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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六 猫舫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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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猫舫1
“另一件么,此人姬妾众多,有犯了不可饶恕过失的姬妾,他也不会杀害,说杀女人是最煞风景的事,却给她们喝一种叫人鱼泪的东西。只小小一滴,化在杯中,便可令人永久沉睡。如此一来,既令她们得到惩罚,再无法忤逆背叛他,又能保有她们姿态,不死不腐。”花慕容容貌极盛,即便说出荒诞不经的怪谈,也毫无违和感。
“人鱼泪可以不死不腐,却要永久沉睡?忘川可以令江驳一部万劫不复——这两样看似相悖的东西,总仿佛有什么相同之处,是什么呢?” 仙衣端着酒杯,半日未饮一口,只是琢磨慕容话里的意思。
“或许——关键就是玉无尘?”她不确定地猜测,却见慕容朝她举杯,不禁莞尔。
“不愧是金丝燕,识宝的能力在我之上,难怪你是第一,我才第三。师父,你不点破,我不知几时才能想出这里头的关联。”
“所以你想好了,玉无尘和忘川其实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至今和忘川扯上联系的,大致都不得善终;包括李夜氓本人,据说也下落不明。这样你也要继续探查吗?”
他特地对我说出其中关隘,是鼓励我去找出忘川,还是警告我不要介入?仙衣心想。
李师目前下落不明倒是真的,她们三个当弟子的亦为此一筹莫展。只是此事知之者甚少,慕容的情报网也不容小觑。
“说的是,忘川是凶物,容我再想想……”少年船王口是心非道。
“对了,玉无尘怎么会在轻车港出现?”
仙衣不知为何,忽觉慕容心不在焉的表象下,其实对玉无尘的关心不下于自己。她感到一种被刻意压制的忐忑,似乎这玉无尘,同慕容之间存在什么渊源。
“我听说,栾素的一个小妾,勾搭了一个奸夫,月前将他重要的珠宝细软席卷一空逃跑了。玉无尘会出现在轻车港,说明这两个人至少有一个打算销赃,还恰好来了咱们轻车港。只不过玉无尘太过有名,目前坊市内普遍认为出现的是赝品。”
“实在是……不管是真是假,我去打探一下再说吧。”慕容说罢放下了酒杯,起身令船家靠岸。仙衣感到慕容的话里似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先前的感觉益发强烈了。她将笛子放在口边,一曲梅花调吹得断断续续,却已有旖旎之色。
滟澜渡附近的荒滩上,围绕一条不知废弃多久的游舫,临时搭建着不少花花绿绿的窝棚。低矮的窝棚使得那倒扣的双层画舫在破烂中显出了华丽和庄严,仿佛是一个神圣的堡垒。
轻车港流民很多,战乱、天灾、疫病,因倭寇的肆虐而流离失所的占多数,本身就是倭寇混迹其中的也有,像轻车港这种山高皇帝远,犯了事容易混到船上一走了之的地带,流民的成份之庞杂,恐怕连他们自己都弄不清。
靠近码头的这一处海滩,就是一个比较大的流民聚集地,也是一个比较有名的聚集地。
有名是针对地下世界而言的,因为,那条废弃的船其实是个买卖消息的地方。在轻车港,只要你出相应的价钱,就几乎没有买不到的消息。
负责买卖消息的人,人们叫她做“帝女杜鹃”。
狐佞熟门熟路通过切口进了船室,夜半三更的,底层依旧灯火通明,是个随意花几个小钱,就能买到掺了水的劣酒的酒坊。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喜欢夜游的人在这里闲坐。狐佞随手拉了一个询问“帝女杜鹃”现在是否有访客,得到否定答案后便朝船室二层走去。
