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炉香》默小豆

5、第二炉香（金兰之交）

　　古镇的三伏天，竟淅淅沥沥下起，只有春天才有的绵绵细雨。

　　雨丝断落在铜钱草上，把江晓淳的注意力从黑白照片上，一把拽了回来。

　　这阵子，江晓淳总喜欢时不时对着这张照片发呆，仿佛能读出照片上的故事。

　　什么时候下雨的，明堂里从雨中携手窜出的一阵凉风，扑面而来，也吹开了江晓淳心头的一丝烦忧。他还是照例，每天会给自己发“早安”“晚安”。终究是自己对不起他，在踏进民政局的那一刻，自己临阵脱逃了，也逃离这段长达六年的恋情。

　　从他口中，江晓淳得知，在大一新生见面会上，他便对自己一见钟情，自己那时无法理解的一见钟情。毕竟那时候的自己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穿的紫色T恤已经被洗得发白，属于那种丢在人群中，只会被淹没的类型。总之，后来，两人成了众人眼中羡慕的一对神仙眷侣。在周围同学纷纷计划着分手的大事，俩人开始一起找工作、租房子。江晓淳确定，在进入那家公司，遇到她之前，自己的人生计划里他绝对占据主位。

　　人在遇到盲区时，往往会手足无措，包括突如其来的爱情。见到她的第一眼，江晓淳理解了他口中的一见钟情。那是一种烈日下，周围突然一片黑暗，而你的那束光只为她而来、为她停驻。你拼命发光发热，只想为她点亮前面的路，清除前面的路障。

　　“晓淳，快去收一下衣服，”姑妈火急火燎的声音从厨房里飘来，推着江晓淳停止回忆，跑到明堂里，收起那些花花绿绿。

　　吃毕午饭，姑妈照旧将江晓淳推出厨房，她绝不允许宝贝侄女碰这些锅碗瓢盆。“你快去楼上躺一会，睡一会儿，别成天盯着手机。”姑妈总是这样叮嘱着。

　　窗外依旧雨丝窸窸窣窣，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在床上躺久了，不免被这些窸窸窣窣吸引，握着手机的手渐渐变得无力，眼皮也跟着抬不起来，沉沉进入梦乡。开始一个绵延悠长的梦。

　　“小姐，小姐，快醒醒。折霜小姐来了。”满脸稚气的小丫鬟，轻轻拍摇着侧卧在红木睡榻上的女子。

　　这位小丫鬟口中的“小姐”未被唤醒，自己却醒了过来，就这么站在小丫鬟身边，看着她俩。

　　这俩人一身电视剧中清朝大户人家的装扮，房间里的布置摆设也写满了清朝的诗意。明明自己应该在床上午睡，怎么一下子就穿越了？江晓淳被自己这个荒诞的想法，弄得噗嗤一笑。算了，算了，真是穿越小说看多了。

　　看小姐并无反应，小丫鬟提高了音量，“小姐，折霜小姐来了，现在就在后花园等你呢。”

　　女子终于有了反应，懒懒地转过身来，“你说折霜来了？”

　　“是啊，小姐，你终于醒了。折霜小姐，是跟着夏老爷进府的，夏老爷正在书房和老爷商量要事呢。”丫鬟嘴上说着，手上也未停止动作，她麻利地将帕巾放入铜镜，浸湿之后，拧干水分，递到小姐手里。

　　小姐并未理会丫鬟递来的帕巾，一下子从榻上跳到地上，飞跑出去，丢下一句，“臭丫头，怎么不早叫醒我。”

　　这小姐，不就是照片上的，我的太奶奶吗？江晓淳也跟着，跑了出去。只听得丫鬟在身后低低道，“人家早就叫你了，只是你醒不过来嘛。”语气里满是委屈。

　　真没想到祖上是这么大户的人家，这后花园堪比苏州园林，到处是亭台楼榭，要不是自己跟得紧，说不定早就迷路了。

　　万花丛中，一八角亭内。太奶奶满脸笑意，笔直站立，“折霜，你来啦！”

