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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忘尽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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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忘尽前尘
寒关,素冬,乍春还寒,翊王府闭门谢客三日。
“殿下,醒了。”
华琴轻轻唤了他一声,他伏在塌边抬起头来,手里还牢牢握着她的手指。
他上前去看她的脸,血肉模糊疤痕遍布,却依旧挡不住那冷艳高贵之气,稚嫩中带着孤傲,水灵中透着桀骜。他看见她的眼睛眨动了一下,恍惚间,他那黯淡无光的眼睛瞬间有了一丝颜色,寒光血色有了温存。
“殿下,”左承稷来报,“上官司察的人来了。”
“撵出去。”他毫不留情,眼睛里只有她零碎闪烁的目色。
“是。”
她终于撑开眼,久久地打量着他,目光呆滞,想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呻吟淹没在废掉的嗓子眼里。
他连忙端过药来,舀了一匙喂进她嘴里,左承稷又来通报,“殿下,上官志说今天必须见到人。”
他不吭一声,一匙一匙直到喂完她药,才面色一沉缓缓道,“撵不走,就杀。”
喝了药,她嘴唇翕动着,半天才吐出几个字。
“你是,谁?”
他看着她,待听清那话,手里的碗冷不丁砸落在地板上碎了一地,华琴连忙跪下去拂袖扫开那碎渣子,以免扎伤他的膝盖骨。
“你说什么?”
他眼眸中如地狱冥火般的寒气,让她情不自禁的颤栗,他看到她的身子往里缩了缩,胆怯地想避开他却又不敢动弹。
华琴想去给她诊脉,刚碰到她的手腕,她就如触惊雷一般把手缩进被里,这些胆怯全被他敏锐地捕捉在眼里。
他以为她是意识昏迷,他以为她是视线模糊,便缓缓将脸凑近,低声道,“我是,萧翊珩。”
“萧,翊珩。”她脸上的肌肉情不自禁的抽搐,眼睛里只有恐惧与焦灼,他离得那样近看得那样分明,若不是这张一模一样的脸,他哪里会相信昔日傲骨血性的西晋公主,会对他怯弱到如此地步,甚至在他凑近前去时会下意识回缩。
从前她只会倔犟地迎上去,挑衅他。
“萧翊珩,是谁?”
他凝望着她的眸子,问华琴,“她怎么了?”
“许是,”华琴竟也一时没了主意,拿出皇宫庸医那番千篇一律的说辞,“许是,惊厥过度。”
泱泱大西晋厮杀虎狼,力搏蛮夷,镇守边疆数年,世代流血沙场,令人闻风丧胆,你告诉我,西晋公主会惊厥过度?他盯着她那疯疯癫癫畏畏缩缩的样子。
任何一个女人躺在他身边都可以颤栗,可她绝对不能,也绝对不会。
“殿下,那上官志…”左承稷伫立一旁,有些进退两难,可他却不理会,继续问,“她能恢复吗?”
华琴摇摇头,“奴婢不知。”
上官志一众人气焰嚣张地站在门外雪地上,若是再不开门,便要硬闯王府,连翊王府府兵都不可抵挡。
如今给他上官志撑腰的是圣旨,是皇帝,他可以全然不顾翊王威严威望。撕扯,炸裂,一瞬间,他脑海里涌现一个荒唐的想法,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大吃一惊,待他平复心神,恢复理智,才缓缓张口,一字一句的吩咐,
“去找一副女尸,身型,伤势必须与她相仿的,毁去容貌。”
“立刻去找,从后院去找,不得走漏半点风声,不然,提头来见。”
华琴脚下一软,左承稷虽惊愕,但刻不容缓他提剑便出了王府,只留华琴伏在身下劝道,“殿下这是欺君,是死罪啊。”
“殿下何必,何必为晋国公主搭进去自己的性命,殿下是南翊王,她只是西晋公主,这是死罪啊。”
任凭她如何劝,他眼里的凉薄寡幸与任性妄为却不减丝毫。“你怎么糊涂了,晋国公主,暴毙。”
华琴手指一颤,终于讲不出一句话来。
不出半刻,左承稷带着尸首潜回王府,上官志破门而入,正好见到南翊王一身素衣睡眼惺忪地从屏风后走出来,衣带渐宽,衣衫不整。
“微臣,拜见翊王殿下。”
“上官志,你好大的气焰!”