身后一个穿着肮脏到看不出原来颜色皮裘,猥琐中带着阴狠的家伙偷偷靠近。到了无人处,忽然狠狠推了她一把,把她脸朝内推到墙上,正准备压上前拧住手脚搜个身,看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有人及时拉住他,说了几句话。背后袭击者狐疑不定地打量她,狐佞放软四肢趴在墙上,冲他意味不明一笑。
这人终于还是被拉走了。那些土话说得又急又快,不容易听懂,但因为不是第一次,狐佞知道大体的意思是提醒那人不要去惹这家伙,这家伙看着可欺,其实是块铁板,想踢的人都先要看看自己的脚够不够硬。
看到比自己瘦弱就以为是一盘美味的肉羹,特别在这种无法无天的地方,拳头就是道理。吃点皮肉苦对实在狗急跳墙的人来说也不会长教训,有时候不得不用到更激烈的手段。
看来自己在这个地方威慑力还是有的,能省事总是好过每次弄得像来刑讯。狐佞自问天性良善,品格端方,不急不躁,而且很讨厌惹事生非。她迈着闲散的步子,顺利推开杜鹃所在的船室。
整个废弃的游舫上,这间船室的位置比较靠里,且保存得十分完好,很有一些像样的家具和布置,地上甚至铺着厚厚的绣花地毯。
但杜鹃还是不喜欢点灯,即使点了灯,也不过是一盏随时会被吹灭的小油灯,连罩子都没有,任凭灯芯烧到底也不挑亮一分。狐佞自然知道是什么原因,杜鹃的脸布满严重烧伤后的硬痂,凄惨而可怖,但还是能看出以前的她是个美人。
基于这个缘故,每次她走进这间船室,都因幽暗中满室闪亮的瞳孔齐刷刷的致目礼感到浑身一凛。
杜鹃收养了无数的野猫,不管品种和美丑。
她喜欢野猫的神秘和优雅,尤其喜欢它们对人类的傲慢。她和这些野猫共处一室,野猫们也习惯将此处当成一个可以信赖的栖息场所。这就是这条破船叫“猫舫”的由来。
“我道是谁,原来是‘小猫儿’来了。又来找姐姐讨小鱼吃?”
年纪长她一轮的女人在铺满柔软织物的大椅子上慵懒地舒展了身子,几声环佩轻响,形状优美,套着琳琅满目的脚镯子的赤足踩到了地毯上。于是狐佞看着她的脚,看脚不会生气:“姐姐,说过了,我不是猫儿……”
“哦,小狐狸。”杜鹃敷衍了一句。
狐佞摸出一包香酥炸小鱼,自己叼了一条,引得满室野猫都忽地立起了身,伸长了颈,虎视眈眈锁定她。狐佞举起油纸包,猫们跟着她的手转动头颅。狐佞把整包炸小鱼扔出了窗户,猫们全跟着窜出,顷刻一只也不剩。
狐佞总算有地方坐下来。
杜鹃:“……”
杜鹃:“小猫儿原来想独享姐姐的恩宠,真是个会妒忌的小猫。”
狐佞:“……姐姐,天寒地冻的,物资短缺,尤其运输不便,我一个跑河运的朋友,在我租借的那个库房留了点盐、茶、粮食和野味,熬个粥做个面,过掉这个冬天应该够了。还是找那位姓常的老伙计,你知道的。”杜鹃微微一笑:“好”。
狐佞继续道:“他还弄来个京里最近时新的玩意儿,说冬天养肤最好,据说能去痂生肌,就算不能,我看东西也是顶好。”说着摸出个巴掌大的玉盒,那玉盒圆润可爱,杜鹃接过打开,一股梅花幽香顿时满室溢散,满满一盒冻乳般的膏体,莹润的绯色好似梅花侵染过,忍不住拿指头挑了一点,只觉一股琼脂在指尖化开,稍微碾了一碾,就渗到肌肤里去了。最难能可贵的是,盖上盖子后,这指尖余留的一点清凉感的香气竟然越来越浓郁,仿佛正有一株寒梅绽放在室内,余香经久不散。
烧伤过的皮肤虽然早已愈合,遇到气候特别干燥寒冷的时候,还是会又痛又痒,不痛的时候皮肤也很不舒服,仿如放在案板上细细旋炙,恨不能将那些痂一片片挠开。
杜鹃当即收了玉盒,眉眼都笑弯了:“若说有心,谁也比不上你这小猫儿。你要问什么?若姐姐我没有你要的消息,你这些心意岂不要付诸流水了?”
