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道焚情》艾萨

3、第三章 自毁南墙

　　第三章自毁南墙

　　他分明听着，却不为所动， “让左承稷把人带到府上来。”

　　“是。”

　　不过半刻，左承稷就将她带了过来，只是身后还跟来了上官司察像黏皮糖一样甩不掉。

　　“听闻殿下要把人带走，臣不放心，跟过来看看。”上官志原本嚣张跋扈的气焰一看到翊王瞬间笑脸相迎。左承稷斜眼看着上官志，方才还拼命阻拦刁难他，和现在俯首讨好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是啊，本王在王府亲审，司察要一起吗？”他眼中含笑，声音却是低沉阴冷，比这寒冬朔北的劲风还冷，“华琴，给司察大人沏杯茶。”

　　上官司察却拱手一笑，“不必劳烦殿下了，臣告退。”转脸又对着雪地里那个血肉之躯瞥了一眼，扬长而去。

　　临走，还留下两个自己的小厮，守在翊王府盯着。

　　翊王看了他们一眼，走到她面前半膝跪下来，钳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她挣扎了两下，眉梢痛苦地皱起来，不得动弹。他的脸离她那样近，幽幽淡淡的气息与温热匀称的呼吸交融。

　　“只要你交出兵符，”他低声道，“我便请旨，保你性命。”

　　可是她眼眶含着血，扯着一丝轻蔑死死盯着他。

　　“为什么要这么愚蠢？西晋谋反，晋王叛国，你为什么还要自讨苦吃？你为什么还要抵死反抗？是心存侥幸觉得我会心软？还是觉得自己这垂死挣扎的戏码演得很有趣味？”

　　“交出晋王兵符，我许你从前晋国公主所有的荣华富贵，绝对不让你受半分牵连，让你”

　　“做梦！”她翕动嘴唇，吐出两个字。

　　他看着她身上的血沁透了院内白雪，浸地三尺，大声道，“好，既然你不识时务，那你就跪在这里，好好给本王回忆，兵符在哪！”

　　入夜，霜降，雪起，司察的两个小厮远远站在院子门口，浑身冻得颤栗嘴唇发白发紫，她跪在门前的雪地上，膝盖早已毫无一丝知觉。

　　今夜翊王府房内的炭火烧得格外热，格外旺，十几盆炭火将屋里烤得如炎炎烈夏，他倚坐在门前，一只胳膊搁在翊王座碧色扶手上，镇定自若地翻着书。

　　华琴用长匙子舀来草药丝，点了一盏幽香，瞥了一眼门前几近昏死的女子，那地上的血将十尺寒冰都暖化成水，可他却视若无睹面无波澜。

　　夜深人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快捷的步伐，翊王抬头看去，是皇帝身边的太监刘青。

　　刘青伫立门边，大声宣旨，“传陛下圣谕，晋王府谋反造次，谋逆叛国，论当朝刑法条律，晋王尸首五马分尸，晋王后当众凌迟，晋王长子斩首示众，晋王九族余党全部绞首，明日未时三刻行刑，由南翊王监刑，如若西晋公主三日内再不招认兵符下落，剥皮剔骨！”

　　意识丧尽，耳朵里进去的仿佛不是声音，是插入的刀子，是锋利的铁杵，身体里冻结成冰的血液一瞬间炸裂开。

　　“臣接旨。”他走到门边，目送刘青一众人消失在寒夜尽头。

　　三日鞭刑不眠不休她没有丝毫动容，九十九道酷刑加身十天十夜她依旧面不改色，此刻她一动也不能动，眼角却溢出血泪。

　　挣扎着，摸索着，她的手指摸索到他的衣氅一角，死死抓住，死死攥在指尖缝里，死死掐住他的心脏。

　　萧翊珩站了很久，华琴取来一件厚衣批在他肩上，他看了她一眼，那条貂裘狐氅便被挣脱落地。不知多少时辰过去，院外那两个小厮已经昏睡不醒，她的手还是死死掐着，他俯下身去将她一把托起抱进自己温热的衣氅里走进屋内。

　　次日正午，华琴正替他解带更衣，上官司察气势汹汹闯进南翊王府。

　　“微臣见过翊王殿下，”说着斜眼往他屏风后的侧卧看了一眼，卧房内分明躺着一个血色倩影，屋内散着草药幽香，

　　“殿下审了一夜了，不知，审出什么来了吗？”

　　萧翊珩看也不看他，“没有。”

　　“既如此，还是由微臣把人带回地牢里，慢慢提审。”

　　“不行。”

　　“圣上御旨，若是三日内不招供，剥皮剔骨，眼看着，这一日都过去了。”

　　“不是还有两日。”

　　“审不出来，韩王府和翊王府都要缴纳府兵，殿下莫不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包庇叛臣贼子，忤逆圣上！”

　　“放肆！”华琴厉声喝道，翊王也不理睬，缓缓倚坐榻上。

　　上官司察拿浑浊的眼珠死死瞪着萧翊珩身边的这个出言不逊的丫头，分明恨的咬牙却不敢怼回去。

　　“殿下，臣此次来便是来带走人的。”

　　“圣上怪罪下来，玩忽职守，包庇罪臣，臣可是万万担不起。”

　　“带走了，你也审不出来，”他勿容质疑，轻蔑冷淡的口吻，不是依仗着他翊王的压倒性权威，而是凭仗着她西晋公主杀伐疆场的铁骨硬气，便是九十九道刑再全部上一遍，便是再审上三天三夜，他上官志也束手无策。

