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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炉香(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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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模糊在继续,为了避开层层眩晕感,江晓淳决定紧闭双眼。这反而让她其他感官愈发敏锐。于是,她能清晰地闻到夹带着水草清新味的某种腥味,耳边也响起阵阵渔夫收网时的欢笑声。
“当家的,快看,那是什么?”一名赤脚渔夫大叫起来,明显透着慌张。这也唤醒了江晓淳的意识。她发现自己被大浪打在了湖岸边,虽然经过长时间的洗涤,身体却并无不适,至少已经可以爬起来,眺望湖面的一切。
她清楚地看到,赤脚渔夫手指的方向处,是漂流在水花中的太奶奶盼月。
为首的年轻渔夫,皮肤黝黑,全身肌肉紧实,和赤脚渔夫奋力划着桨,争分夺秒,驶向盼月所在的方向。
“快,阿耗,这是个人。快,快,快搭把手。“渔夫长边把盼月拖进船舱,边向赤脚渔夫求救。
“当家的,她是不是死了?”赤脚渔夫的声音继续在颤抖。打渔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免紧张。
渔夫长将手指探向盼月鼻子处,紧张的神情突然放松下来,“她还有呼吸,她还活着。“接着双手在盼月的肺处使力,一下下按压起来。
几分钟后,盼月口似喷泉,吐出几大口浑浊的湖水,眼睛缓缓睁开,四处探望一番之后,才注意到关切着自己的两位渔夫。
见到太奶奶醒过来,江晓淳开始在湖岸上大喊大叫,之前是惊恐,现在则是兴奋。
“我这是在哪儿?你们是谁?“盼月吃力地转动着眼珠,用尽全身气力问道,声音依旧细如游丝。
女孩的双颊已被湖水浸泡得褶皱不堪,渔夫长知道她已溺水许久,脑补了一番女孩落水的种种原因,想到她差点命悬一线,不免心疼起来。
“我们是汴津城外的渔民。今天照例打渔,却意外发现了你。“渔夫长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叫江铎,是这队渔民的首领。你放心,我们都是好人。只是姑娘,您姓谁名甚,家住何处,可否告知,这样我们可以将您送回家中。”
盼月微微闭眼,五官开始用力,之后便放弃道,“对不起,我实在是想不起,自己是谁。总之,谢谢诸位救命之恩,有机会一定报答。“
江铎和赤脚渔夫四目相对,分明在说,她说她忘了自己是谁,怎么可能?当两人注意到盼月头颅底下流出的血水时,这才信了几分。
透过两人惊恐的眼神,盼月不自主摸了摸自己的头后,一股温柔的液体染红了她的右手,“我,我好像撞到了一块石头上。我撞破了.....脑袋.....我……在流血……\"说完,便昏死过去。
眼看太奶奶又昏死过去,江晓淳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只见盼月被江铎抱在怀里,往渔村飞跑过去,江晓淳也跟着飞奔在太奶奶身边,忍不住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心中期盼着她的再次苏醒。
江铎将盼月直接抱到村里华神医的住处。
“华郎中,快,快来帮忙看看。”江铎少年老成,凭着过人的捕鱼能力,在这个小渔村里有着不小威望。
华神医听到他的召唤,赶紧从里屋赶来。经过一阵望闻问切,华神医开始发话,“这个姑娘应该没啥大碍。后脑处的伤口只需涂抹膏药,便可痊愈。只是她脑部受到一定程度的撞击,被撞处似有淤血堆积,她可有失忆症状?”
“确有,她醒过一次,之后便说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和所发生之事。”
“这就是了,应该是这块淤血导致的。我先来给她止血。”华神医给盼月的伤口处涂上自制的金疮药后,血很快被止住。
“那华老,这脑中的淤血该如何是好?”江铎明显担忧起来。
“你不要急,脑中虽有淤血,但除了失忆,应该并无大碍。”
“那淤血什么时候才会化开?”江铎问道。
“十有八九化不开。”华神医闭目道,“我看她全身湿透,似历过大劫,或许失忆对她来说是好事。”
失忆或许对盼月是好事吧?至少,不必那么痛苦。江晓淳这么想着,突然注意到太奶奶右脚底有一块半圆黑紫色胎记。和自己右脚底的胎记不说一模一样,简直如出一辙。
还没来得及仔细探究胎记之事,只听华神医开口道,“我去准备一桶药浴,你到时候帮她冲泡一下身子,以免感染重度风寒。”
“男女授受不亲,这恐怕不行吧,华老?”江铎的双颊开始泛红,推辞道。
华神医斜睨了江铎一眼,只得叹口气,“万一她感染风寒,恐怕会更加麻烦。你既然是她的救命恩人,当然要送佛送到西,这个时候,就别管什么男不男,女不女的事了。”
这番话让江铎不再推辞,脸上的红晕却变得更大更深了。
盼月在药浴散发的药香中,意识开始流动。她当然记得“镜湖”的湖水冰冷至极。当晚,她入水后,湖水无情地灌入她的鼻孔,然后是肺里,呛得她连连咳嗽。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十几分钟,她开始无力发抖。之后,她再也听不到风声,再也感受不到刺骨的冰冷,只觉后脑勺碰到了某处硬物,一股腥味冲入她的鼻腔。
这无尽的噩梦迫使她醒来,真正清醒时,她已经躺在了木板床上。环顾四周,周围是用竹子打造的墙面和地板,墙面上挂着鱼干、虾干,床边的中药炉,正在冒着热气。屋子面积不大,却收拾得格外整洁。
\"你醒啦。”男子雄厚的关切声,让她又清醒了几分。
眼前的男子,身着藏青色长褂,头发盘在头顶,和在渔船上的渔夫打扮全然不同。盼月企图起身道歉,却依旧无力。见状,男子扶起盼月,在她后背垫了个松软的大药枕。
盼月近距离观察男子,发现男子看着年轻,眼角却已有两条淡淡的细纹,这或是常年暴露在烈日下,捕鱼的结果。但这两条细纹没有让他的帅气减分,反而增添了几分坚韧和亲和力。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盼月连连道谢,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已被缠绕一圈白色纱布,“只是我暂时想不起自己是谁,不知该如何报答您。”
“你先养好身子,至于报答,等你想起自己是谁再说。话说回来,我救你本是举手之劳,也无足挂齿。”江铎不知为何,只要和盼月对视,双颊便会泛红。
“对了,江公子,我好像记得自己的名字。”
“哦?这是好事。或许你的记忆正在慢慢恢复。那,你叫什么?”
