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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脱胎换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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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脱胎换骨
她站在门边,眼睛无处安放,却被他尽数收在眼底。
他用低沉的气息说着,“过来,”风轻云淡,一如满室温存。
她缓缓走了过去,只抬头看了一眼,他整个皎健俊美的手臂搁在碧池边,浸润着芳泽流水,瞬间映入眼帘,她倏然睁大眼压下头去,却听到他说,“近一点。”
她俯身下去,他缓缓睁开眼看着她。
容颜易改,目色依旧,那双眼睛清澈透亮闪着微光,就像数年以前,翊王府外一片槐树下,雪白的,零碎的槐花飘落,那时她还是西晋公主,他还是翊王府的小士子,他们定情终生,清澈见底的满眼槐花,满眼雪白,见证了他们最纯粹的青春。
他沾着湿热花瓣的手指,抚进她的发梢,水顺着指缝流下,流淌过她眉眼玉骨,透着白皙水嫩的肌肤,散着他身上酒香与幽香交杂的味道。
原本热气腾腾的浴室里,一瞬间热浪滚滚,逼得她额间渗出汗,面色红润预滴。
他又去挑逗般摩挲她的耳垂,那三道扯断的伤疤还在,只是那对七尾凤翎玉环不知被地牢里哪个孤魂野鬼偷走了,遍寻无踪。
一同偷走的,还有三年前他那傲骨如斯的公主。
“你真得,不记得了吗?”
他见她久久没有回应,沉思许久。前尘,旧事,他等她的答案太久了,于她不过是一时片刻,于他却如日月千载,漫长,痛苦,直到终于他相信了心里更愿意相信的答案。
她不记得了。
他突然将她的头按下来,仰面覆上了她的唇,他分明感受到她原始的抗拒,挣扎,反抗,就是他施加九十九道酷刑眼睁睁送他下地狱时的抗拒,挣扎,反抗。
那时她的挣扎让他生不如死,如今却欲罢不能,那种重新又激活她骨子桀骜不驯的感觉,使他很舒适。两相较量,他不疾不徐加重力道,不肯罢休的将力道传进她唇齿间,明显感受到她逐渐放松下来,被动,接纳,直到毫无还手之力被他彻彻底底征服。
他是有醉意的,意识朦胧间,却无比清晰敏锐地感受着她身体每一丝每一毫的变化,感受着她的感受。
他或许是一时起意,不过挑逗,却逐渐迷乱深思,坠入万劫不复。
他牢牢抓住她的手臂,将她缓缓带入怀中,每当她有所僵持,抗拒,他便放缓力道,直到她彻底沦陷,心甘情愿地被他缓缓拉入深渊,直到她的衣衫被热水全部浸湿,严丝无缝,贴合着他袒露无遗的肌肤。
对她,他充满着耐性。
恍惚间她喘着微气,指尖猛然掐进了他骨肉,“不行的,”可他这次不由分说,毫不犹豫搂上她的腰肢,温热的气息俯在耳畔轻笑道,“那你试试。”
这一夜,他直达她的心,彻彻底底地相信了她,也彻彻底底被征服,淋漓尽致。
“翊王殿下,韩王妃到了。”
“请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折子,看了一旁还有些倦意的姑娘,慢吞吞给他磨着墨。
“你先下去。”他的话语凉薄寡淡,却不容质疑,让她眼里一下子有了许多失落。
尽管她是那样乖巧顺遂着他,他还是日日将她禁足府内,一刻不让离开王府离开他身边,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她只能看着其他婢女出门采买琳琅满目的首饰和稀奇古怪的玩意,而她只有王府内院那一小片四方的天。她想同府内其他婢女说话,可她府中的婢女都不搭理她,绕开她走,一见到她便大惊失色。他甚至连宾客侍卫都不让见,连他亲长姐也不许她见,仿佛她那张丑陋不堪入目的脸是他最不可启齿的秘密一般。
可是既然如此不堪启齿,为什么那夜他还要碰她,就是一时新鲜一时起意,还是一时醉酒一时失态,还是他的嗜好就是凌辱践踏她才能让他有所释怀。
她不多一言,从后院退了出去。
韩王妃一脚踏入,摆下伏了一地人,规规矩矩,府里顿时没了气息。
华琴刚盛上茶盏,她便问他,“人呢?”
“长姐说谁?”他明知故问。
“少在这里装糊涂!”
“宛清。”
“想来长姐不愿见她,便退下去了。”
她握着茶盏,一口茶下去还是咽不下一口气,这口气,她这几个月都没咽下去,眼里皆是怒意,嗔怪道,“宛清,还真是个好名字!”
