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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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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阵子,长安乐梦到了艾左思,在苦树崖苦苦等了他几个月的艾左思。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快来啊长宁!”
“安乐,你说过会来苦树崖的,你说过的,可是我等了这么久,你怎么还不来,我、我已经要撑不住了……”
“长宁,长宁,长宁,你在哪儿?”
“左思!”长安乐惊慌起身,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嘴唇煞白。
艾兴坐在角落,不知道在想什么,“你刚刚说了好多梦话,一直在喊我哥的名字。你们怎么认识的啊,给我讲讲呗。”
长安乐半靠在床头,想起自己这两次的经历,就算他提前做过示警了,但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依然没能劝服自己的家人跟着自己一起下山,也没能在苦树崖再次见到艾左思。
他嘴角微扬,开始诉说起他和艾左思之间的故事。
几乎和上一次一样,长安乐在生命的尽头见到了即将形神俱灭的艾左思,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变成了,“对不起。”
艾左思却始终那样笑盈盈地看着长安乐,眼睛里没有半分责备,满满都是爱意和再见的欣喜。
长安乐这回把眼泪都流干了,却并不能多拥抱爱人哪怕一分钟,该走的人始终无法停留,长安乐满脸泪痕地躺在枯树下,感受着黄沙掩埋过身躯,整个人被涅白剥夺殆尽,只余白骨埋在枯树下,等待着没有希望的重逢。
他又感觉到自己的灵魂飘了起来,随着寒风一路北上到已经陷下去的望仙山,又飘到不曾去过的樊笼之海,这才回到苦树崖,守着自己的白骨等待意识被吹散。?
然后,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涅白发生以前,这回时间大概在变故发生前的两三个月,在他和艾左思第二次见面之后。
长安乐惊醒于自己的房间,醒来之后却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什么都改变不了,还一遍一遍回溯做什么……
姐姐来敲门让他吃晚饭,长安乐愣了几秒随后起床跟着出去。
尽管他们家的饭桌上从来不会出现过分的交谈声,但等晚饭结束后,母亲还是把他叫到了房间,问他怎么了。
长安乐突然就很想放声大哭,他想救艾左思,他更想救自己的家人,但他谁都救不了,这种无力感几乎要把他压垮。
“母亲……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想和你们分开……”
长安乐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遇到什么委屈的事都会伏在自己母亲的膝头哭泣,等哭过了,情绪就发泄干净了。母亲永远像一尊不受世事凡尘所扰的神像,每每在他哭泣之后都会为他解答疑惑,虽然那些话他都听得一知半解,但总会被来自母亲的话语安抚到。
正在长安乐说话的间歇,他的姐姐也进来了。母亲的屋子里有一扇朝着望仙山开的落地窗,此时繁星点点,正预示着明日的好天气。
“不管天地能存在到什么世纪,人都是世界上极其渺小的存在,没有永恒的东西能守住。”母亲转过身像从前那样,让长安乐伏在自己膝头,用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后背。
“就像这雪山,存在了上千年,但谁也不知道它的终点会在何时到来,也许是另一个千年之后,也许就在明天。”母亲接着用如潺潺溪流一般的声音说道,“你能守住的,只有这里的东西。”
母亲点了点长安乐的额头,长安乐没明白,“人死了,世界都不复存在了,我曾经记得的那些真的还能保留下来吗?”
姐姐跟着点头道,“大脑所能构建的东西并不是外力可以干涉的,你要相信自己的念力。”
“那……”似乎是知道长安乐要问什么,母亲接话道:“就像我和你姐姐守着的望仙山,就算山崩地裂,山河不在,也永远会有人守在这里,直至时间长河的尽头。”
母亲和姐姐的执念他不明白,但也许就和他对艾左思的执念一般,哪怕重复很多次同样的结局,他还是会竭尽所能让事情发展更好一点。
长安乐回到自己房间,又一次拨通了艾左思的视频电话,这回他和艾左思说的是,让他跟着迁徙的队伍一直往北走,哪里能生存就往哪里去。
而这一次,他也会提前出发,早早地标注好各个地下城据点,哪怕人海茫茫,只要对方还活着,就还有再见的机会。