　　“人放在我这里，再过几个时辰，本王带她上刑场。”

　　“去刑场？”上官司察原本犟着一口气，突然间嘴角笑意吟吟，华琴冷眼看着，他那笑意猥琐阴邪，真是活阎王玩弄地狱修罗般的诡异一笑。

　　“微臣告退。”

　　未时更衣，他从床上抱起还昏迷不醒的沐晚深，十几日折磨已经将她身子骨虐得轻飘飘如同纸片人，一双毫无知觉的膝盖软弱无力地搭在他的臂弯处，头无力地埋进他散着清冷幽香的衣氅内，他步履稳健地走出翊王府，将她慢慢放进翊王马车里，随后同华琴一同登入马车。

　　翊王仪杖浩浩荡荡驶过京城，直赴刑场，马车内炭火幽兰，暖如春阳，华琴远远坐在一旁，看着他将她紧紧搂在怀中，用温热的身体捂着她冰寒躯壳，晃晃荡荡，无声无息。

　　“萧，”

　　唇齿翕动意识昏迷间，她的手指动了动，“翊…珩。”

　　他看着怀中的女孩，身体不可察觉的颤栗了一下，抱着她的手臂搂得更紧了些，只是那手臂，不可控制的微微颤抖，任由她贴着自己温热的骨血。

　　“萧..翊…….珩。”

　　正月刑场，煞气凛然，空中飘着鹅毛大雪，滂沱绵密，他踏雪走上刑场正中的御王宝座，身上的煞气更胜三分，震慑住这刑场上无数的孤魂野鬼地狱修罗。

　　他一如往常，将修长手指搭在扶手上，盘踞其上，接受万人拜服，“参见，翊王殿下”。

　　左承稷带着沐晚深，紧随随后。

　　“放这里。”他说着，将右侧一块座空出，让左承稷慢慢把她放到他身边。

　　“把人带上了。”他的声音风轻云淡，却冰冷，凉薄，犀利如斯。

　　铁牢重启，凌乱风尘却容颜依旧傲骨铮铮的西晋王后，风华正茂玉树临风的晋王嫡子，曾经万千荣华的晋王府九族士子女眷，乌奄奄一片，如黑云压城，最后拖出来的，是西晋王被万箭穿心的尸首。

　　西晋王王师千万，三年驻守边疆，在四大藩王中不论兵威，势力，权望，皆是有着首屈一指不可动摇的地位。

　　他一把搂过她骨瘦如柴的腰肢死死摁在身边，将她的脑袋托起，逼迫她在极度昏迷状态中睁开眼。

　　一瞬间，她的身体剧烈颤抖，浑身颤栗起来，垂死挣扎，却根本无法挣脱，他毫不顾忌她的反抗，不费吹灰之力，将她牢牢束缚在身边。

　　任凭她撕咬，嘶吼，撕扯，他无动于衷。

　　他低声，用尽最后一丝耐心逼迫道，“兵符在哪？”

　　“晚深，你真得就这么想死吗？剥皮剔骨，你知道什么是剥皮剔骨？晋王谋逆，西晋叛国，你真得要把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你为什么…”

　　一瞬间用尽浑身力量，她拼命拔出他腰间的匕首，冒血的嗓子发出痛苦的嘶吼哀嚎，向他胸口刺进去，众人惊呼，一旁的侍卫左承稷亦是大惊，可他不过抬手一击，匕首落地，她也一下子瘫倒在他脚边。

　　他不可置信地俯视着她，耐心丧尽，面对如此桀骜不驯的女人，他只余下无可置信，无可理喻与无可奈何。他久久地俯视着她，仿佛俯视着他的万丈深渊。

　　“翊王殿下，”两相较量间，太监刘青走上刑场，俯首道，“未时三刻。”

　　她扯着他的衣角，用全身骨子里抽出来的一点力气扯着他的衣角。

　　西晋公主，菱花傲骨，将门骨血，全都不是，她不过是跪在他脚下除了苦苦哀求苦苦挣扎别无他法的草芥，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

　　她死死抓着衣角，可他不过一抬脚便挣脱开，目色阴沉。

　　“行刑。”

　　寒风无影，雪落无声，只留下寒刀利刃杀过鲜血的声音。

　　泱泱大西晋，将门九族，数百号人，竟然无一人喊冤申屈，无一人哭天抢地，凌迟也好，绞死也罢，斩首示众，五马分尸，无一人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她伏在他脚上，骨子却倔强地挺着，也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端坐其上，翊王目色所到，皆是殷红。

　　他垂下眼睛，却看她原本修长稚嫩的指甲里沾满鲜血淤泥，抠着地上的青砖面，反反复复，他注视了许久，才发现，她在抠出一个字。

　　一笔，一划，她抠的那个字深深得刻进砖石里去。

　　冤。

　　那个字，刻进命里，骨里，他怔怔地看着那指甲里抠出来的是谁心脏里的血。

　　就在那一刹那间，就一瞬间，她嘴角扯出一笑，毫无察觉，毫无征召，她那毫无知觉的双腿双膝突然挺立，癫狂奔起来，不偏不倚，猛得一头，迎面。

　　待他反应过来，西面的石雕大柱子里嵌满淋漓鲜血，一路哗啦啦流淌而下无碍无阻，伴随哐啷一声闷响，他的眼睛倏然睁大，她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