“既是心意,岂会付诸流水?姐姐只管收下就是。”
杜鹃感慨道:“你小小年纪,就这样世故,你怎么浪费了本事做个盗贼,该洗手好好去做个商人,日后定能发达。”
“既然姐姐说了,我一定去做个商人试试。要是做赔了,姐姐要负责养我……”
杜鹃瞧见她面具底下笑眯眯半张脸,禁不住啐道:“别跟我油嘴滑舌,你才多大,就想灌姐姐的迷魂汤!想问什么,快问吧,我还有别的生意呢。”
于是狐佞道:“燕瑟楼下棋那次,和重流光、薛馥勾结的人是谁?”
杜鹃伸出一只手,摇着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腕子上的镯子比脚踝上更多。“你为什么打听他,小猫儿,有的人惹上就是一身腥,最好连听都不要听,你可晓得吗?”
“晓得,可我怕是已经惹上了。”
“那就赶快摆脱。我只能告诉你,这个人不是和薛馥勾结,薛馥不过是他的一条狗,他养了很多狗,以他的实力和潜力,完全可以和全盛时期的七虎比肩。重流光也一样,他背后的势力是宣平侯,这两者,都不是一般人能招惹的。”
“我省的了,姐姐。”杜鹃表面不说破,其实已明明白白告诉了她,养了很多杀手,具备抗衡七虎的潜力,除了江南第一楼的骆白,还能有谁?狐佞其实心里有数,问了不过是求证。
至于重流光背后是宣平侯重霄华,一样毫无意外。宣平侯想把触手延伸到海上丝毫也不奇怪,现在只要有点儿实力,都看重海上的巨大利润,想参上个一手两手,而顾不上海上也有巨大的风险。重流光和宣平侯,不知是什么关系?
“我最近摊上点事儿,想去海上谋条出路,苦于对各方的势力一无所知。我不喜欢蛮夷和倭人,姐姐看花绛的实力怎么样?”
杜鹃想了想,只道:“未知。”
“为什么是未知?花绛在海上盘踞多年,听说他还是船王长子。”
“正因为他是花轻相的长子,所以是未知。花衍这许多年看着他插手的地盘越来越大,从未干涉,不知是作何打算?但他肯定也不可能放任长子沦为海盗,口舌舆论,首先就不可轻视。其次,他的态度如此暧昧,一方面把轻车港交给了幼子,另一方面自己一走了之,任凭七虎离心,一半保幼子,一半去勾结长子,若说没什么居心,我是不信的。”
“难道想看着两个儿子内斗?这根本不合理啊。”狐佞暗暗吃惊。
“花轻相乃是一方枭雄,枭雄之心,岂可常人度之?”
“以此说来,花绛的实力在综合上还是可以的,大约五十来条船,其中海沧十条,配备完善,火器也比较新,水手三百七十余众,长年和朝鲜海盗打交道,擅长打接舷战,从未失手。可以列入考虑范围。”杜鹃把所知的情报翻出来,借着昏暗的油灯,作了结论。
她看了看半晌不语的狐佞:“还有什么要问?还可以再问一件事。”
狐佞却道:“没有了,打扰姐姐,我这就……”
杜鹃叫住她:“你认识霍家堡新请的教习花慕容?”
“是。”狐佞站住,她闯入霍家堡闹得惊天动地的,最后引出花慕容带走霍家公子,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何况杜鹃这里没有秘密可言。
“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是位雅擅乐器的琴师,尤其擅长笛子。”狐佞一笑,“姐姐也对他感兴趣吗,想叫他来弹一曲?”
杜鹃似笑非笑,将脸藏进了阴影,换了个姿势,把一只脚收上去蜷着,又把另一只脚放到地下。她两眼如猫儿般灼灼发光,不声不响地观察狐佞。但因那个伴月狐面具的阻挡,能看出的东西不多。
“不止我对他有兴趣,只怕再过不久,所有想发横财的都会对他有兴趣。一个外省来的家伙,人家称他夜游使什么的,在黑市出重金悬赏他,要活不要死。若你认识他,不妨告诉他一声,留点儿神。”
“夜游使?”
