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炉香》默小豆

4、第二炉香（小镇）

　　2022年夏。

　　江晓淳辞职一个月后。

　　着实受不了母亲每天在家的唠叨，即便反复劝说自己她这样是“为了你好”，依旧阻挡不了自己想出来透透气的心。于是，打包行囊，投奔姑妈。

　　和大城市不一样，姑妈所在的江南小镇，依旧流水潺潺，河面上尽是乌篷船。有别于被过度商业化的乌镇。这个小镇对外界，仍然“犹抱琵琶半遮面”，守住当地居民的一方宁静。

　　Nike跑鞋踏在青石板路上，总有一种跨越时空的冲突感，让江晓淳误以为自己是踏云而来。否则，这逼仄狭长的弄堂里，怎么水雾腾腾，偶尔传来的几声“磨剪子啰”，不免亲切。

　　江晓淳小时候一到暑假，总会被母亲快递到姑妈身边，那时候姑父还活着，还是书店的老板。个子够不到柜台的江晓淳，每个下午最喜欢的娱乐方式，便是盘腿坐在书店的木地板上，翻阅着一本本小人书。

　　多久没回来了？五年，还是七年？时间就是这样，匆匆而过，不留半点情面。江晓淳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往前走着，路过书店，老板已是他人的模样，更何况那些小人书。

　　江南水乡，绿丝绸的两边是住家，通往对面的唯一通道，往往是石板桥。桥面青苔密布，依旧阻挡不了操着一口吴侬软语的大娘，窸窸窣窣加速的步伐，这是要赶着回家准备午饭的闹忙。

　　“淳淳！”姑妈也是窸窸窣窣的步伐，从桥对面跑来，忘情地抚着江晓淳的额头，“臭丫头，这么长时间不来看姑妈，瞧瞧你，个子都快赶上你爸了。”

　　晓淳记得，姑父死的那年，她正是小学三年级，那时候对死亡并没有概念。她只知道，那天全家人赶往姑妈家，到处是唢呐悲鸣，人声哀哭。姑父笔直地躺在大厅中央，一动不动，周围再多的吵闹已经和他无关。自此，晓淳再也没有见过姑父，姑妈一个人，就这么过了多年。直到今天，站在自己面前，依是当年的模样，只是脸上开出了几片皱纹。

　　“姑妈，”晓淳一头栽进姑妈怀里，“我真的好想你。”

　　姑妈的手在晓淳头上抚摸着，手上的老茧勾起几缕发丝，在阳光下闪着金红色。她们就这么站了许久，似乎在说着什么，似乎又什么都没说。

　　时间在姑妈家静止，屋内的摆设，甚至连明堂上的水井盖，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餐桌上摆出的菜式，剁椒咸鱼头、香椿炒鸡蛋、蘑菇炖土鸡……全是晓淳记忆里的美味。

　　桌前墙壁上，挂满了相片，成了记忆的回廊。里面最多的就是姑父的照片，他是典型的江南儒生长相，黑框眼镜架在高耸的鼻梁上，镜片遮不住他面对镜头时，眼神里透出的害羞。

　　“姑妈，你想姑父吗？”嘴里塞满美味的江晓淳，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让气氛有些凝重。

　　“以前很想，现在不怎么想了。”姑妈淡淡地笑着，筷子挑起一个大鸡腿，放入晓淳碗中。

　　“对不起，姑妈。我说错话了。”姑妈眼神里闪过的一丝悲伤，还是被江晓淳精准捕捉。

　　“没有。你姑父走了都快20年了，我再怎么不习惯也该习惯了。”

　　“姑妈，要不，你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吧。”这也是江晓淳此行的目的之一，毕竟“孤寡者在家中猝死，无人问津”的新闻看了不少，也不免担心起一直独身的姑妈。

　　“不了，我走不开。”姑妈的笑，自姑父走后，一直淡淡的，“我总觉得你姑父，就在这个房子里，我要是搬走了，就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或许，姑妈说这话的时候，自觉很浪漫，可在晓淳听来，却是个恐怖故事，她不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幸好注意到墙上一张格格不入的黑白照，立马转换话题。

　　在众多彩色照片里，这张黑白照显得格外特别。照片中间，端坐着清朝大户人家小姐模样打扮的女子，黑白相机没有抽走她的美貌，反而更显端庄。站在后面的女子，年龄和她相仿，有着14、5岁的单纯和害羞，仔细看，后面的女子和江晓淳有八分相似。

　　“姑妈，那张黑白照片上的是谁呀?”

　　姑妈转头一瞧，又转过头来，解释道，“照片上站着的是，你太奶奶，坐着的，是她的金兰之交，也就是你们现在说的好闺蜜。”

　　姑妈又细瞧了一会儿照片，咕哝道，“别说，你和你太奶奶长得还挺像。”

　　“嗯，”江晓淳的注意力不免落到照片上，更多的是在看端坐的女子。明明是在微笑，为何眼神里满是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