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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的过去没有过去 年轻的年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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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是肩膀。
这没什么可意外的,他想。一个有自信一枪毙命的猎手从不会浪费子弹,只可惜这猎物不是只温顺的白鸽。
紧接着一阵各式各样的磕碰与细碎的擦伤。
之后?之后或许还有些别的洞穿、碎裂和挫扭,他只能感觉到灼烧、刺痛和闷闷的疼,不上不下地横亘在心里,只有不断跳动的突突的动脉还在奋力希冀生命的强劲。于是他低低地笑出声,眼泪又像被什么哽住落不下来。
炙烤,疼痛。轰鸣,耳鸣。一瞬间它们潮水般褪去了,只剩下空荡荡什么也没有的滩涂。
他呛咳着醒来,像一个溺火的人。
“……你醒了。”
他用力睁大眼睛,捕捉到一双绿色的眼睛,锋利的,年轻的。
那是一个年轻人。
他猛地坐起身,才后知后觉连头发梢都在向下滴水,换言之,他湿透了,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不对。烟尘呢?火光呢?飞灰呢?
他抬起头,只看见一轮如水的月,和一片如月的湖。
年轻人被他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随即又凑近,塞给他一只手机:“很抱歉擅自看了你的通讯录,本来想通知你的家人或朋友——”
他没有搭话,只是皱起眉头扫了一眼:诺基亚,连翻盖都没有的按键手机。这年头谁还用这种三十多年前的老古董?又不是大哥大,除非信号加密过,否则一点保密效果也没有,反倒在街上显得突兀至极。
像是误解了他的沉默,年轻人一愣,垂下眼睛,“抱歉。”
这时他才想起来打量这个人。
他长着一双让人一眼就忘不掉的眼睛。
黑眼圈并无一点颓丧,却更凸显眼型的凌厉,而绿色的虹膜即使被关切和歉意笼罩也照样有着一种似乎不会随时间消弭的锐气,尽管他看起来还年轻,还稚嫩,还有漫长的岁月在前面等着他一一走过,慢慢蹉磨成年长的成熟。
他似乎已经失去过什么,因为唯有失去能让一个人开始沉淀,让一个孩子眼里开始有那种孤注一掷的执着。他将会成长为一刃最锋利的刀,永远不会被染污,永远不会被压垮,但却可能割伤陪伴他的人。
‘奇怪的是我并不对他感到防备,而对他的未来又如此笃定,即使我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个年轻的孩子,’他冷静地想,‘就好像我已经认识他很久很久,就好像我亲眼见证了他的未来,就好像我曾经一次又一次把后背交付给他,和他一起目送别人离开,最后又像别人一样把他留下。’
……不过话说回来。
看起来这家伙也像是个落汤鸡,尚未及肩的头发因为亲水性和表面张力全都湿嗒嗒地粘在一起,只有夜风吹拂下几绺半干的碎发在额头前自然地卷曲。
喂喂……该不会他真的掉到水里去了,是这个年轻小伙见义勇为?
“下次走夜路的时候,记得小心一点。”年轻人突然出声打破了沉默。
果然是失足落水了吗?为什么他一点印象也没有呢?
有那么一瞬间他无法遏制地露出困惑的神色,随即又立刻反应过来,用一个恰到好处夹杂着感激和后怕的微笑作为弥补:“抱歉抱歉,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感谢您!我是第一次来这里,对路况不是很熟悉。”
“下次我会更谨慎的,”他眨眨眼,“毕竟,我不可能每次都运气这么好,恰巧碰见来徒步的好心人嘛~”
所幸年轻人没有捕捉到他细微的苦恼神色,只是挑了挑眉:“不错的观察力。”
确实是很简单的推理。他们现在位处一个郊野公园,年轻人的运动鞋上沾了不少周边树林的泥土和枯叶,背包拉链半开着,里面隐约露出一支手电筒,旁边歪歪斜斜靠了根登山杖。
比起这个,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个年轻人怎么这么没大没小?虽说他看起来是比较年轻,但一个快四十的人怎么也不可能被错认成刚刚成年乳臭未干的小屁孩的同辈或是晚辈吧?
他扬起眉毛,正准备开口纠正这不知有意无意的过失,眼神却忽然瞄见不小心按开的手机。界面停留在锁屏上,放大加粗的阿拉伯数字昭示着这一刻的荒诞透顶:
那是一个三十三年前的日期。
这怎么可能?