上官司察见他一丝一毫情面不留,爬起身来也不多客套,“臣奉旨前来,三日内西晋公主不招出兵符下落,剥皮剔骨!”
萧翊珩的手肘搁在玉石座扶手上,冷峻的眼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一抬手,笑道,“给他。”
左承稷将那具女尸带上来,他目色薄凉道, “西晋公主撞柱,暴毙,上官大人可以回去复命了。”
上官志翻开薄布看了看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又伸手测测了鼻息,后又用手探探脉搏,确定是死得透透的了。
“便是尸首,按照圣旨,微臣也要带走,”他狠狠地说,“剥皮剔骨。”
华琴死死攥着指尖掐进手掌心,他却是浅浅一笑,“请便。”
“可是,”上官司察突然侧脸往屏风后看了一眼,层层床幔幕帘低垂,浅浅映着倩影,“微臣如何确定,这就是西晋公主?”
他眼一眯,牙齿不易察觉地切动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三分狠意,“本王说她是,她就是!”
“殿下赎罪,容微臣查看一番,也好…….”
“怎么,本王宠幸什么女人,司察大人也要过目吗?”他恶狠狠地打断他,不怒而自威,带着一丝讽刺,一丝漫不经心,与十分的血光煞气。
“微臣不敢。”
可他不依不饶,“看可以,看完了,眼睛留下!”
“微臣,”
“你有什么不敢的!”他不容置喙,又抬高了好几个音调,“我看你,胆子大的很!你要是敢看,本王就敢挖!”
“微臣不敢。”
“不敢看,就滚回去复命!少在本王这里碍眼!”
上官司察瞪大了眼珠子,浑浊的两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两方气焰冲撞,他终是不敢僭越半分,毕竟与他争锋对弈的,不是别人,是南翊王府萧翊珩,如今三位藩王中兵权势力威望之首。他轻飘飘一句话便能碾死他,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微臣 ,”他抬头看了一眼他滑落腰间的玉带,一俯首,“告退。”说着领着尸首退了出去,华琴冷眼不屑,看着他腐朽猥琐的身形跨过门槛,终于不再污浊这翊王府的气息。
待人走远,他又回到屏风后,她的眼睛木纳失神地盯着天花板,一看见他又颤颤巍巍闭上眼。他伸手想去摸她的前额,她却是瑟缩起来,冰凉的指尖最终停在了她罕有的一块没有伤的脖颈处。他轻轻抚着她的耳垂,贪恋着她颈中温热滚动的骨血。
她的耳朵上,原本戴着西晋公主才能佩戴的七尾凤翎玉环,象征着至高无上不容侵犯的荣华地位,如今三个耳洞全被扯断了,只余下结痂的伤口。
扯断的七尾凤翎,一如她永远被割断的傲骨,一如本该属于她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桀骜不驯。全都没有了。
“华琴,”他眼里泛着淡淡的殇,“她不记得了吗?”
“奴婢不知。”
“她还会记得吗?”
“奴婢,不知。”
“你会易容术吗?”
“奴婢,”她纵使千般不忍也断然不敢勉强,易容术动针动刀是要拿命来担风险的,“奴婢不会。”
“不会便学。”他轻轻飘飘一句话,以为她是神医华佗无所不能,他真是太过高看她的医术。“学会要多久?”
“奴婢,”
“说,要多久。”
她咬咬牙,“至少,半年。”
“好,那就半年。”
一个声音突然从屏风后冒出。
“翊王。”
他顿时脊背一凉,撑起身来。闻声便知,是东韩王府王妃萧疏卿。
“长姐。”他缓缓走出来,笑着看了左承稷一眼,“王妃到了多久,也不通传?”
“何必通传,你如今是金屋藏娇,”韩王妃一脚踏上座,左承稷见势关上门退了出去,“还是窝藏什么猫腻?”
“说。”
“不过是新买的婢女。”
“你混了心了!还敢撒谎!” 她突然拍案而起,站得与他一般高度,指着他破口大骂。
翊王见瞒不过便知晓刚才他们的对话,她一定全部听了进去。她怒气丝毫不减,他却是笔挺地跪了下去,
“你,”她低头看着他一袭墨色素衣跪在地上,原本满腔煞焰硬生生被咽了回去,“你胆子怎么这么大呢?”
“你们胆子怎么这么大呢?你们胆子,你为什么不劝着?”她转而对一旁伫立的华琴,“你说,你一五一十地说!”
