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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皇后,皇后,太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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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周玉凤正侧靠着软枕,先头通传皇帝要来,已经由宫人服侍着穿好衣服等待。等了许久不来,深感疲惫,便重新靠坐下来。
这时听到鞋声橐橐,知是皇帝前来,便让人扶起前行迎接。
随着脚步声临近,当先一人也显露于她的视线中。
周玉凤的目光追随来人,这是她的夫君,也是大明朝的君主。此时的崇祯也才恰恰十六,虽身量未长,然面容清俊,皎如玉树。
此时她只觉得皇帝目光炯炯地看向自己,眼神之中带着关切,不免既欣喜又羞赧。
朱元元视线一扫,便能确认那个被人搀扶着、面带病容略显憔悴的少女便是周皇后。
周皇后原是苏州人氏,五官精致,肤质如玉,和平素一样未着粉黛,同样显出气质温婉端庄。
哎呀,这么小的小妹妹,就已经成婚。
朱元元心中颇为感慨。她不知道,其实周皇后比朱由检还大了半岁。不过她清楚的是,最终这位周皇后自尽身亡的悲惨命运。于是眼神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怜惜。
“坐下吧,皇后病中,不必来迎接朕的,快些回床歇着。”
帝后二人成婚不过一年,在天启帝身体愈发病重的时间里共同承担着来自司礼监的压力,又在即位后,一道在宫内防范阉党,算得上是同甘共苦。因此周皇后并未多礼,随着皇帝的意思,由宫人扶着回到床榻边坐下。
周皇后坐下来,朱元元眼风略微一扫,便发觉坤宁宫布置简单,并无什么奢华装饰。她跟着来到床榻边,见这女孩身着棉布衣衫,脚上穿着的还是棉靴,登时想起自己所知道的,崇祯的周皇后是如何的提倡节俭,还在宫中置办纺车,教宫女纺纱这些事迹。
“陛下龙体安康?方妾听闻召了张院使。”周玉凤细细打量着皇帝的容色精神,也未见有何不对。
“无事,”朱元元摆手道,早上的事情她不想再提,便岔开话题,“如今阉党已不足畏惧,铃儿可放下心来,好好休养身体。”
周玉凤低头,心下熨帖。这已经是皇帝进殿短短几息,第二次关心自己了。
想起方才皇帝进殿时匆忙的脚步声,与平素大不一样,也是为了探望自己吧。
而朱元元确实也略带怜惜地看着皇后。
多好一个女孩。幼年家贫,早早操持家务。乍然富贵,一跃成为信王妃,几年后登上凤位,依然本心纯良,作风不变,小心陪伴丈夫度过初期还在魏忠贤阉党权势之下小心翼翼的日子。
可惜了。
“入宫这么久,可想你母亲了?朕派人请她入宫陪陪皇后,如何?”
周皇后惊讶至极,抬头看向自己的夫君,见他眼中只有真诚和关切,一双凤眼立时明亮了起来,然而很快犹豫道,“陛下,这怕是不合规矩。”
又是规矩。
方才来时,声音说她行止要合理,要合规矩。此时周皇后又说,她自己的母亲进宫不合规矩。
朱元元不禁对“规矩”二字有了意见。
不说皇帝该怎么走路该怎么说话,就说女儿生病了让母亲来看看,都比不过规矩二字吗?这是什么道理,简直违背人性。
可是究竟什么规矩,哪里规定的,她又统统都不知道,打定主意过后要全部了解清楚才是。
不过此刻只是道,“规矩那是平常用的,如今你身体不适,自然是特例了。”
规矩之下,总有特例。
若非皇后生病,她也想不到要让皇后的母亲入宫陪伴。
周玉凤听了这话,更是无限欢喜。她身为坤宁宫之主,有自己的省亲日子,不过生着病又哪能出去呢。
没敢在坤宁宫多留,朱元元安抚并叮嘱皇后几句,便以处置国事为由离开了。
处置国事?
她会处置什么国事?就算在现代她经历丰富,回到明朝,也只是个小白。
国事是托词,她只是怕呆在周玉凤身边久了,被察觉出什么不对。
大步回到了乾清宫,刚刚坐下,便听到內官来报,慈宁宫及慈庆宫都派了宫人前来问安。
慈宁宫她熟,肯定是太后的居所,那么慈庆宫里住的是谁?
她挥退左右,等待声音解惑。
“慈宁宫是宣懿太妃的居所,慈庆宫是懿安皇后居所。”
朱元元点头,原来不是太后。
“那太后呢?”
声音轻轻一叹,缓缓道,“皇帝五岁时,生母刘氏病死葬于西山。皇帝即位时追封孝纯皇太后。”
原来崇祯也是个可怜孩子,自小失去母亲。那时候才五岁,肯定连母亲的音容相貌都记不清楚。
相较之下,虽然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福祸不知,自己的父母没退休,祖父母、外祖父母都健在,真的是幸福。想起前不久才拍摄的全家福,存在自己手机里面,朱元元心中一动。
“你说,刘太后这么早就病逝,是不是没有画像?”自己要是能让人找到刘太后的画像,或者是画下来,对原本的皇帝也算个安慰吧。
“刘太后初入东宫时只是淑女,并无画像。”
朱元元明白了,淑女可能只是后宫嫔妃一个较低等级的名号,并非现代的淑女。
可新的问题来了——这阿飘如何得知的?