惊愕在这一刻铺天盖地朝他涌来,勉力维持的扑克脸出现了一丝裂痕。这算什么?恶作剧?警告?提醒?还是说……他已经暴露?可是他不是已经——
等等,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只觉得头开始痛起来,一种一直以来被他刻意忽视的、黢黑而硕大的恐惧在这瞬间攫住了他:
他过往的记忆变成了不可掌控的纯白。
他失去了他的过去。
几乎可以说是慌不择路地,他查看了mail和空空如也的通讯录,又心乱如麻地熄屏。借着明亮的月色,他看清楚漆黑的小屏幕上倒映出一个年轻的轮廓。
所以他这个年长者现在确实比这个年轻人年轻——第一时间跳进脑子的是个冷笑话。
刚刚扫了一眼的邮件内容仿佛还印在视网膜上,第一行的“To Mr. Katori Kubala ”和几个夹在大片英文里的汉字清晰得不似错觉。
他现在叫久原缣?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直到他迫使自己从思绪中抽离,才发现他们的无言已经持续太久,久到形成了不可填补也不得掩饰的空白。沉默似乎总爱在夜里伸展它的拳脚,长成一个庞大的无法忽视的怪物,横亘在这里一动不动。
绿眼睛带着探究意味的视线径直投射过来,他只好条件反射般垂下眼睛躲避。年轻人没有说话,耐心而冷静,他不知道这里面是不是有种绅士气质的体贴,只是鬼使神差地想起很多年前,他好像也见过这么一种目光。
见鬼,这老兄肯定是个英国佬。
他头疼地叹口气,决定挑起开始话题的重任,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说:“虽然这么问有些冒昧……不知道您有没有在附近见到过我其他的随身物品?”
年轻人想了想,脸上少见地现出一丝赧然,微微带着歉意回答:“之前在水里的时候,似乎的确看见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但是夜色太暗,湖里又有急流,我就不曾仔细观察。现在想来,那可能是你的包,实在抱歉。”
“那种情况下,您把我救上来已经很了不起啦。”他摆摆手,“您不需要为此道歉,说到底还是我的问题。”
“不过,”他顿了顿,一点点窘迫,“呃……我想、我是说,我的钱夹、行李和护照全都在那个包里——”
久原缣审慎地复盘了一遍现在的情势——在最开始的茫然与惊恐被压下后,他敢肯定“久原缣”不是他的本名,虽然发音似乎有些耳熟,但总存在着一点点微妙的不协调感。事实上,这部收到邮件的手机也未必是他的,不过,介于年轻人似乎确信他是手机的主人(也许他在被捞起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它?),而收到的唯一邮件又恰巧是一封录取通知书,看起来蛮符合他当下的年龄,他觉得姑且冒用下这个名头应当暂时没有问题,短时间内不会令人生疑。
那么,作为三无人员,为了尽快取得有效的身份,他不可避免地需要一个解释当下情况的借口,作为某个精妙的编织谎言最初的绳结。
人们总是倾向于相信眼见为实,而容易忘记提取意义时存在的视觉盲区。实际上,构建在真实背后的谎言永远最为可信。
既然眼前的年轻人在他的试探下表示看见过沉到湖里的东西,不论那是否真的是包,其中是否真的有证件,只要自己先一步主动提出,再加上“不慎落水的未成年”弱者形象加持,对于不知不觉从旁观者变为参与者的年轻人而言,这套说辞的可信度就提高了不少。
‘也就是说,’久原缣冷静地抬眼看向对面的青年,满意地看见对方听见这番话而皱起的眉头,‘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假如“久原缣”这个名字的确并非为他人所有,则早已卷入骗局一部分的这个小伙子将会成为我申领新的证件、接收这一身份的最强有力的证人。’
“现在水里的视野很模糊,而且包很可能已经被冲到湖中央去了,我的水性并不能支持我贸然搜寻,”年轻人有些无奈地捋了捋已经快干的碎发,冲他抱歉地笑笑,带点安抚的意味,“恐怕你只能先去警局报备,明天再去领事馆看看能否申请旅行证和临时身份证明。”
“我以为你会怀疑我是偷渡客。”久原缣半开玩笑地说,“你就不担心我是在撒谎吗?”
青年扬起眉毛,显然对他现在居然有心情开玩笑感到惊讶,笑了一声:“男孩,我只是帮了你一点小忙。你比我还要年轻,就算说的是谎话,对我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况且,一个偷渡客会收到UCB的录取通知书吗?”
“原来你也看到了啊,那封邮件,”久原缣耸耸肩,“不过我还是要重新介绍一下自己的。”他眼睛亮晶晶的,含着笑意伸出左手:“我是久原缣,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啦,救命恩人。”
其实应该说是好久不见才对,久原缣的直觉告诉他。
“我是赤井秀一。”年轻人握住他的手,有些惊讶地顿了顿,“你也是左利手?”
“不是啦,只是看出来你是左利手而已。赤井先生也是日本人吗?”
“我的父亲是日裔。”赤井秀一简单地回答,似乎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在美国你认识的人住在哪里?我可以送你过去。现在夜深了,车不好打。”
久原缣面露一丝为难,吞吞吐吐:“其实……我是自己一个人来美国的。”
赤井秀一不赞同地扬起半边眉毛,看得久原缣有些莫名想笑:他好像在某个熟悉的人脸上总是见到这个表情,但是同为英国人,见到赤井做这个表情还是头一回。
“你还没成年吧?在日本有监护人吗?”
久原缣摸出手机,翻到刚刚扫过一眼的通讯录里标着福利院电话的一栏,乖巧地递过去。
赤井秀一拨通电话,简短地用日语说了几句,又转过来说:“你现在这个情况,今天晚上肯定没地方待了。我的学生公寓里还有一张行军床,不嫌弃的话可以将就一下。”
久原缣点点头,跟着赤井走到他的机车前,不经意抬头瞥了眼月亮:一轮苍白的满月硬币也似嵌在无云的漆黑天空上,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不知怎的,心里有些空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