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啦，陛下他造反啦》沈公子

4、尚膳监

　　乾清宫一早传了御医，里外忙碌了一个时辰，皇帝喝了汤药，没用早膳。尚膳监早早将饭食备好，皇帝没吃是后来的事。

　　眼看日头辰时将过，王承恩从直房出来，自己迈着步子前往尚膳监而去。

　　他行至尚膳监，早有那眼神好的小监工报上去，不一会儿，尚膳监掌印杜勋便带着一脸笑容迎出来。

　　“王秉笔，有什么事让您亲自来吩咐，派个当差来，我等也无所不应的。”杜勋笑呵呵地说道，转头对身边那小监工道，“一会儿让小乙准备几样小菜，给王秉笔送过去。”

　　王承恩知道，小乙便是杜勋自己的镟匠，手艺极佳。镟匠是专门为等级高的太监做饭的低等太监，如若得到赏识，平时赏赐的银钱也不会少了。杜勋年纪不大，肚子不小，分明是在尚膳监这里养出来的油水。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不论王承恩今日为何而来，杜勋先把好处送出来，以免哪处把人得罪而不自知。

　　王承恩自小入宫，成长于此，对于看人下菜碟儿的事情毫不陌生。尚膳监先前由魏忠贤把控，帝后二人的饭食都是由坤宁宫做出来，期间皇后周玉凤还亲自操持。那时的杜勋对自己虽然热络，但到底还是隔了一层，比之今日那似是油然而生的亲近之意，细查之下毕竟不同。

　　不过王承恩也不打算计较这些事，那时他只是乾清宫的随堂，如今成了司礼监秉笔，地位大不相同。

　　今日过来一趟，也是为了皇帝早上没有早膳，中午这一餐需得提前些许，他亲自过来一趟，也是为了拉近缓和与尚膳监的关系。

　　当下把话说完，杜勋听了连道，“皇爷龙体安康，我等也安心。此事劳秉笔费心，我定安排好。”

　　王承恩又与他逶迤几句，这才借口还要去往尚食局一趟，得以离开。

　　明朝光禄寺掌管采买以及菜式定制，尚膳监负责烹煮，另有尚食局承担了送餐以及布菜的工作，是以王承恩需得通知尚食局，才好衔接提前送餐的事情。

　　杜勋依旧满面笑容地微微躬身目送王承恩离开，哪怕对方并未回头。直到王承恩转了方向消失在墙门处，这才回转身来安排底下人做事。

　　皇帝三餐，均有定制。王承恩前来，除了将时间略微提前了些并不改动什么。杜勋也不着急，只是让小乙一会儿把菜送往秉笔直房。

　　上面一张嘴，下头跑断腿。尚膳监内随着顶头上司的一声令下，即刻忙碌起来，比平日里还快了那么两三分。

　　自从司礼监秉笔魏忠贤被贬后，十二监四司八局不知多少人跟着受罚。不管是杖刑、发往南京，还是降充净军、种菜，不过是个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

　　如今留下的，要么是贵珰——如王承恩、王奉，要么是夹紧尾巴低调做人的那类。当然还有留待处置的王体乾、高时明等人，就不是这些小监工们知晓的了。

　　“皇爷早膳都没用，这午膳是不是得多备些？”

　　杜勋刚喝罢茶盏闭目养神，身边来了人问道。

　　他微睁眼一睥，见来人是管理王大化，道，“你也是尚膳监的老人了，这样的事情用得着问我？”当着一众小监工们的面，杜勋毫不留情面地开口斥责。

　　王大化素日里最烦的就是这顶头上司，他原本是提督光禄太监，魏忠贤时期被排挤成监工，代替他的人就是靠着左右逢源溜须拍马的杜勋。如今事情稍定，才向上升了几级，成了管理。只可惜杜勋惯会做人，魏忠贤倒了也没牵连到他。

　　何况杜勋这样的回答模棱两可，若是真引了什么麻烦，对方也只管往自己身上一推。思及此处，王大化咬咬牙，不由得有些后悔自己多嘴问那一句了。再看周围人神色各异，似乎都在瞧自己的笑话，更是心中怨恨。

　　杜勋自己也是从底下一步步爬上来的，哪里不知王大化在想些什么。不过谅他一个小小的管理，又在自己辖制下，翻不起浪。他们二人，也不是如今才结的怨，如今就算想要重新交好已是不能。既然如此，不如找机会将他彻底摁死。