朱元元眼中光亮,阿飘对于司礼监、后宫、皇后、以及刘太后都这么熟悉,肯定曾经生活在皇宫中。
“那宣懿太妃和懿安皇后又分别是谁?和皇帝什么关系?”
“宣懿太妃乃是神宗妃子,自光宗时起便执掌皇太后印,生性谨厚,抚爱诸王。懿安皇后为熹宗皇后,性格惠温。”
神宗光宗熹宗……
“我求你件事,”朱元元道,“能说得简单点吗?这些祖宗,我都不认识啊。”
“皇帝自幼聪敏,你却如此愚钝!”声音略带责备。
哎,可不带拉踩啊。
“中华上下五千年,出了多少个皇帝,我还都能知道?能把祖字辈的记住那么一两个就不错了。要知道,我生活的时代,中国已经没有皇帝了!”朱元元也有气,“再者说,环境不同,学的东西不一样啊。一价氢氯钾钠银、二价氧钙钡镁锌我说一遍你能复述出来吗?振动机械波电场力我解释解释你能做题吗?我现在立刻写出阿拉伯数字和ABCD你能默出来一模一样吗?”
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一个背景复杂身份存疑的并且看不见的阿飘跟在身边,周围所有人说话都拐弯抹角,最过分的是,明明是个女性,却变成了个少年郎。
她还委屈呢!凭什么说她愚钝。明明已经努力地在适应这一切了呀。
声音被她连珠炮一样顶得好一会儿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光宗是你父皇,神宗为皇祖。而熹宗是皇兄。”
这不就得了么?朱元元心里算算,“这么说,熹宗就是天启皇帝,神宗就是万历皇帝。”这俩皇帝她还是知道的。至于光宗,就应该是熹宗之前那个在位非常短暂的皇帝,她没记住年号。
万历时期还是出了不少名臣,譬如海瑞,张居正。而天启皇帝是出了名的木匠皇帝,出了个魏忠贤这样的大祸害,想让人记不住都难。
“行,一会儿我自己去一趟宣懿太妃和懿安皇后那里,好让她们安心。”
声音冷冷道,“可。”便不再作声。
朱元元也没搭理他,估计是方才自己怼那一通让这个矫情的家伙不高兴了。
宣懿太妃是长辈,朱元元自然是先去的慈宁宫。先前已经提前让前来问安的尚宫回去通传,等朱元元一行到达的时候,慈宁宫的宣懿太妃已经正等着他来。
太妃刘氏满头银发,今年正正好七十高龄。本不是什么重要日子,她身着常服,就和古装剧里那些普通官宦人家的老太太没什么不同。她为人宽和,在皇宫中生活多年,历经三朝,能以太妃之位执掌皇太后印,说明比那曾经深受万历皇帝宠爱的郑贵太妃更得人心。对待后来即位的光宗和天启帝,以及如今的崇祯都十分亲厚。
见面后,刘太妃也没有客套寒暄,直接打量皇帝上下,道,“早上听说陛下宣太医,停早朝,如今看起来与平常无异,可也要注意身体才是。”咱们大明,历经泰安天启两朝,如今实在不容皇帝的身体有任何闪失。
这两个皇帝在位的时间一共也才七年,确实短了点,朝政动荡不说,还影响百姓生息。
朱元元还能说什么?长辈教导,听着便是。
其实刘太妃心中另有担忧。
天启帝朱由校光宗的长子,堂堂一个皇帝不问政事,宠信阉党,结果驾崩时连个子嗣都没有,传位于五弟朱由检。虽然目前看来皇帝很好地将阉党头子魏忠贤拿下发落,但是她也真怕再出一个木匠皇帝。因此听闻皇帝身体抱恙,她确实也怕这又是个像他父亲一样的皇帝,后来听到皇帝能自己步行前往坤宁宫,说明龙体无恙,于是又有了另外一种担忧。
不过朱元元完全没有听出来。她只是觉得这位年迈如同自己外婆一样的老人家和蔼可亲,真正地忧心皇帝的身体健康,于是真诚宽慰。
朱元元离去后,刘太妃对着身边服侍多年的秦尚宫问道,“益华,你看皇帝像谁?”
