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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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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静水平。
楚年歌安安静静地坐在船舱内,听伴随船身节奏缓慢轻摇而生的哗哗水音。船头那个苍老的笑声还是没个尽头。她斜眼透过小窗看向船外不远处清澈温柔的波纹。舱内放置的轻简花篮散出极淡芬芳。
……美中不足啊。
“我说小娃娃,你们在里边儿已经好久了,”衣着邋遢的老头子盘着腿坐在船头,倾过酒袋子往口中灌,砸吧砸吧全是胡茬的嘴。“死气沉沉的多浪费青春韶华呀,你忍心让老头子我孤独地自娱自乐吗?”楚年歌稳如泰山眉梢不动。若说自娱自乐的话,那个素未谋面的老头儿从上船开始便兴致勃勃地自我调侃到现在,精神头十足得如打鸡血。死气沉沉?凭什么与不相识之人装熟,徒费工夫。她是下了决心不愿搭理那个疑有人来疯的老头子。
斫痕撇撇嘴,挠挠肚皮。自说自话大半天口水都没了,里面那个娃娃一点儿反应也无,真愁死他老人家了。好好的一个年轻苗子,这么冷清孤僻作甚么呢。唉……晃晃脑袋。“船家,”他扯了嗓门朝船尾喊,“会唱歌儿不?来几句听听。”戴斗笠的中年男子缓缓收起撑竿,又插入水中。“不好意思大爷,今儿个嗓子不好,不能唱。”唔。顿感扫兴。
“小娃娃,我快无聊死啦。”
船已深入大江,四周碧水茫茫,渺无人烟。斫痕抱着酒袋子,打一个打打的瞌睡。距目的地大概尚有好一会儿,老头子吹着船头风,不久便打起响亮的呼噜。
楚年歌耳里进耳里不雅的呼噜声,这才回过神来。因着无事可做,方才忍不住神游太虚一番,那老头子终是睡去了。
她吐一口气。就连睡去了也不安分。
在这般清闲地方长时间随船的轻轻晃动就连楚年歌也染上微微睡意。许是昨夜赶得紧了些,那山路并不怎么好走。老头子有些刺耳的呼噜声倒是起一点提神作用。
不过这要说抗的话还是不够分量。楚年歌心头觉得疲,眼角慢慢地泛酸——明显的身体抗议。她闭上眼,舒缓一下疲劳。有些后悔昨夜未睡——但另一方面而言,她今日的身体累的也太快了些。是这段时间与那个女人待一起的缘故么?
小憩中思维不知不觉沉堕下去。至中途却窦地被人拉扯一般猛然浮上意识表面,楚年歌反射性气屏丹田脚下一点迅速移转过身,近乎同时寒光一闪,男子手持匕首倏地刺于原先所坐位置上,瞬间划破诡异气氛。船猛地晃了一晃,一脸阴杀之气的船家抽一口气,楚年歌眼疾手快窜至后方一手扣住前者小臂一手反转欲锁人咽喉,但因船舱内空间过小,动作不便加之气力不足,男子侧身使劲一挣便挣开去,楚年歌皱眉,压身躲过匕首钻空窜出船舱,袖子勾出那只花篮扔下江水。
一时大意,难怪身子发软,应是在花中抹了迷香了。恰好碰上昨夜赶了山路,自己反而将真假疲劳弄混淆。
外面的空气稍稍清凉,神志也清醒一些。之前若听那老头子的话或许还不失为一个好办法。男子钻出船舱,抓着匕首微曲着背,凶狠地瞪着楚年歌。只是一个经常做谋财害命之事的小卒。楚年歌吐纳一口气,重新站回那副清冷孤傲姿态。
老头子毫无半点反应,流着口水鼾声如雷,身子睡斜了去。男子咬咬牙,竟没想到这女人身手是这般好的,原先见她剑也不配,只道可以顺利成功……事已至此退路也无。他硬了头皮,挥着匕首冲上前去。
这渡船本就小,出你那个轻松可以上至舱顶。那男子虽说也算是个练家子但身手远不及楚年歌,出刀莽撞钝重,主还是靠蛮力。楚年歌见此也不用顾虑太多,闪身躲过攻击一脚朝他腹部踢去。但力道方向还是未控制住,船身左右摇晃得厉害。男子吃痛,直栽至老头子跟前。
斫痕起先那般动静倒没醒,却是被这剧烈摇晃摇醒了。他又打一个大大的哈欠,睡眼惺忪,习惯性灌一口酒:“好好的吵什么呢?”
