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入梦分崩离析的征象 今晚的宇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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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弯绕绕拐出了郊野公园，附近的警局倒确实不远。赤井早在启程前就丢给他一条罕见的还没湿透的毛巾，久原低低地道了声谢，胡乱擦两把头发，好不容易弄成半干。
虽然是夏天，水边的夜风还是凉，吹得他打了个寒噤。头顶上的夜空黑的彻底，星星交织成纵深的空间，静谧得惊人，只有天边隐隐亮起来的云彩昭示着他们离闹市区不过数公里的路程。
坐在机车后座上，久原缣抬头张望四周，公路旁边“San Pablo Reservoir”的标牌打视野里一晃而过——
好极了，至少他现在知道自己在哪儿，久原缣镇定地想，旧金山东湾，加州，西海岸。
警局值班的人是个大叔，下巴上青黑色的胡茬在昏暗的灯下照样明显，眼袋 很浓，靠在桌子边正在打盹。
被推门的声音惊醒，他耷拉着眼皮没精打采地瞅他们两人一眼，听见赤井说明来意以后直起身，叹口气抹把脸：“下次这种事儿先打911。证据留了吗？”
说是证据，也不过几张低像素照片，晚上黑咕隆咚，哪里照的见什么东西。
“……什么人大半夜去水库游泳啊。”大叔嘴里咕哝着，手上动作却是不停，效率挺高地给久原办了个护照丢失证明塞给他：“得亏你们今天运气好碰见我值班，换成别人不见得乐意给你们弄。两个外国人，半夜敢去那种地方游泳，荒郊野岭的，只是丢了护照都算你们命大。之后记得去日本大使馆补办，别忘了带材料。”
久原缣局促地干笑两声，糊弄过去把证件丢在湖里的原因，连连道谢：“警官先生，多亏您帮忙，深更半夜的，辛苦您啦，改日有缘见面请你吹啤酒啊——我就在旁边UCB上学，很近的。”
大叔不在意地摆摆手：“再怎么高材生也不过是个小毛孩而已，你到法定饮酒年龄没有啊——客气啥，我可不希望在工作时间碰见你们，少惹点事吧，叫我杰瑞米就行。”
“好的，杰瑞米先生。”久原听此言不禁莞尔，眼睛弯弯，面上笑容真诚不少，“说不定休息时间就在哪里碰见了呢，世界那么小。”
杰瑞米比了个手势，示意慢走不送，赤井和久原也就出去了。警局里冷气十足，到了户外反觉暖意，久原缣鼻子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赤井秀一有些无奈地看他一眼，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件冲锋衣丢过来：“穿上。”
久原缣忙不迭抓住，有些意外，倒也没着急套，搭在手臂上看他：“不至于吧……又不是去登山，哪怕是晚上，夏天穿不会太热吗？”
赤井没工夫抬头，戴上头盔发动机车，拍拍身后座位示意他坐好，说：“要真嫌热就不穿，但也别小瞧湾区的夜风啊，落水的人可不禁吹风，小心别感冒了。”
久原缣当他过度关心，笑一笑还是从善如流穿上了，暗道你小子不知小我多少岁结果还在这摆出一副大家长的样子，坐稳以后拖长声音打趣：“哇——赤井先生该不是担心我生病你要替我支付高额医疗费吧——”
“UCB虽说是public school，学费也不便宜好吧。你自己没有钱？”
“你知道我有全额奖学金啊——”久原缣笑着回话，声音弥散在夜色里。
……
久原缣现在深刻领悟到赤井秀一让他穿外套的决定是多么明智。
他们已经骑着机车以七十迈的速度疾驰了二十分钟了，一身衣服早都被吹得干透，久原缣要不是穿着冲锋衣肯定已经吹到透心凉，头发也凌乱不堪，仍然不见赤井有任何减速的意思，他实在忍不住，问赤井：“你住的地方到底在哪里啊，怎么这么久还没到？”
赤井回头瞟他一眼，嗓音里带点好笑：“我在斯坦福读书，还得半个钟头呢。你嫌开得太慢？”
久原缣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股危险气息笼罩住他，他汗毛直竖，头发都要炸起来。
赤井秀一恶劣一笑，把油门一拧到底，车速直接飙上一百一十英里，久原缣因为惯性径直向后倒去，连忙用力抱紧赤井的腰，耳边风声呼啸喧嚣，他的扑克脸碎了一地，崩溃大喊：“谁半夜从南湾开到东湾徒步啊啊啊啊啊啊——难道南边那么多山是摆设吗吗吗吗吗吗！！！！！！”
赤井大笑：“你说什么风太大听不见——”
久原缣悲愤欲绝：“知道风太大就给我开慢点啊混蛋！！！！！你绝对严重超速了——”
……
等他们回到赤井的学生公寓已经很晚，久原被风吹得七荤八素，脑袋嗡嗡响，感觉自己耳边仍有气流狂奔而过，连根手指都懒得动弹，进门就瘫在沙发上一脸生无可恋，毫无寄人篱下的觉悟，半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赤井忙上忙下在客厅里支行军床。
赤井铺好被褥，直起腰看他一眼，没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久原缣听见，有气无力地冲他大翻白眼：“喂喂——飙车也不要在市区飙啊，就算是大半夜说不定警察也要开罚单好吧……”
“这可是速度与激情——难道不是你嫌开的太慢吗？还是说你身娇体弱受不了这么高的速度？”赤井秀一冲他挑衅似的扬扬眉毛，双手抱臂靠在墙上，眼睛含笑，他气也还没完全喘匀，看得出平时不会如此高速行驶，“如果是这样的话，既然你没有成为病号的意愿，应该自觉穿好外套才对，还想着讹我的钱啊。”