　　杜勋信奉规矩做事，少惹麻烦，不冒头，不拔尖。他私下里找了与王大化同一个直房的管理许以好处，让那人撺掇他向上爬。这时候若想向上升职，除非位置空缺，要么就得找事情。杜勋还就怕他安分守己地窝在管理一职上，才叫后患无穷呢。因此王大化之所以前来问他这一句，也算得上是杜勋暗地里的设计。

　　那边厢，王承恩前往尚食局，便在原本的怡神殿东面。按理说从皇城的东边向西跑了这么一遭又要折返，以秉笔太监的身份是能坐轿的。不过他深知皇帝的脾性，最是厌恶借宠生骄，好在天气寒凉而已，走走路倒也暖和。

　　尚食局属宫正司六尚局之一，是女官的机构。自从明中后期阉党势大，逐渐沦为附庸，人数也不如从前多。许多事务都被皇帝信任的宦官把持，这些宦官往往统领东厂，六尚局天然地低了一头。

　　譬如天启朝，御膳基本上都是由魏忠贤改设在怡神殿的膳房庖制，原本养心殿的膳房改成了秉笔直房，距离乾清宫极近，方便魏忠贤照顾天启帝，把持朝政。

　　不过自从崇祯即位后，又逐渐恢复了天启朝魏忠贤掌政前的一些惯例，比如御膳重归光禄寺、尚膳监及尚食局同办。这对于宫正司六尚局来说，是一件好事。

　　除了尚膳监和尚食局他亲自走一趟之外，另外皇城北边的钟鼓司已经让手底下的随堂去通知。毕竟那处太远，若是自己亲自跑，怕耽误事。

　　尚食局内，王承恩与柳司侍交代了今日御膳要预备提前呈上一事。这位柳司侍，也算是熟人。

　　她在皇帝继位后听从调令，在魏忠贤还任秉笔期间，前往乾清宫司膳的女官。那段时间乾清宫防范魏忠贤于御膳做手脚，将乾清宫和坤宁宫大小宫人累得够呛。

　　柳司侍年约二十五六，身穿女官规制内的绿裙白袄，外面是一件紫色的半袖对襟。皇宫女官选择颇为严格，容貌有暇的女子第一关初选便过不了。能任职至司侍，说明品行风采能力容貌俱是上佳。柳司侍面容清秀，并不张扬，平日里行止端庄稳重，甚少见她与人说笑。

　　宫中的女官和宫女，惯有血结之症。就算身为女官，也只是银钱多些，能长期喝的起调理气血两虚的药。她从乾清宫回来也是累病一场，这几日才将将好些，唇色都有些发白，不过涂了口脂并不大瞧得出来。

　　王承恩边说着话，视线扫过，心下了然，也没多说旁的。正准备转身离开，只听柳司侍压抑地闷咳一声，道，“王秉笔，这几日天气骤冷，还需多注意身子。”

　　王承恩听罢，略一拱手，“柳司侍也是如此。”停顿了下，“司礼监新进了医婆，司侍若是身体不适，可寻了医婆来瞧瞧。”

　　一般的女官宫女看病，只能通过叙述病症取药。并没有真正“看”的过程。若是有医婆，那就不同了，同为女子，一些不适也能说得更详尽些。

　　柳司侍低头施礼，谢过王承恩照拂。司礼监不仅是二十四衙门的最高管理机构，事实上同样也是六尚局的。二人相当于是上级部门领导和下级部门干事之间的关系，说一句照拂并不为过。

　　二人短暂交流，连半盏茶的时间都不用，旋即回归了各自的工作。

　　等王承恩回到自己的直房，不多时后，尚膳监的小乙已经将单独备下的四样菜送到。王承恩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赏给小乙。

　　以他的身份地位，赏钱不关乎多少，能得到他的赏识才是关键。

　　小乙不愧是杜勋的镟匠，深得真传，眉花眼笑地双手接过，大大地行了礼，这才离去。

　　王承恩简单地用了几筷子，只图个五分饱，便回往乾清宫等待。对于这些贵珰而言，哪怕下头人孝敬的东西再好，也不能为了贪图一口吃的或者喝的，而误了皇爷的事。

　　约莫一刻钟后，朱元元也从慈庆宫回来。

　　她没有乘坐龙辇，结果慈宁宫和慈庆宫，一个在乾清宫西边，一个在内宫的东南角，这段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往返一趟，也出了一身薄汗。