那男子一看老头子醒了,以为他与楚年歌有些关系,想可以用作要挟,当下逼出刀子抵于老头喉前,将他猛地一拽欲扣于自己前方——楚年歌惊讶地手触腰间上前一步,男子大叫:“别动!”——但在下一刻便听“噗”的一声,紧接而来男子又惊又疼的惨叫。
他松开刚喷了自己一脸烈酒的老头子去捂火辣辣的眼睛,斫痕又窜上原来的位置翘起腿来:“吓死我了,你怎么对老人家的!”却是笑着的。楚年歌抓准时机几步上前,抽去刀子顺力于男子背后方手锋一转娴熟地猛刺入男子后心,他又惨叫一声,衣衫顷刻晕红一片,直直倒了下去。
她吐一口气,直起身来。洁白的衣裳所幸未沾上血,还是可以去镇上的。
“好身法好身法!”斫痕鼓起掌来,“果然干净利落!”楚年歌依旧没搭理他,俯下身从尸体上拔出刀子,将尸体拖至船舷——整艘船朝那一侧倾斜而去,斫痕坐不稳,“哎、哎!”嘴里念叨着爬至船的另一侧,勉强算是免去了翻船危机。
楚年歌卷起袖子,将男子肩以上部位没入水中,一手于水中抓住他的头,另一手握好刀子一丝犹豫也无地便在水里朝他的脖颈切割下去。
“哟!”老头子捂住眼睛,见了鬼一般,“瞧你清清丽丽一个女娃娃,这种事情也还真下得了手!佩服佩服!”江水之中瞬时漫出一条殷红水路。刀子够锋利,不是特别费劲。楚年歌冷着脸做完工作后扒下男子的衣服,将那颗湿漉漉的东西又在水中涤荡一番,迅速包裹起来,不看一眼。万事之后将尸体踢下江,扔包裹在船舱角落。手上还满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她忍不住皱眉。
“哎,小娃娃,”斫痕仍是一副淡然的样子喝着酒,“人家不过扰了你清闲,这不还没得手嘛,至于割人头颅作收藏嘛?”他倒是不介意楚年歌身上的血腥味。楚年歌坐于船头,可惜无风。“他的头值30两白银。”为此她还特地绕了些远路渡船。“哦?”老头儿仿佛听到了什么新奇事儿,两眼放光,挪一挪身子,“赏金猎人么?”不答。斫痕摸摸下巴。
隔不了多久,楚年歌微侧头,还是开了口:“你会撑船么。”“……”老头子一僵,看看不再移动的景色,叹一口气。
“你果然厉害,”斫痕咕哝着,“有潜力,有资质。”他收高竹竿,又插入水中,估量着使力。“我活了这么多年,你还是第一个让我给你这个小娃娃乘船的。你听见了没?”楚年歌吹着微风,闻不见了那腥气,舒服多了。
“你挺有趣儿的。看你是走江湖的吧,怎么连个武器也没有?你这是去哪?……”又开始了。楚年歌皱眉。
“……”斫痕咂咂嘴,他抽起竹竿,扔于船上,负起一般坐下来:“你再不和我说话,再不和我说话我就不撑了!”
“……”她转过头来。斫痕义愤填膺地直视她的眼。
安安静静过了近半柱香时间,斫痕总算又听见她的叹息,“……去京华。”
“哦,京华。”斫痕重新笑开来,拿起竹竿站起身,又变得欢欢喜喜,“去那里作甚?”