“噫——”久原缣被膈应起一身鸡皮疙瘩，随手抓住一个靠枕冲他丢过去，想想自认脸皮厚度天下第一怎可缴械投降，遂发动一波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阴阳怪气又矫揉造作地说：“赤井桑是什么可爱的美国大甜心和居家好男人啊~~人家好感动喔——”
赤井秀一脸色古怪了一瞬，显然被恶心到了，举起胳膊挡住飞来横枕，又很快调整过来，笑着骂了句什么退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久原缣自己也被恶心的不行，脱力般倒在床上，自暴自弃地用胳膊挡住脸，缓了好一会儿。这时赤井又推开门探出头：“洗澡间自己用啊，不需要我教吧。”
还没等久原回复，他就缩回了门后面。
久原叹口气，慢腾腾起身冲了个热水澡，借了一套赤井的家居服穿上，倒在床上，眼神清明。
太奇怪了。
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赤井秀一，他却总有一种故友重逢的感觉，对这个人完全提不起警惕。哪怕是现在，身处他的居所里，同样也几乎不曾升起任何一个人都应该具有的戒备心或是局促感。久原缣敏锐的感知告诉他房间里应该不存在明显的监视器，以防万一他也轻手轻脚地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所处环境的绝对安全。
现在看来，对方似乎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不论如何，赤井身上蓬勃而出的朝气不似作伪。然而，他的身上仍有几点非常可疑：对自己避而不谈的态度；不像是他会做出来的自来熟的举动，以及看似毫无保留地对一个陌生人交出的信任，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夜半驱车疾驰将近一百公里到水库徒步的理由。
他敢肯定赤井秀一对他产生了怀疑，仍在观察试探，那么自己也确乎应该准备好出现在那里更加合理的说辞。不过，就赤井的行动来看，他似乎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辛。
即使如此，久原缣的直觉告诉他赤井秀一并没有恶意（他认为自己偶尔也应该听从一回自己的直觉），而且他看的出赤井这张脸应该也没有易容……
等一下，能够只通过粗浅的观察就判断出对方是否易容，难道他自己会易容术吗？他试着假设自己该怎么易容，模模糊糊似乎有点印象但却记不真切，说不准是真的会还是仅仅在哪里听说过，纸上谈兵。
那么变声呢？久原清了清嗓子，小声地试图模仿赤井的声音，试了几次都不算太成功，好像这幅嗓子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肌肉记忆，僵硬得要命。然而奇怪的是他潜意识里好像知道应该怎么做，一直不断引导自己修正偏差，于是他又尝试了几次，好歹做到大差不差。
既然对易容和变声这两项伪装技巧都挺熟悉，伴随着尝试涌来的还有许多零碎的场景片段一闪而过，像是他认真地给一朵玫瑰花去刺，喂鸽子饲料，切牌……
那么他应该是——
魔术师吗？
久原缣皱起眉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修长，纤细，灵巧，很适合做一个魔术师，但是所有魔术师理应有茧子的地方在这双手上都不曾出现，即使是学生常年握笔导致的薄茧也不存在。洗澡的时候，他也没有发现任何一道伤疤，就好像这具年轻的身体过去的岁月里什么也没有经历过一样。
又或者，今夜这副躯体才诞生。
他仔细检查了手机里的内容，相册里存着“久原缣”所有的证件照片，简直像是刻意安排好的。证件上的长相属于这副躯体，似乎也属于年轻的他，至少他对着镜子没有感到“久原缣”这个名字一样的违和。真奇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巧合？久原缣这个身份难道真的属于他吗？
那么他现在的意识算什么？难道是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
不，不像。他应该只是失忆。
这真是有点讽刺，一具没有过去的年轻躯壳和一个失去过去的疲老意识捆绑在一起，不得不相依为命。
在路上的时候，确信自己失去了有关他的身份和过去的全部记忆，久原缣便已经仔细地复盘过他现在所仍然持有的知识。可以确定的是，自己是个日本东京人，不出意料已经快四十岁，有着不亚于警探的敏锐感官和富有怀疑精神的头脑（简直像个情报人员！）。一切生活常识都没丢，很多冷门知识包括枪械拆装和宝石鉴定都有涉猎（老天，他该不会是个宝石走.私犯吧），幼稚园到高中的知识点也同样了如指掌。至于大学……他很努力地回忆，可是除却高等数学、物理、化学等一众基础学科知识外，专业课程的印象就像隔了一层纱，总也差一点什么。
还有英语的发音——虽然他和赤井一直用的是美式英语对话，但是貌似大学时他说的更多的反而是伦敦口音，莫非他在伦敦念的书？
……再往后的事情他就连一点点模糊的边角也抓不住了，只记得他在今夜睁眼以前隐隐约约的疼痛与哀伤。
‘是什么令我如此难过呢？’他垂下眼睛静静地想，‘是死亡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入梦分崩离析的征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