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炉香》默小豆

8、第二炉香（ 续茶）

　　哭了许久，江晓淳疲惫不堪，竟然在梦境时空里昏睡了过去。

　　之后，吵醒她的不是姑妈的唤饭声，取而代之的是宫女和太监的啜泣声。伴随着阵阵唢呐声，跪在地上真心悲痛的无非是折霜贴身的几个小宫女和太监。她们哭的不仅仅是主子的离去，也是在哭宫里人的身不由己。显然他们并不明白，自己的主子正值荣宠，为何要用这种方式了结自己。

　　江晓淳抬起头来，在舞动的纸钱间，看到棺椁周围的香炉里升腾着阵阵熏烟，萨满巫师带着彩色面具，抬手抬脚，跳起了怪异的舞蹈。这样的场面，让江晓淳觉得，他们并不是在举办葬礼，反而像是在迎接一场新的甘霖。

　　揉了揉肿胀的双眼，江晓淳吃力地从石砖地上爬了起来，只想尽快离开这种张牙舞爪的场面，心里担心着太奶奶是否已经得知了这个噩耗。

　　“我要尽快去府里看看，太奶奶怎么样了。”这么想着江晓淳加快了步伐，和几名带着百花的宫妃擦肩而过时，听得她们语气里带着遗憾地交头接耳着。

　　“你知道吧，把她捞上来时，整个人都泡烂了”“真的惨”“不会是被哪个人推下去的吧”这样的话在宫妃间，流转着，最后飘进江晓淳的耳朵里。

　　宫里的斗争虽然不像电视剧里般夸张，但一朵鲜花的凋零并不会真正激起什么波澜。

　　江晓淳就这么一路叹息着，一路气氛着来到府邸。她迫不及待地冲进太奶奶的闺阁，却空空如也。

　　不会跟着殉情了吧，正当江晓淳跑到后花园湖边，仔细寻找时，府邸老爷的书房里炸开了锅。丫鬟们高呼着“快去找老夫人，老爷要把小姐打死了”，跑出书房，直奔老太太的住处。

　　随着几盏茶具从书房里，摔在地上，化成碎片。“肇事者”辱骂的声音愈发响了，“我看你真的是糊涂了！你可知私自给宫妃设灵堂是什么罪？”

　　“我凭她是谁的妃，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妻子！”盼月迎上老爷猩红的双眸。纵然她知道，下一秒或许这双眸会变成利剑，刺穿她的胸膛，但她已不想退缩。

　　“我看你是疯了！真的疯了！”老爷面色绯红，胸腔起伏，四下里寻找着能打人的一切工具，最后在管家手里抢过龙头拐杖，重重地甩在罚跪在地上的女儿身上。

　　盼月的臂上的皮肉一下子龇牙咧嘴，往外吐着红色的液体，血腥气在周围散溢开来。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的管家，一时间也慌了神，竟不知是先安抚小姐，还是稳住老爷。

　　见着女儿眼睛里依是坚定，老爷原本的心疼瞬间烟消云散，再次化作质问，“先生教你的书，你都都哪儿去了？你忘了什么叫礼义廉耻、三纲五常吗？小畜生！“

　　”我不管这些。她活着时，我没能和她在一起。现在她死了，我必须和她在一起。“

　　老爷再次拿起龙头拐杖准备打下去时，却面部抽搐，仰头倒地。这下，管家确定该先安抚哪一边了，急忙大喊外侍，请郎中。

　　江晓淳钦佩着太奶奶的坚持，也担心着白发老头儿的安危。索性，郎中表示，老爷只是气急攻心，只需静养几日，并无大碍。盼月顾不得躺血的手臂，在老父亲病榻前徘徊，听到诊断后，紧缩的眉头才松了些，但她已然没有勇气再留在父亲眼前，最终退回了闺阁。

　　”小姐，您这是何苦呢？“冬梅边给盼月上着金创药膏，边心疼道，”要是折霜小姐还活着，她也不希望你们为了她闹成这样的。“

　　”那是自然，折霜是这世间最善解人意的女子，“盼月眼神空洞地淡淡道，”当初，我就不该放她去宫里。“

　　”小姐，这也不是您能决定地啊。“

　　”是啊，我能决定什么，能做什么呢？“盼月似乎在和冬梅说话，但更多的是在自言自语，”我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和她在一起吧。“

　　”小姐，您说什么？“冬梅专注地涂完盼月最后的伤口，并未听清盼月最后的话语。

　　”没什么。你去把笔墨拿来，我要写点东西。“

　　”啊？小姐，您这个胳膊还能写吗？要不先修养几日再说？“

　　”不了，我有急事。“盼月苦笑了一下，”冬梅你对我真好，处处都为我着想。可我真的急，你快去拿吧。“

　　小姐难得的真情流露，让冬梅心里一暖，便不再多话，按照吩咐，拿来笔墨纸砚。

　　这样的场景，让江晓淳心里再度不安，她的直觉告诉她，盼月这封很可能是诀别信。可转念一想，既然她是我的太奶奶，说明她并无生命之忧，否则哪来的自己，悬着的心也安稳了几分。

　　但事实上，夜里，江晓淳最不想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三更时分，看着盼月从闺房里出来，江晓淳紧紧跟在她身后。盼月的步子很急，直到城外的湖边才停下来。

　　湖如其名，”镜湖“，果然像镜子一般平静。

　　盼月呆呆地望着湖面，眼神和跳湖前的折霜一样，只是并无临别赠言，直直地跳进湖里。

　　太奶奶突然的举动，让江晓淳停顿了三秒，回过神后，再次沿着湖边大呼“救命”，等来的是一样的结果。

　　“盼月！盼月！”

　　呼叫声之后，湖面突然卷起几阵巨浪，打破了“镜湖”的名号，也打湿了江晓淳的上衣。巨浪并未停止动作，几秒后，也连带着把江晓淳吞进了肚子里。

　　江晓淳眼前一片模糊，耳边满是水花碰撞的声音。浑浊的湖水急不可待地跑进她的嘴巴，迅速占领她的胸腔和她的大脑，就在无法呼吸的那一刻，她觉得她应该是要死了。原来，生死一线是这种感觉。恍惚间，她似乎看到太奶奶的身躯从自己眼前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