楚年歌转回头,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岸影,“会故人。”
段千秋躺于麦堆上仰面望天,干干净净的蓝底悬着几片白棉花。马车偶尔咯着几块小石子,笨重地小小蹦跶一下。身旁一身青衣束装的红英盘腿坐着,欢欢喜喜拎着手中的白绒球儿逗弄:“你叫什么名字?你公的还是母的呀?……千秋,我怎么没见过你这只宠物,圆滚滚的太可爱了,兔子不想兔子,傻傻一双小眼睛。”她去挠腓腓的肚窝,腓腓蹬着四肢欲哭无泪,哀怨地望着作壁上观的红衣女子。
——你没良心,我从上车开始一直被性骚扰至现在。
段千秋只与它对视一眼便移了目光,她只红英只要起了兴趣,一时半会儿还压不下来,于是只能叹口气,再无表态。
腓腓好不容易翻个身,拔腿便朝自己亲爱的主人奔,半道又被红英提了回去。
话说段千秋又是如何碰上的红英,还得倒回一个时辰前。
郊外一家人客稀少的小饭馆。
腓腓窝于段千秋怀中,不安地扭动小身子。段千秋坐得端正,安然地往嘴里夹一口饭,另一手三指扣住腓腓的头。腓腓不能动,凄凉地盯着眼前小盘子中的汤水,低声哀求:“千秋,这里有卖酒……我想喝酒……”段千秋也低声:“你今早便喝过了。”况这种荒道上她也没心思买酒喝。腓腓失望极,不禁嘀咕:“你怎么同重明越来越像……”段千秋微愣,一时不知如何接口。难道她以前是哪里都可以喝酒的吗?……思量间耳边却猛然一声刺破耳膜的欢快大叫:“千秋!”随即一个重量扑上后背。
段千秋心陡然一跳,反射性一把将怀里东西甩了出去。
红英兴高采烈咯咯笑着,搂住女子脖颈蹭她的脸,“真巧,真巧!你怎的在这里?”
段千秋反应过来,心脏仍雷打似的擂动,耳朵还隐隐作痛。被红英噌地痒,微扬了头扯一扯嘴角:“红英……你吓死我了。”若是哪个来夺她性命的,恐怕此时早已奔赴黄泉了。
而腓腓在地上滚几圈后坐起身,愤怒地盯着哪个不曾见过的与自家主子似亲密至极的小女孩儿。待红英粘够了段千秋,这才发现那道微妙的目光,于是不远处的这只绒毛球儿不可置疑地勾起了她热切而又强烈的好奇心与爱心。
红英此番是结束了邻国的探查,正欲回去复命,路过此地便来歇歇脚。谁想竟一眼见到那身熟悉的火纹云衣。她做梦也没想到竟可以这么快又见面。
“千秋,你这是去京华献舞去么?”红英趴在段千秋身边,上下摆着小腿。小皇帝老是使派她去做事,段千秋献舞之时都在异地,几乎相遇不到。这回应是可以见到了罢。段千秋转头看着身材娇小的女子,嗯一声作回答。
“红英,这几年过得辛苦么?”
红英顿一顿,对她笑:“没有过去苦了。打几回仗做几回探子有俸禄拿,总比街边挨打讨饭的好。若不是你当年将我捡回去,如今我还不知在哪饿着呢。兴是早死了也不一定。”
段千秋侧过身来,刚好可以搂住她。当年捡回这个被揍的浑身无力的小叫花子时她还比现今要小得多,一声不吭乖乖地窝在她怀里,给什么吃什么。带她拜了武师后才渐渐开朗起来,也越发粘人了。
红英朝那久别的温暖缩一缩,忆起段千秋第一次喂给她的松软的馒头。当初还道是简单的好心施舍,可跟着她过几日后便明白:这可以算是段千秋的主食。她们几乎餐餐吃这东西,除非红英提出抗议她才想起换些东西吃。以致段千秋失踪后她还一时改不了吃馒头的习惯,跟着小皇帝做事一见满桌山珍海味便头晕。
回忆间又听头顶上段千秋自语:“我本不愿你去皇家那种地方做事……但若你过得好也就罢了。那本身便是个不得安宁祸水连连的地方,不想做便别做了。”
红英听罢高兴地抱住她柔软的腰肢,蹭在段千秋胸口:“我就知你疼我!”而后又转念一想,但若说不干,不知小皇帝会不会放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