“折霜,我叫折霜。”盼月不大确定地望向江铎。
“折霜,”江铎重复了一遍,“是个好名字。那我以后就叫你折霜了。”
站在一旁的江晓淳鼻子突然开始发酸,满目泪水。即使太奶奶忘记了一切,还是没有忘记那个人的名字。
接下来的日子,盼月顶着折霜的名讳,慢慢康复着。江晓淳也陷入到这绵长的梦境中,陪着盼月度过点点滴滴。在朝夕相处中,江晓淳和盼月发现,江铎是个值得依靠的人。他有着劳动人民的朴素,也有着少年该有的稚嫩,最主要的是他有着过人的担当。这种担当不仅仅体现在日常和渔民的相处中,更体现在他对待盼月的态度上。
不知是谁碎嘴,江铎帮盼月洗药浴的事情,在整个渔村传了开来。每次盼月出门,总会引来渔妇的一阵议论。
终于,在江铎打渔回来的某天。盼月照旧做了一桌好菜后,默默道,“江大哥,我看我还是去别处吧。”
“为什么?”江铎被突然的提议,搞得有些惊慌失措。
“我们孤男寡女住在一起总是不大方便,再住下去,恐怕会耽误你找媳妇。”盼月说得很是中肯。
“折霜,那个……”江铎猛扒了几口饭,犹豫再三,还是说了一句“要不你嫁给我吧。因为我真的想娶你。”
让他没想到的是,盼月居然答应了。
这突然的喜从天降,让他手足无措起来,“你真的愿意?折霜,我会对你好的。要是哪天,你想起过去的事情,不愿和我过了。我一定放你走。我保证不会耽误你,我保证会对你好,一直好的那种。”
江铎的一顿输出,让盼月又是感动地满目含泪,又是被逗得咯咯直笑。
“就算我想起来,我也不会离开你,江大哥。”盼月也开始害羞起来。
“真的吗?”
“真的,因为你待我好。”
之后,江晓淳有幸以透明人的身份,参加了太奶奶和太爷爷的婚礼。更有幸见证了他俩日常的恩爱,那是一种腻出蜜来的甜味,让江晓淳齁得够呛。
正当她在盘算着自己在梦境里待了多久时,姑妈熟悉的声音从耳边及时响起。
又是日上三竿,到了午饭时候。
“姑妈,我睡了多久?”江晓淳以为自己睡了快半年,姑妈却告诉她,不过是睡了长长的一夜、赖了个床而已。
江晓淳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脚底,“姑妈,太奶奶是不是有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胎记。”
“你怎么知道的?”姑妈有些狐疑,又自我解释道,“或许是你小时候听我们说的吧。你太奶奶是有个和你一样的胎记,你出生时,我们可算是惊着了。我们还开玩笑说,你怕不是太奶奶的转世吧。何况,你和你太奶奶年轻时长得那么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或许做这样的梦,真的因为我是太奶奶的转世?
“对了,姑妈,太奶奶叫什么?”
“你问这个干嘛?”姑妈嘴上不耐烦着,依旧回答道,“刚开始叫折霜,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改名叫盼月了。”
在姑妈家近一月,是时候告别了。
走之前,江晓淳再次劝说姑妈搬去城里,和自己住。当然,姑妈再次以“姑父在这老屋里”为由拒绝了。
姑妈给江晓淳装了一大袋美食,目送她坐上动车,才肯离去。
“请问我可以和你换个靠窗的位置吗?”女孩清脆的声音靠到江晓淳耳边。
正低头刷手机的江晓淳抬头,看向刚上车的女孩,些许愣神后道,“当然。”
江晓淳往外挪了挪位置,让女孩进去。
“谢谢,”女孩朝江晓淳微笑着道谢。
这张笑脸分明和折霜长得一模一样。
“不好意思,请问您叫?”江晓淳知道自己有些唐突,但实在忍不住。
“潘哲霜。”女孩答道,“那你叫?”
“江晓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