萧翊珩笑着,“想来王妃不会计较。”
“本宫计较得很!”长这么大,卿这个字还没人敢犯过她忌讳!她瞪着他,若不是他生的清冷俊美,她早就一巴掌就甩到那张半含笑意的脸上了。
“你不是要证明她不记得的吗?你证明了吗?”
“证明了。”
“你怎么证明的?”
怎么证明的,他的思绪一下子跑了起来。
“你听到没有?”
他听不到,他没有听到,他所能听到的只有数月前某个夜晚,微弱的娇喘,温热的气息,还有火热的触感,他的眸子越来越深遂越来越深沉。
萧疏卿伸出手一推他肩,“我问你话呢?”
“哦,”他终于反应过来,尽管已经无可补救地惹怒了她,可他还是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韩王妃何等敏感精明事理的女人,她看着他的神情,好像明白了什么,“你,”
“你把她,”
她试探地问,“你们是不是已经,”见他不答,不回应,就是默认了。
“什么时候到事,我怎么不知道?”
“上个月初三。”
“那不就是,你生辰那一日?”
“是吧。”
“那日宴请群臣,本宫都累坏了,你还真是年轻气盛,还能有精力瞎折腾。”
他不语。
“那之后用药了吗?”
迟钝一下,他不解道,“什么药?”
萧疏卿不理会他又去看向华琴,华琴看了他一眼,俯首,
“禀王妃,没有。”
“没有?”她转着茶盏琢磨着,“这都快两个月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怎么搞的?”
“我怎么了?”他被她这突如其来一问又弄的没头没脑。
“就一次?”
“就一次。”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她斩钉截铁不容分说的。
“我有什么问题?我怎么了?”
“我没有问题。”他一下子来劲了。
“懒得跟你说。”
“我从前求过几个药方子,要不要拿给你?”
“不要。”一口回绝,还没好气地补了一句,“长姐您自个儿留着吧!”
“哼,”她一撂盏,“等你纳几个王妃,想要我都不给了!”
“长姐,你今天来干嘛的?就为着数落我?”
她这才回过神,她今天来干嘛的。
“对,就是你生辰那一日,”
“怎么又扯回来?”他打断道。
“不是那事,是柳氏柳茗裕,你可有印象。”
“没有。”
她白了一眼,耐着性子说下去,“柳氏三代皇商贵贾,钟鸣鼎食,嫡女柳怀瑾那一日你也见过,尚未婚嫁,柳茗裕亲自登门韩王府,我听那话,大约是属意于你。”
华琴斟茶的水一颤,韩王妃抬眼冷冷一瞧。
“属意我?”他不屑轻笑,他那日一门心思都在关注燕骁肃,“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他其实是有印象,西晋王突破重重围困逃出京城,是这个富可敌国柳氏一族,悬赏重金,最后将险些逃走的西晋王,乱箭射死万箭穿心,捉拿归案。
“柳茗裕世代皇商,与韩王交情深厚,如今亲自登府求门姻缘,我自然不能拒绝。”
“我拒绝。”
“你以为自己还小呢?”她撂脸子忍着怒,“柳氏嫡女知书达理,贤良淑德,也是名门望族,正直芳华,你不喜欢,娶回来做个王妃,好吃好喝供着就是了,何必博了人面子?”
“那,你怎么不让韩王娶回去,也能好吃好喝供着,也能….”
“萧翊珩!”她一拍板,他立刻闭嘴了。
她恨恨地瞪着他许久,“柳茗裕常年出入皇宫,大约是先禀求皇帝再来登门拜访的我,柳氏在绞杀逆党擒拿晋王中,立下大功深受皇帝青睐,你,自求多福吧。”说着,踏门而去。
日复一日,宛清望着翊王府门前一树槐花,花开花败,开尽繁华,已是深春五月时节。
她脸上的伤疤逐渐褪去,出水芙蓉绰约多姿的肌肤逐渐显现,西晋公主英气飒爽桀骜不羁的光芒越发遮掩不住了。
他的谨慎,他的日益忧心,华琴看在眼里,她只能日夜钻研古籍,约定半年,不过五个月光景她便将莫测高深的易容术琢磨透彻。
“我的脸,”她颤栗着,难得反抗他,却被他狠狠扔在床塌上禁锢住手臂不得动弹,“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咬着唇,脸色苍白地恳求,她并不想惹怒他,却还是想不明白,她的脸好得差不多,那些丑陋不堪的疤痕已经逐渐褪去,为什么还要改她的脸毁她的容。
“为什么?”
