了两声。还不懂得怎么最好地伪装，怎么最完美地把他那点好奇心藏起来，直到最有利益的时候再一点点双手捧出。就像一只刚开始学习捕猎的小狮子，然而琪拉亚最不缺的就是自信，最宝贵的、这种从不退让的锋芒。
“久原。”开始了。
“你昨天刚到美国？还没找到合适的住处？”
“是的，我对美国还不是那么熟悉……”久原缣错开目光，一点点吞吞吐吐和尴尬，无疑是一个腼腆的亚洲高中生形象，似乎有什么未宣之于口的秘密。
17岁的“久原缣”是个什么样的人？
初初看过去，他在笑，那种活力四射的笑，自来熟，不令人生厌的恶作剧，小小的狡黠和偶尔的别扭，和真诚的、毫无保留一般交出的洁白。
但是这层薄薄外壳一碰就容易裂纹。自幼失怙的、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一个人苦苦读书，一个人独独地飞到异国来。他总是更敏感，更小心翼翼，把有些东西永远闷在心里发烂，拼命地掩饰着自己的慌乱无措作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全靠年少那一点不谙世事的傲气几乎可笑地撑着外表的游刃有余。他决不是个会把秘密轻易脱出口的人。
可是就像他拥有少年专属的倔强一样，轻率而慷慨的信任与依赖也同样为他所有。年轻的人总是太容易交出情感，比如爱。而恨也一样。
这就是赤井所能把握的底牌。
他作为久原缣救命恩人的身份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这使他天然地处在道德的高地。与此同时，少年人总是倾向于仰慕那些比他们沉稳、成熟又正义的青年，而赤井秀一在扮演的恰恰是这样的角色。
想起昨晚偷渡客的笑话，久原缣有点想笑：是呀，赤井完全不需要担心被欺骗，因为不论如何，他永远在17岁的久原面前立足于不败之地。
只可惜他算漏了一点——这无可厚非，因为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想到这种可能：久原缣实际上并不是久原缣，也并不是十七岁。
所以赤井秀一带着他的从容不迫继续下去了：“我记得你将要在加州伯克利读书？离那儿最近的大概是奥克兰国际机场。长途航班挺累的，时差倒过来没有？”
用已知的信息提前看似不经意地假设完毕对方可能的回答，再加上自然而然流露的平常的关心，像极了一次普通的闲聊，很容易放下别人的防备。
“是有点累。我估计再过一晚上就能彻底恢复过来了。”久原缣点点头，算是默认了赤井的话，舀了一勺麦片。
赤井也舀了一勺麦片，很典型的镜像效应，看得出他接触过心理学，然则表现得不免明显。考虑到对面只是未成年，倒也足够了。
“机场离水库挺远的，为什么跑过去？”开放式问题，这种问法往往能带来更多信息。
久原缣看起来有些局促：“听说那儿风景很好，正好我坐飞机有些头晕想吹吹风看看水。”
“可是那里太远了，距离机场二十英里以上。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不是吗？我猜你应该看过飞机上印着旧金山湾区地图的小册子，如果想看水，机场附近的Calaveras Reservoir也是很好的选择，水域面积和San Pablo Reservoir差不多。”
“我没仔细研究地图……而且我听说San Pablo的水库有一些娱乐项目……”久原缣显而易见地警觉和紧张了起来。
赤井秀一笑了一声，目光锋利：“是吗？可是据我所知，那里是有营业时间限制的——傍晚四点半就关闭了，我找到你的时候是半夜。”
被戳中了破绽，久原缣表现出来一瞬间的慌乱，又拼命掩饰住了，像是被踩到痛脚，有些尖刻地反击：“既然赤井先生也知道这件事，你又为什么会在深夜出现在那里呢？”
找到了这处漏洞，他似乎自信了起来，继续发问：“而且，明明家住在斯坦福大学附近的赤井先生，不惜骑着摩托车飞驰六十多英里开到那里徒步，才是更可疑的吧。旧金山南湾也有很多示意徒步的郊野公园，要登山的话选择就更多。是什么让你这样大费周章也非去不可？”
“不要回避我的问题啊。”赤井慢悠悠地回答，“我去那里，当然是因为发现了有趣的事情——有些黑色的家伙可是鬼鬼祟祟的呢。”
久原缣好像借这番话确认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下子亮的发奇，像是落水者找到了一根浮木，灼灼地盯着赤井：“这么说，你是他们的敌人了？”
赤井秀一微微颔首，一笑，带点调侃的意味：“我要是真的跟他们一伙，怎么会把你捞上来又带回公寓？偶尔也多信任一下你的救命恩人吧。”
久原缣有些犹豫地瞄他一眼，目光躲躲闪闪，似乎松了口气放下心防又在纠结到底要不要说些什么，最后下定决心：“其实……不是我自己要来那个水库的。”
“有人胁迫你？”
“准确的说，应该是我醒来的时候就在水边了。我隐约听见有人在争吵，然后我就被扔进了湖里面。下飞机以后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就跟着人流走，没想到出了机场是公交站牌，而我想去找出租车。”
赤井秀一略一思忖：“走到出租车集散点有点距离的。你是被出租车司机袭击了？之前有看到什么可疑人士吗？”
“有的。”久原缣露出有些后怕的表情，“我不知怎么拐到一条小巷子里面，看见两个穿着黑衣服的人。他们手上有枪。我很害怕，就拼命地往回跑，他们没有追上来。然后我就遇到一辆出租车，司机说可以带我去离学校近的青年旅馆。”
赤井若有所思：“看来那个司机很可能跟你看见的黑衣人有联系，说不定他们跟我在找的人有一些关系……”
“既然如此，”他一转话头，微笑着看向久原，“我们算不算结成友好互助的信任同盟了？”
久原缣神情里夹着些惊喜和信任，用力点点头。
“那就先吃完早餐吧，之后再去调查那个水库。”
于是久原埋下头，心中暗喜终于混过一关，慢慢收敛表情。看来未成年确实具有很多先天优势，取得赤井秀一的信任并不算太难。
刚刚的一套说辞当然是他编的。他缓缓地想，像是借此确认着什么。考虑到赤井秀一一定是看见或听说了什么可疑的事情才会夜探水库，他又惯于自己掌握主动权，那么抛出一个线索，赤井便可以自己圆上逻辑。
编织谎言并不难。
他闭上眼睛，像是假寐。
久原缣做这一切是如此娴熟，有时他感觉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撒一个谎远不止用虚情假意把自己严严实实包裹起来那么简单，最精妙处是掌控那半真半假掺和杂糅的火候，让冰冷的火舌带上炫目而温暖的幻觉。
然而现在，他感受到一种没来由的荒芜和空寂，就像前一天晚上那轮金黄又苍白的月亮。好似那簇火苗终于反过来吞噬他的自我，于是失去过往的苍白内核像有暗火烧灼，卷曲变色，成为一堆模糊的灰烬，就仿佛是全然的梦境，或者彻底的遗忘。
他忽然想起——不，并非他的刻意回忆，而像是有什么字句没有来由地一个一个排列在他脑海里：
‘……众多的夜晚，那月亮不是先人亚当 望见的月亮。……’
一瞬间，他分辨不出什么是现实。
‘看起来我的演技没有退化。’最后，久原缣只是自娱自乐地想。
窗外的太阳终于爬升到一个合适的高度，俯瞰着21世纪初的美国。那儿，混乱是灰暗的小巷子里的代名，黑色恰如阴影蛰伏其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我要畅饮它清澈的遗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