　　不过这一趟下来，除了认识刘太妃和张皇后这两座宫殿的主人外，还有其他收获。

　　朱元元从前游览过的故宫，是清代时期，历经数次改建后的，宫殿名称和用处早就有了许多变化。今天她去往慈宁宫时，途径养心殿；去往慈庆宫时，还看到了御马监的匾额。

　　当时便觉得稀奇。

　　养心殿她熟，数代清朝皇帝都居住于养心殿，是事实上的政治核心，军机处也设在这里。不过显然此时的养心殿不具备这样的功能，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至于御马监，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朱元元立刻想起了弼马温。虽说不知道御马监的职能，但肯定和马脱不了关系，甚至比慈庆宫还要更靠近乾清宫，不禁思考起其中的缘故。

　　哎，说到底，对于皇宫还是欠缺了解。

　　好在有个阿飘能给她恶补常识，想到这里，朱元元又略微安心了些。

　　“陛下，可要传膳？”

　　朱元元正觉得腹内空空，旋即点头，“传。”

　　看一眼问这话的王承恩，深觉对方体贴细致。

　　怪不得皇帝宠信宦官呢，偌大个皇宫，能如此贴心照顾的，恐怕也只有那些没有子嗣后代，善于揣摩上意的宦官了吧。她预感自己距离腐化也不远了。

　　等皇帝说了个“传”字之后，在殿外候着的内官和宫女鱼贯而入。

　　朱元元震惊了，吃个饭还要换衣服？

　　换好衣服她更震惊了，怎么还有人抱着乐器进了偏殿？

　　等到那些端菜的太监宫女都带着类似于口罩形制的面衣出现时，朱元元已经惊讶到麻木。

　　穷奢极欲啊！

　　好在呈上来的饭菜数目并不是她以为的上百道，不过也有十二道之多。

　　每盘菜旁边还有纸条，不过字小了点，她距离得远了点，没看清写的什么。估计是与做这道菜的厨子有关。

　　不一会儿，雅乐奏起。司膳宫人为皇帝布菜。整个殿内无人出声，连夹菜的筷子都没有碰到碟子发出声响，所有人都怕打扰了皇帝用膳的心情。

　　她脑中钝钝地想着，世上那么多人衣食无着，而皇帝一人就要用掉这么多的劳动力，只花费在吃饭这一件事情上。

　　享受这这些极致的服务，朱元元却没有丝毫快活愉悦，只是依照宫人的服侍，如木偶一般举动。

　　偏偏明朝皇帝的饭食都是重油重盐，让习惯清淡饮食的朱元元更加没有胃口。靠主食填饱了肚子，菜还剩下许多。

　　看着这些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式，朱元元很是心疼，只怕浪费。

　　“都退下去罢。”朱元元挥手示意。

　　在场的宫人们悚然一惊，陛下这是恼了？然而也没有一人胆敢做出任何额外举动，俱是无声地退下。

　　朱元元也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问问阿飘，这些剩下的饭菜该如何处置。

　　“按照惯例，皇帝会点一二宫殿，这些剩下的饭菜会送去给殿内的宫人们吃。”声音淡淡答道。

　　朱元元有些难以接受，“我吃剩下的，给别人吃？”

　　“这本身便是皇帝的恩赐，那些宫人们还巴不得能吃上御膳呢。”

　　朱元元一拍桌子站起来，半晌又无言地坐下。

　　她来自一个不再有皇权的国度。人并非生而平等，高个子和矮个子不平等，相貌英俊美貌和相貌平庸丑陋的人不平等，拥有许多财富和没有财富的人不平等，男人强壮和女人柔韧也是一种不平等，但没有人认为，从人格来说，谁就比谁高一等。遇到这种时候，人们常会用一句“大清早亡了”来调侃那些还活在封建社会满脑子糟粕的人。

　　可是现在，她真正生活在了封建社会，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不平等。她并没有因为身为帝王而窃喜，反而有了反向的沉痛。

　　唯一知道她不是皇帝的阿飘，明显出身皇宫。他熟知皇宫的一切，也认同这里的一切，包括规章制度，包括森严等级，包括无上皇权。

　　这一刻，她终于感到什么叫做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