可惜时光并不会轻易随人愿,在断了联系之后的几个月,长安乐几乎把每个地下城都翻遍了,还是没找到艾左思,却是再一次遇到了同样打扮的艾兴。
艾兴很自责,说自家兄长为了生存,几乎每天都超负荷运转,突然有一天就不堪重负倒下来,在众多大夫都诊断没几天活头之后,艾左思就瞒着家人自己跑到了城外,再也没回来过。
长安乐眼前恍惚,有些站不住。这是他第三次听到艾左思消失的消息。
他问艾兴,艾左思消失的地方在哪里,艾兴告诉他,在苦树崖。
长安乐听到这个宿命般的地名,心口又开始出现刀割一样的疼痛,甚至喉头还冒出了点点腥热。他支撑着身体,说出了和前两次一样的话,让艾兴带路前往苦树崖。
第三次,结局还是如此,甚至连地方都不曾变过。
长安乐忍受着心脏的凌迟,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地追逐着逐渐远去的艾左思,却始终抓不住,悲痛从心脏穿往身体的每个角落,他疼得面色青白一片,时时刻刻似乎都在与鬼门关做抗争。
他还有要见的人,还有要做的事,不能就这么睡过去。
于是长安乐又醒了,涅白席卷一个月之前,这次他甚至直接告别家人,去了车站,往樊笼之海去找艾左思。
提前把那些嘱咐的话都通过还能派得上用场的手机发送过去,思索半天才把自己的定位也发了过去,并附带一句【我来找你了】。
原本从南到北的火车需要整整两天,长安乐就买了六个小时的直达飞机,迟则生变。
但老天就是不让他如愿,飞机在北方的市中心就延误了两三个小时,等升空之后也是颠簸非常,一度让长安乐以为自己要回不了地面了。
他没有如愿落在南边的机场,而是落在了中途的不知道哪个城市的机场之中,说是天气原因,航班无法正常飞行,被迫紧急降落。
于是长安乐又换成了二十几个小时的高铁,一路障碍不断,折腾了能有两天,他还在中部地区,丝毫没有靠近樊笼之海半分。
这个地方倒是离苦树崖不远了,长安乐现在对这个地名有些惧怕,他想赶紧逃离。心里也许还在自我安慰,只要离开苦树崖,结局就会被改写。
“要不,你回到苦树崖等我吧?你都好几天没睡安稳觉了。”艾左思看着视频里明显憔悴了很多的人,有些心疼,“也许我这边过去会容易一些,好不好?”
长安乐突然睁大眼睛看着艾左思,“不要,不要来苦树崖,你再等等我,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说完他又像是触犯了什么禁忌一样,改口道:“你别留在原地等我,要是变故发生,你就赶紧跟着大部队走,只要你活着,我们一定能再见面。”
艾左思眉眼忧虑,他远在千里之外,并不能切身体会到长安乐最近的焦虑和恐慌,只能通过手机一遍一遍地安抚他。如果是他提前知道了这样的消息,也一定会寝食难安,他吃惊于长安乐的决绝,能在极其短的时间里做出选择,背离家乡,南下寻他。
他很想把人揉进怀里,一尝这人嘴里的酸涩惆怅,彼此分担,共同进退。
“安乐,你别慌,我们会见面,就算世界倾覆,我依然会跋山涉水找到你,相信我。”
长安乐看进那双棕色眼睛,那里面有大地一般的深沉,也有天地不朽的坚韧。他无比熟悉的一双眼睛,这个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细碎的画面,凌乱非常,他抓不住半点。
“我好想你。”两人异口同声,彼此痴痴笑着。
几经波折的旅途还是没能把长安乐带到他想去的地方,反而因为各种外间因素让他被迫跟着浪涌一般的人潮开始不由自主地移动,一开始就没有方向,就只是无头苍蝇一般地乱撞。
最后他竟然还是回到了苦树崖,那棵依然挺拔的大树就静静立在悬崖之上。长安乐给艾左思写信,写了很多封,然后开始艰难地南下寻找。
钞票在一月之内变成了废纸,长安乐随身携带的东西不多,能支撑他从苦树崖的地下城转移到另一座地下城的费用很昂贵,他几乎花了一个月都没攒齐。
但在一个月之后他收到艾左思给他的回信,信上依然是那几个字在做着熟悉的约定:苦树崖等我。
昼夜变得极其不规律,地下城的建设也形同龟速,大部分人还是会趁着太阳落山之后的间隙回到地面赶路,等黎明到来之际,再临时回到隧洞之中。
长安乐终于见到了满覆尘土的人,在地下城即将关闭的那一刻,他激动地奔跑过去,死死抱住面前真实存在的人。
也许这一次,真的可以改变结局。长安乐这样想着。
明明还有一刻钟才会升起的太阳,却在此时爬上了地平线,白色阳光顿时席卷大地,城门在一声闷响之后紧紧关上,这次长安乐和艾左思都被关在门外,直面涅白的侵袭。
艾兴他们走的地下隧道,落后艾左思一些,在太阳升起之前躲回了隧道内,艾左思因为想快点儿到苦树崖,才会恰好赶上日出。
长安乐又一次目睹了所爱化作黄沙的一幕,这些场景已然化作一把把凌厉的刀,昼夜不停地在长安乐心上扎刺削肉。
在一片混沌之中,他好像明白了,艾左思正是因为怀着和自己一样的执念才会一次一次踏入早就预设好的结局里,如果放下执念,也许两人都能多活很久。
但既然是执念,又如何能轻易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