秦尚宫不愧是老人,道,“皇帝长相肖父,事亲性纯肖兄。”她知道刘太妃的担忧,只是后宫妇人不可言政,都是□□皇帝写在红牌上的,她没敢多说。
刘太妃点点头,不再说话。
为了节省时间,朱元元直接从慈宁宫前往慈庆宫去见张皇后。
张皇后与崇祯平辈,不能尊为皇太后,因此崇祯上徽号位懿安。
慈庆宫内,她见到懿安皇后张嫣,登时惊为天人。
原本觉得周玉凤已经够美的,没想到竟然还比不上这位张皇后。
张皇后比如今的帝后年长五岁,此时正是一个女子最美好的年华。她曾经有孕过,结果被魏忠贤和客氏害得流产,且再也不能生育。如今深宫寂寥,可美人依旧绝色,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剧呢。
张嫣的穿着比刘太妃就正式得多了,一是因为有了更充足的时间,二也是因为和如今的皇帝是叔嫂关系,正式些为好。
并且与刘太妃不同,张嫣没有再去询问皇帝的身体情况,而是说道,“昨日夜里,臣妾梦见先皇,道南京皇陵地震受损,他在京城亦不能安稳。此事涉及前朝,因此才要专程和陛下转述。”张皇后的措辞十分谨慎,不希望给皇帝留下自己干涉政事的印象。
从时间线来讲,朱元元早上刚到,就经历自己魂穿男身附带阿飘这么惊悚的事情,再搞明白自己穿的是亡国之君这么悲惨的背景,刚庆幸自己到来的时间距离亡国还有好多年,能想办法回去,又不得不参与一代阉党头目魏忠贤的处置,接着马不停蹄地看望皇后,皇太妃,接着又是皇嫂。
前二位还好,问的都是身体健康问题,能应付得来。不想这位一上来就谈论这么重要的事情。
苍天啊,有些招架不住怎么办。
“皇嫂,朕知晓了。”皇陵修建是不是该由工部管,户部出钱?朱元元猜测,决定简单回答。
张嫣点头,“先皇心忧国库内库空虚,臣妾不懂政事,只知道皇陵修建,所费数额巨大,臣妾这边也有些体己银子,可交由陛下处置,以免筹措不及。”
国库没钱,内库没钱,还要嫂嫂出钱?
朱元元直觉这位张皇后不会做出如此举动,仔细思考背后的深意。
首先托梦这件事情就不太靠谱,很有可能就是托词。
另外,什么叫做筹措不及?
重点难道要放在“筹措”二字上?
朱元元再度回顾方才张皇后所说的话,认定自己思路没错。
先说知道国库和内库都没有钱,而修皇陵这件事情花费要很多,如果要靠增加赋税来筹措银子,不如先给皇帝一些,省着用钱吧。
再简单一点就是,不要劳民伤财。
不想让自己大兴土木就直说,还要拐弯抹角提及天启帝,为的就是要规劝自己别浪费钱。这个皇嫂,也着实不易。
她不知道,在□□皇帝朱元璋严格规定,后宫不准俾预政事,违者论罪。在明朝,即便是受到皇帝极尽宠爱的皇后、贵妃,只要说了关于朝政的话,都会令皇帝心生警惕,遭到冷落。
这个同样在李自成攻破北京城时自尽的皇后,此刻还在风华绝佳的年纪,失去后半生倚仗的孩子和丈夫,并没有让她自怨自艾,而是依旧如同从前不畏阉党权势,劝谏当时的天启帝一样,委婉劝说此时的新帝,希望他关心民生。
哎,多好的姑娘,当得起一国之母,可惜嫁入帝王家。
朱元元无意识地把视线落在张嫣脸上,脑子里想着的却是——明朝确实有天启这样不该当皇帝的皇帝,可是崇祯朝皇宫之中的懿安皇后和周皇后都是如此明是非,崇祯也不是骄奢淫逸的君主,为何还会在十几年后,成为亡国之君呢?
包括张嫣在内的一众宫人,都不明白为何皇帝说着说着突然默不作声,继而只顾盯着懿安皇后的脸发呆。
哎呀呀,张皇后貌美这个众所周知。但是从前也没看出皇帝好色啊,为何今日如此失态!一众宫人首次面临如此情形,均是眼观鼻鼻观心,什么都瞧不见才是长久之计啊。
座上,张嫣蹙起了眉。
为何……
如此失礼!
她挺直着自己的脊背,心中逐渐燃起了羞愤之情。
当初是自己一力劝说丈夫传位于弟,难道自己竟然做错了么?皇帝这些时日每日请安,也不见今日之失态啊。
好在朱元元及时结束了自己的思绪翻滚。回神后,登时察觉周围人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异样。她没有身为男子的自觉,虽然奇怪,不过也没有深究。只听张皇后又道,“既然陛下身体无恙,便快些回宫用膳吧。”
她这一说,朱元元也察觉到腹内空空,饥饿感蹭地冒上来。
“谢皇嫂关心。”朱元元顺口答了一句,却发觉连对面自己这位皇嫂的脸色都开始变得肃沉。不过她还没有打算留在人家这吃饭的——要吃也是回老窝乾清宫才是呀。
等皇帝一行离去后,张皇后命人解下自己头上的首饰,换上常服,回到慈庆宫暖阁内,上榻休息。床幔放下,四周再无人看到她的模样,这才无声地流出两行清泪。
而暖阁门口,一双眼睛悄然向内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