杜鹃:“似乎姓怀。”
狐佞点点头:“我遇到他的话,一定把话带到。”
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道:“那位怀先生出手阔绰,多半和花慕容有极大的仇怨。我也想发横财,告诉他以后,我能赚这笔钱吗?”
杜鹃:“……”
“夜游使怀青,是巫教四位护法之一,也是巫教里最危险的人。不管赏金几何,小猫儿,你还年轻,还是不要沾染为妙。”
花慕容为何会惹上巫教?狐佞思索着这个问题,走下缺乏修缮的楼梯时,楼下的一角吸引了她的视线。
那个角落有几个熟面孔。一边是江南第一楼的孟及和朱厌,另一边是越清觞和才见面不久的重流光。
不对,才同他见面的是卓仙衣,不是狐佞,她根本不需要心虚躲藏。说归说,莫名心虚的情绪还是令狐佞躲在了楼角的柱子后,见越清觞似乎在和对面二人争执,而重流光百无聊赖偷偷打哈息。
江南第一楼的骆白和重流光勾结,特地派他的两个部下,开着覆甲船助阵,怎么展眼之间,两边就脸色难看地起了冲突?她没有重流光的耳力,断断续续、模模糊糊,只听到“赌局”、拔得头筹”、“我们卖苦力”、“横财、均分”等语。
狐佞一转念,就明白了。角逐那日开的赌局,最后押注他们的其余两家果然就是他们自己。最后赢得的赌银不是小数目,不要说孟及朱厌眼红,连她都眼红。孟及朱厌认为他们出了力,理当分得一点,而越清觞想必不同意。
仔细一算的话,也不是不同意,那笔银子买了轻车港的五条大战船后,剩下的他们都应该和红毛子买火器了。什么火器,自然就是那批被神火飞鸦炸掉的火器,越清觞受了伤,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气不打一处来,哪里还能照顾到友邦?理清楚脉络,狐佞不觉躲在那边暗笑,满心欢喜地欣赏起他们狗咬狗来。
拆伙最好,反目成仇更好不过!江南第一楼和重流光搅合在一起,本来就居心叵测,怎么看也对轻车港没好处。
越清觞的性子比较目中无人,那边孟及也十分冲动,朱厌和重流光也没有很好地劝阻,最后如狐佞所愿,江南第一楼的两个杀手拂袖而去,越清觞尤气得抓起劣酒就灌,才吃进去就喷了一地,骂道:“什么鬼东西,这般难喝!”
“走吧,我困死了,昨夜起就没好好睡觉。”重流光伸着懒腰起身,满心只想回去休息。
周围除了闲人,就是横七竖八还舍不得离去的酒鬼。重流光推开一个挡路的酒鬼,却不料有个一直瑟缩在角落女人突然撞了过来。
猫舫里的女人除了杜鹃,多是些连河船女都不如的流莺。有的甚至算不上流莺,不过混口饭吃,本身有丈夫和孩子,干粗活儿也可以,卖身也不打紧,瞅准机会还能偷窃。
面对一个像是重病在身女子,突然在他面前跌倒,又咳又喘。重流光绕过去也不是,站着也不是,正想问一句要不要紧,“帮我……帮我……”女子喘不上气,似乎马上就会晕厥。重流光冷不防就被塞了个东西在手里,低头一看,顿时就呆了。
手里是个会动的活物,不但热乎绵软,被别人一抱就大哭起来,竟是个襁褓之中的的婴儿。
等那女子缓过来,对重流光千恩万谢,接回婴儿离开后,重流光才大舒了一口气。越清觞讽刺道:“真是什么样的女人都会找你啊,你手上沾着蜜?我还以为像上次听香畹的那个女人一样,要讹你,说这孩子是你生的。”重流光道:“你还说,我都快吓死了。”
重流光他们多半是第一次来猫舫,才被人算计。狐佞看得真切,暗暗好笑,连忙悄悄跟在那女子身后。
那女子从后面厨房绕出了猫舫,飞奔回流民营地的一个窝棚,把孩子往旁边一放,从胸口掏出了才摸来的荷包,银子铜钱滚了一床。
“见者有份,美人儿。”狐佞一把抓住了她骨瘦如柴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