　　被唤作“折霜”的女子一副清朝格格的装扮，露出照片上端坐在前的碧玉面容，莞莞一笑。看着眼前满头大汗的太奶奶，从袖口中拿出帕子，边帮她擦去额头上的汗，边嗔怪道，“还是这么火急火燎，真是的。”

　　太奶奶嘿嘿笑着，任由帕子在脸上游走，她突然一下子抓住另一双纤纤玉手，“折霜，你怎么才来，我好想你啊。”

　　两抹红霞飞上白嫩的双颊，折霜抿着嘴唇，硬抽出一支手，做出嘘的动作，依是止不住地笑意，“当心有人听见。”

　　太奶奶继续发力，这回直接把折霜揽进怀里，下巴在她肩头蹭了又蹭，“我就是想你嘛，难道你不想我吗？自去年马场一别，你我都多久没见了。”

　　折霜也动情了，喃喃道，“我自是想你的，否则，这一封封传书，是写给那个没心没肺的看的么？”

　　两人就这么腻歪了一阵子，看得江晓淳满脑问号，古代的金兰之交都这么甜腻吗？这分明是久别重逢的小情侣嘛。

　　“盼月，今天我来，也是有事要和你说。”折霜从太奶奶的怀里挣脱，背过去，不敢看她。

　　或许是感受到折霜的异常，盼月也流露出些许紧张，眼神焦灼地看着折霜。

　　“你知道的，我之前和你说，宫里选秀的事，”折霜转过身来，帕子在指尖流转，已经变形得不成样子。

　　“所以呢，你阿玛是要让你去选秀吗？”盼月提高了音量。

　　折霜点了点头，“家姐身子一直未好，阿玛就把我的名字报了上去。”

　　“不行，我不允许！”盼月开始急的跳脚，复又搂住折霜，“你说好要跟我一生一世的，你是要反悔吗？”

　　“我自然会信守诺言，”折霜流下泪来，“可是皇命难违，抗命，是诛九族的大罪！”

　　盼月一下子安静下来，拂去折霜脸上的玉珠，“我知道。可是，你我早已写下合婚庚帖，你早就是我的妻子。何况，宫里的日子那么难熬，我真的不想然你去。”

　　折霜强挤出一丝笑容，“你也是我的妻子，不论是木石前盟，还是金玉良缘，这一世我亦不会放手。你放心，阿玛答应我了，此次选秀，我只是走个过场，并不会入选。”

　　“当真？”盼月心中，复燃几许希望。

　　“嗯，自然。阿玛是不会骗我的。”折霜眼神笃定，“盼月，你放心，我必不负你。”

　　“我也是。”盼月眼神一转道，“对了，折霜，你知道西方摄魂术吗？”

　　“什么？”折霜瞪大双眸。

　　“就是，一个黑盒机器，只要咱俩站在它面前，就能在纸上留下咱俩的样子。到时候，你我各执一张，就不惧思念，想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折霜噗嗤一笑，道，“你个呆子，什么摄魂术，那是相机。”

　　“对对对，相机。听说洋人住的地方就有这种地方，咱俩去好不好？”

　　“好。”

　　法租界旁，照相馆内。

　　折霜端坐下来，时不时安抚着身后紧张的盼月。

　　“折霜，我怕，咱俩的魂不会被摄进去吧。”

　　“傻盼月，不会的，不要紧张。而且，是你提出来的，怎么打退堂鼓啦。”折霜玩笑道。

　　“没有，有你在，我不怕。”盼月强装镇定，手心却已冒汗。

　　“盼月，你可知西方如今，大婚都会用这种形式留念。此次，就当咱俩大婚而照。”折霜脸上又一次绕上火烧云。

　　“嗯。”既然是大婚照，定要拿出十二分的精神。

　　两人站定，法国照相师按下快门，时间在这一刻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