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炉香》默小豆

3、第一炉香（烟花）

　　“什么事情？”阿茜的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直接窜到嗓子眼。

　　对面却传来了“嘟嘟”声。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阿轩再没有打来电话。阿茜也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礼拜，实在受不了时，她会跑到楼下小卖部，买上几罐啤酒。发泄似地全部灌入胸腔，迷迷糊糊的那一刻，她也明白为什么世人总说酒是个好东西了。在酒精的催化下，在阳光下不易暴露的悲伤，在房间黑暗处开花，渗出露珠，混合着阿茜的眼泪，淌过黏糊的夏夜。

　　也是在那一个礼拜，阿茜总是会在文学课上失控流泪。不知情的文学老师在讲到“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时，看着阿茜，仿佛受到鼓励般，将苏轼和亡妻的爱恋讲得更加转圜绵长。于是，那个下午，阿茜只是呆呆地坐在草地上，看着人来人往，又仿佛看到了潮起潮落。

　　“阿轩，我想要去海边了。”阿茜不确定她是在告诉自己，还是在和阿轩倾诉。

　　去年，暑假。

　　“阿茜，我们一起去海边吧。”两人宅在一起打游戏，阿轩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阿茜抬头看看他，又看看窗外的毒日头，不禁皱眉道，“不要。风吹日晒，很容易黑耶。”

　　“现在都流行美黑，你黑了也肯定好看。”

　　“我不要。你找别人和你一起去吧。”阿茜再一次拒绝。

　　“啊哟，好阿茜。和我一起去嘛，”阿轩开始扭捏到阿茜胳膊处，一顿撒娇输出。

　　臂膀间摩擦生出的热，让阿茜不免焦躁起来，“说了不去就不去嘛。再说，你为什么非得让我和你一起去。你在你一群兄弟里，随便提溜两个陪你去，不行吗？”

　　“当然不行，南湾海的流星，我想和我的爱人……”没等阿轩说完，轩妈推门而入，开始不满俩人为了打怪废寝忘食。

　　在轩妈的催促下，俩人只得放下手中的装备，不情不愿地下楼吃饭。

　　“所以，你是想和我去看南湾海的流星，是吗？”清晰如昨的回忆，让阿茜恍然大悟，“下个礼拜，据说有流星雨，我们一起去看，好吗？阿轩？”

　　或许是阳光太过刺眼，阿茜将脑袋整个埋进臂弯，“对不起，阿轩。以前，是我太自私了。”

　　依旧是昏暗的房间，连一盏灯光没有留。落地窗对面是硕大的广告牌，当红女明星的笑脸，正在led灯的作用下，熠熠生辉。阿茜拿过第三瓶啤酒，看着这刺眼的笑脸，不免恍惚。世人的悲欢果然并不相同。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专属于阿轩的手机铃声。

　　阿茜慌乱起身，循着声音，偏偏却见不到手机的身影。

　　“不行，不行，”阿茜边嘟囔，边在床上乱翻一气，终于在床垫和靠背的夹缝里，找到了救命稻草。幸好手机没挂断，阿茜松了口气，大拇指颤抖着点开通话键。

　　“阿茜，”声音从幽谷传来，是阿轩，这回声音更显疲态，“不要再喝酒了。”

　　阿茜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阿轩，你怎么这么长时间不给我打电话，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我知道。”

　　“知道你还不给我打电话，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阿茜，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打电话了。”阿轩的声音里塞满悲伤。

　　“你在说什么？究竟是什么意思？”阿茜在酒精的作用下，有些歇斯底里。

　　“阿茜，你听我说。这是天堂的规矩，我的船快要靠岸了，上岸之后，我就得进入下一世。”阿轩继续解释，“我已经尽量地在拖时间了，但还是被天使发现了，我必须得靠岸了。”

　　“所以，我以后要是想你，怎么办？”阿茜是在问阿轩，更是在问自己。

　　“阿茜，你希望我下一世变成什么？”电话那头，分明传来，嘈杂的对话声，是上岸者和天使的对话声，有的充满不舍，有的充满期待。

　　“变成你自己。”阿茜脱口而出，“不管你变成什么，我都希望你能变成你想要的样子，还有……”

　　“还有什么？”阿轩的船靠岸了，正被天使催促着，要他放下手机，专心上岸。

　　“还有，你一定要忘了我，找个爱你的、你也爱的人，还有，阿轩……”阿茜抽泣着，已经难以讲出完整话语。

　　“还有……”阿轩似乎放下了手机。

　　“还有，我爱你，阿轩。你记得给我暗号，让我知道，那是下辈子的你。”

　　手机那头，只是传来忙音。

　　一切都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阿茜瘫软在床上，嚎啕大哭起来。最后她发现，人的眼泪真的是可以哭干的，但哀嚎却不会停止。

　　一个礼拜后的南海湾。

　　穿着一身深蓝长裙的少女，抬起相机，拍下远处的片片碧绿。

　　单身的美女，不免会引来少年们的搭讪。

　　少女只是微微一笑，表示，自己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海浪拍打着白沙，发出沙沙声，没来得及汇入远处的浪花朵朵，轻轻亲吻着少女白皙的脚丫，顺便留下几块贝壳，作为纪念。

　　阿轩说得没错，南海湾真的很美，现在她要做的，就是静待夜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空的颜色也被重新涂改，墨黑色被大片片泼在幕布上，直至幕布颜色全部统一成黑色。坐在阿茜不远处的几对小情侣正在耳鬓厮磨，他们期待看到流星雨的心情，想必和自己是一样的吧。

　　就那么一瞬间，一条条金色的、银色的丝线，在幕布上蹦出，跳出闪亮的抛物线，照亮夜空，究竟是谁打翻了仙女的秀女筐。丝线越聚越多，夜空也越来越亮，丝线化作一座鹊桥，立在海面上，桥底的星星点点，是丝线最后的模样。是的，流星雨来了，鹊桥上又是一阵密集的火花雨，断断续续，打进海底，海面泛出朵朵金色浪花。

　　这样的景象看呆了阿茜，她的脸被照成了半金色，是她和阿轩最爱的动画人物，圣斗士星矢的金色。

　　“阿轩，我看到流星雨了，真美。”阿茜心依旧揪着，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她恍惚间听到一句，“阿茜，抬头看我。”那个声音像极了阿轩。

　　阿茜跟着抬头，一片流星雨瀑布从阿茜头顶倾泻下来，点亮了整个海面，引得人声鼎沸，大家都诧异于世间居然有这么大片、这么恢弘的流星雨。

　　这片流星雨飞入海底的一瞬间，阿茜看到末端拼出了一句话，“茜，这世我是你的流星雨。”

　　那天，阿轩上岸后，偷偷在天使耳边道，“下辈子，我要为我的爱人，化作一场流星雨。”

　　天使诧异道，“那你的寿命就是一瞬间，你确定?”

　　阿轩点点头，他从未如此笃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