华琴伏下身去,说道,“公主,受了重刑,惊吓过度,头部又遭重创,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自然也不会记得兵符下落,殿下便,换了另一具女尸交给了上官司察。”
“什么都不记得了?”她死死盯着萧翊珩的眼睛,重又坐下,许久她开口道。
“那如果,她是装的呢?”
“如果,她是假装不记得?”
他不吭一声,却丝毫没有动摇,她便是不记得了,他毫不犹豫相信自己所相信的。
“又或者,她突然有一天记起来呢?她突然全都记起来,而你浑然不知呢?”韩王妃倒吸一口凉气。
“她阖族惨死,是你萧翊珩亲自监刑,是你给她上了九十九道酷刑,是你,眼睁睁送她下地狱,让她生不如死,她但凡记得一点点,整个翊王府,韩王府,甚至整个帝王江山她都能杀得片甲不留!”韩王妃抽出他腰间的匕首,寒光凛冽,说道, “今天,她必须死!”
“如今晋王府百万残兵退守边疆,固守城池,与皇城禁军抵死反抗,她是西晋王府的嫡女,手里还握着半块兵符,她不死,死得就是你!”
“她不能死。”他任性驳道。“她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韩王妃勃然大怒,手里握着匕首颤抖起来,“所以你就在翊王府私藏逆党,欺君枉上,胡作非为起来了?”
“她手无寸兵,从未参与谋逆,不算逆党,我恪尽职守,谨遵圣谕,严审兵符下落,不算欺君,翊王府百万府兵,全数缴纳,忠贞不渝,不算枉上,我不滥杀无辜,不仗势欺人,不算胡作非为。”
“一派胡言!你就是为着一个女人!”
许久,他坚毅的眉骨缓缓垂下,“是。”
“剥皮,剔骨,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为什么还要滥杀,还要处以极刑?”
“你以为,你以为你那往死里的折腾,比不上剥皮剔骨的折磨?”
“哪一日她将你剥皮剔骨,非人折磨,你却死到临头都不自知!”
他嗓音低沉,听得不甚清晰一个字,“那就,折磨吧。”
萧疏卿看着他这个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再伶牙俐齿,半天也都说不上一句话来,恨恨地将匕首摔在地上发出锋利刺耳的声音。
“王府忌律森严,绝对不可能走漏半点风声,等她养好伤放在我府里,半年后施易容术,由华琴亲自主刀。”
“你还养在府上!”她气得哆嗦颤栗,又一把砸碎了一个茶盏,“府上人来人往,她若被别人发现了,你便是欺君死罪,她若是自己记得了,你便是死无全尸!我怎么可能让你以身犯险?”
“不会的。”
只三个字,任性而为,却是那般坚决,果断,不容置疑。
萧疏卿十五岁接管南翊王府,忌律严明守卫森严她了如指掌,赫妃入宫时日早萧翊珩是她亲自养大,便是睡觉他都分明听得见一丝一毫动静,一碰便醒,又有左承稷这个忠贞不二的贴身侍卫毫不松懈,京城许多双眼睛虎视眈眈都盯着南翊王府,九死一生这些年,杀了多少户仇家,砍了多少个刺客。
如此精明谨慎之人,绝对不能容忍半分刀头舔血的蠢事。
“萧翊珩,她不死,你就得死。”
他依旧没有丝毫动容,丝毫锐减,萧疏卿亦是不肯丝毫退步,丝毫畏缩,“这个女人,本宫容不了!不可能容!”
“不。”
两相抗衡,许久都没有人敢如此忤逆她了,从前她做翊王嫡女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没有些强硬手段坐不稳翊王宝座,如今在东韩王府独蒙恩宠,更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嚣张跋扈惯了。太久无人忤逆,他更是从未有过,今日却是将她挫得不留情面。
“如果我能证明,她彻彻底底不记得了,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呢?”
“证明?”
她缓步踱到门口,推开沉重的朱红雕花大门,素冬的皑皑白雪落在她紫褐色狐皮貂裘上,她抬头,看了一眼额上南翊王府四个大字,落了雪。
“一定要留吗?”
“哪怕,是她?”
“萧翊珩,哪怕替她去死吗?”
他讲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是。”
她一抬脚,踏出门槛,扬长而去,雪地留下一串花盆底印。她自然晓得,他认定的事轻易改不了,同她一样,一个秉性。
“翊王,你只当我,从未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