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等风来把尘土扬起 在远方，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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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井秀一斜斜地靠在椅背上，原本金属的凉意已经随着时间转为潮湿而燠热的恼人温度，老旧空调轰隆作响，他眯起眼睛看不远处那个男孩磕磕绊绊地在业务窗口补□□件。
男孩。Boy.
17岁的久原缣对他而言无论如何都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子，因为他们相差整整三个年岁。
三年，占据了二十岁青年生命最丰富的约莫七分之一，足够一个年轻人跨过拥有选举权的那条线，从孩子一夜间变作成人。
大约人们对于比他们更年轻者永远持着这样一种前辈的傲慢：那是无关任何智慧与能力，纯粹年龄与阅历上的俯瞰，正因如此，它无法从认知和思维的前提中被推翻。
这条定律同样适用于赤井秀一。
然而撇开一切暧昧不清的先入为主，他的直觉仍然抱持清醒的怀疑与敏锐的谨慎。这不太寻常。他想。
一切的发展似乎太趋于巧合。
抛却不到十二个小时的接触带来的、虚浮于表面浅浅一层的主观留影，单将客观事实聚积一处，整件事就透出一股子无可否认的怪诞。
拜托。
在他总算找到某一地下结社的蛛丝马迹，周密地计划完全后前去试探的首日，撞上个自称被同一组织绑架至此、险些被淹死在水里的小鬼？
这事情发生的期望未免有些小。
‘或许我应该提起警惕来。’他漫不经心地屈起手指敲打金属扶手。一下。两下。
‘……但有趣的是，我的心并不觉得这是必要的。’
像每一个富有侦探思维的人一样，赤井秀一以实证作为思维的原点，然而与此同时，他也从不否认自己过分敏锐的直觉。是的，单从理性角度审视，事情的转折像极了一系列小概率事件的集合，让人不免疑虑背后是否有谋划和推手，然而，世界并非按照博弈论的公设运转，他早已确认了久原缣个人对他的无害。
无论掩藏了多少伪装和试探，这个他面前的小伙子也才不过高中生的年纪。他出现得太仓促又突兀，想藏住些什么却总带些欲盖弥彰的手足无措。十七岁的少年人再怎么心思绕转也干净清透如一张白纸，平白无故交出的信任倒出人意料地毫无保留——
‘除去清晨的开诚布公之外，我能够隐约感知到，他对我所怀有的那种在陌生、怀疑与秘密背后，仍旧清晰而强烈的、不知来由的信赖始终存在，以至于过去十几个小时里，一切含糊、欺瞒和避重就轻都无法掩埋。’
‘这种如此深切的、近乎于熟稔的信赖……仅仅是因为我救下了他吗？是真实，还是错觉？’
——退一步讲，假如这一切背后真的是暗谋与怀疑的漩涡，与自己所追寻的那些人有关联，那么久原缣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想必仅仅可能是一枚推出来稍作试探的卒子。毕竟，对一个不慎窥见一鳞半爪的路人并不值得大费周章。
而况那些可以被他以这种方式获知的、关于赤井秀一的信息，明明有更多手段能通向更好的结果。归根结底，自己并不是什么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在新大陆的土地上也一向孤身行走。
也许是他多想了。
那么，姑且算是可以相信吧。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赤井秀一沉默地望着那个身影向自己步来。
他站起身。
‘信赖也好，秘密也好，无论如何，你所交托予我的，我也理所应当同等地加以回馈。’
……
虽说吃早饭时二人就已摩拳擦掌计画再度探访圣巴勃罗水库，然而久原缣毕竟仍是需要先去工作日九点半才开门的领馆补证件的三无人士，且不提位于圣弗朗西斯科的日本驻美总领事馆距斯坦福赤井的寓所足有四十英里车程，到了地方他也逃不脱窗口的长队伍和繁琐手续。空调看来是坏的彻底，他因此也没吃到热得烦心的工作人员什么好脸色。
好不容易几个小时后折腾完走出领事馆大门中午已过，身份的事情总算是尘埃落定，尽管这一切有些顺利得让他脑内雷达警报蠢蠢欲动，久原还是不免稍微松了口气。太阳亮的刺眼，他抬起一只手遮住眼睛，透过指缝看七月份的晴空，塔状的浓积云垛叠着在湛蓝天幕上悠悠变幻滑行。
这儿距离水库倒是近些，只有大约二十二英里，机车行驶时间不过半小时出头，然则两人胃袋里早餐在一整个上午的赶路与等待里已然消耗殆尽，加之景区周边餐饮费用总归略高，领馆边上的7-eleven就成了解决午饭的好去处。毕竟是穷学生嘛，赤井笑说。