他抚着她的五官,柳叶长眉,散着西晋将门的英气,眼角上挑,轻佻薄幸傲气如斯,他的手指又抚过她鼻梁,被梁柱撞得粉碎还覆着伤疤,却依旧笔挺的,满目疮痍却是锐气不减,最后抚过唇角,微微的颤动,泛着清凉的味道。
目色寒薄,他无情道,“因为,你的脸,本王不喜欢。”
说着,瞥了一眼华琴,“动手吧。”
“是。”她取来烛火,烧净银针,银刀,凛冽寒光让人不寒而栗。
银针直刺入太阳穴最深处,一直到底,锋利的刀划开眼角,他死死抓着她颤抖的手,手心里的汗浸满了他掌心,他分明感受到她的剧痛,可是她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让他愈发揪心,好似有千万只猫爪子在挠他的心脏,比起听到撕心裂肺的惨叫,她的一声不吭更让他加倍痛苦。
他有些耐不住了。那一瞬间,他就像被拖入地牢,重新看着她一道一道经受完九十九道酷刑,她的惨叫如雷贯耳,披开他的身体。那十几个惨绝人寰的日日夜夜,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只能看着。就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却如遭万道惊雷。
“不可以,用药减轻痛苦吗?”
华琴拿着针,又挑开了粉碎的鼻骨,缓缓说道,“藏草乌和紫酩伞,混入蛇黄,可以减轻一些。”
“只是她身体羸弱,奴婢只怕药性伤身。”
他看着那一层层血渗了出来,狠狠心替她做了抉择,“那就不要用。”
尽管锥心刺骨,这些痛苦还不足以让她昏厥过去,她意识无比清醒地捱着,一刻一刻,直到十二个时辰过去。他知道她是清醒的,她骨子里还是沐晚深,是重刑加身都能扛过去没有昏死的沐晚深。
华琴提着心吊着胆,异常小心地捏着针,处理得极其谨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谨慎,她做的很慢,一直到最后一刻,十几个时辰过去了,她都不敢有丝毫松懈。她动的不仅是一张脸,她动的是他的一条命,她划开的是他,一颗心脏。
扎稳绸缎,她终于松下一口气,血已经染红了他整片床塌,洗红了数十盆温水。
他捧着满面绷带的脸,挪开枕,缓缓放进床塌间调整好高度。
“殿下歇息吧,”
她看了眼他满是鲜红,血腥气十足的床塌,又道,“奴婢去收拾一下耳房,殿下,”
“不用。”他修长冷俊的胳膊搁在塌上,懒懒地靠着,闭上了眼,“我今夜就在这里。”
“殿下明日还…..”
“下去。”他打断道,不容置喙。
华琴看了眼他的睡颜,长睫明灭闪动,又望了眼他榻上的女人,端来一条薄毯搭在他怀里退了出去。
一下早朝,他便回来亲自给她上药喂药,入夜,他便懒懒地守在她身边,也不上塌,就这么养伤养了大半个月,养到她褪去绑带,褪去伤疤,焕发出截然不同另一张面孔。
这日他还像往常一样一勺一勺喂她喝药,华琴走了进来。
“殿下,南弦公主寿辰,皇上三日之后设宴琼御台,请殿下进宫赴宴。”
“知道了。”他又舀了一勺药,递到她嘴边。
可她突然不张嘴,盯着他的眼睛。
“张嘴。”他冷语道。
这些日子沐晚深沉默寡言,不知是怪他改她的颜,还是记恨他那句话,可尽管记恨,他是南翊王,她是一个婢女,她终究不敢有一丝一毫反抗和怨言。此刻,她难得一见地违逆了他。
“我也想去。”她突然张口。
“不行。”他举着那勺药,眼里都是不可商量没有余地的威严。
可她就是不喝他递过去的药,许久,又一字一句地说,“我也想去。”
“我说不行!”他看着那张脸,截然不同的脸,却有一种一见如故的决绝,透着骨子散出来的,那样熟悉。
“我再说一遍,张嘴!”
“不让我去,”她的眼睛却丝毫不退却,有着一种赌徒的倔强,她赌的筹码,就是他萧翊珩,“我就不喝药。”
萧翊珩一愣,容颜易毁,目色依旧,她的眼眶里是西晋公主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像地牢里那双眼看着他一样现在看着自己。
他将药勺砸进药碗里,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