便利店里冷气开的很足，店员倚在柜台旁边百无聊赖地打瞌睡，收音机里飘出午后电台舒缓的乐声。今天的补货时间大概还没到，三明治的架子上空了不少，只剩两三种口味。
赤井随意地看了他一眼，自然而然向金枪鱼玉米口味走过去：“虽说在便利店吃海鲜是伪命题，不过它家的金枪鱼馅料品控倒是一直很稳定，比不上日本的新鲜刺身，但作为罐头食品也还说的过去。东京的7-11想必也有很多家连锁吧，不知道你在那边有没有尝过，要试试吗？”
久原原本正在零食货架左顾右盼，手里抓着两听可乐，刚要去拿一板牛奶巧克力，胳膊夹着的薯片袋哗哗作响，没听清赤井在说什么。然而他忽觉背后窜上来一阵莫名寒意，不禁打了个冷颤，摸摸身上起的鸡皮疙瘩，警觉地抬起头：“？”
赤井示意自己手中的三明治包装袋，白花花的玻璃纸上小字一晃而过，久原看不太真切，狐疑地眯缝起眼睛，隐约看到沙拉和玉米字样，点点头：“行吧。”
各自挑选完毕，两人把手里的东西堆到柜台上，结账时夹杂半真半假的没营养拌嘴：
“哈哈哈，结果还是得我这个穷学生自掏腰包请客啊——”
“是是，这段时间麻烦赤井君暂任我的sugar daddy啦~”
“wink好假，不要贴过来。吃饭账单一并记在借住费里，开学了记得还。”
“哇居然被冷酷的赤井桑嫌弃了……不要欺负日本留学生啊！”
……
两个人笑闹一回，以久原缣高举双手投降告终。收回钱包，赤井抛给久原一个三明治，久原没细看，道了谢后胡乱撕开包装，露出白色吐司片和淡粉色的肉馅夹心。他送到嘴边刚要咬下去，鼻尖飘来一股不祥的腥味，整个人瞬间凝固：“！”
他虚弱地伸出手，小心翼翼拿起被自己揉皱丢到一旁的包装纸，缓缓展开，玉米沙拉风味前面的金枪鱼字样在视网膜上的成像格外清晰。
鼻腔内鱼腥气始终挥之不去，久原脑海中随即不由自主浮现金枪鱼银灰色的光滑鳞片和富有金属光泽的无神眼球，他从未如此痛恨过人类旺盛的联想能力，赶忙把手里的三明治放下，视线挪到一边，然而仍不免浑身僵硬，努力克制作呕欲望，竭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
赤井已经解决完自己的那份，正在开一听可乐，余光瞟过久原一口未动的三明治，发现了他的不自在，十分困惑，放下易拉罐拉环问他：“是这个三明治有什么问题吗？难道说变质了？”
久原僵硬地转过脸面对他，摇了摇头，脖子发出咔咔声响，神色空白，双手微微颤抖。
赤井目光将他从上扫至下，仔细打量一番，仍未得出什么确切的结论，更加不解，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
久原眼见赤井一下子锐利起来的探究眼神暗道不妙，心说万万不能把怕鱼弱点暴露给这个小鬼，脑中电光火石飞速闪过一千条方案试图挽尊：自己怕鱼程度其实并没有那么夸张，不成鱼形的肉泥理论上也可以勉强忍受入口，只是一时间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扑克脸崩塌，现在别无他法只好继续进食，把讨厌归结为特定金枪鱼口味。
一系列思考完毕，久原视死如归闭上眼睛咬了一大口三明治，运用毕生绝学维持poker face，然而鱼腥味在口腔爆开时仍然忍不住生理性反胃，皱起鼻子，胡乱咀嚼两下囫囵吞掉，差点被噎住直翻白眼。
赤井张了张嘴，又闭上，注视着他，神情复杂。
久原赶在他下一次开口之前冲他急匆匆摆了摆手，语气不善：“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我不喜欢金枪鱼的罐头口味。”
赤井有些怀疑地扬起眉毛，又很快收起神色，缓缓开口：“我本来想说，如果你吃不惯，可以去换另外的口味，没必要勉强自己。”
说罢他体谅地朝着久原眨了眨眼睛：“明白你在日本吃的都是新鲜刺身，下次有机会找家正宗日料店带你去吃。”
久原无语凝噎，深觉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脸上呵呵，苦大仇深地盯着手里咬了一口的三明治，下定决心继续吃：“嘛，总不能浪费。”
好不容易解决完令人痛苦的午餐，赤井先一步去提机车，久原慢悠悠踱步出门，把吃完的包装纸揉皱，瞄准远处垃圾桶，投中一空心三分球，得意地挠挠头：“嘿嘿。”路边流浪汉无聊地瞥他一眼，又别过头去。
不远处赤井冲他扬扬手里机车钥匙，久原缣微笑起来小跑过去，利落地攀上后座。疾驰的引擎声带起大风和尘土，也高高扬起他的心，原本的不安宁在气流涌动里一扫而空，烈阳也显得不那么恼人。
他不由得阖上眼，嘴角扬起，任凭细小的叹息声和耳边的风一道流走湮没，没有人听见：
“简直像是公路旅行一样啊——仿佛又回到了我的、年轻时代。”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等风来把尘土扬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