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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五 梅花一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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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梅花一弄
仙衣直睡到第二天将午,听得外间议论上元灯会的这场事故,重伤数人,轻伤无数,幸而重流光及时控制住两匹马,没有出现踩踏而死的人,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重流光为人如何姑且不论,他在轻车港争夺海引,又买进火器,自然是想跻身海上争雄,在利润丰厚的海外贸易中分一杯羹。而且他背后的势力来头不小,对轻车港来说是潜在的危险,退一万步说,也是竞争对手,轻车港不可能坐视其发展壮大。
赔偿她是肯定不会给了,不但不给,还要密切注意他,阻挠他和火器商顺利做生意。
门外轻轻一响,仙衣摸到怀里的匕首,不动声色,面朝里装睡,进来的却是宣十一。
宣十一轻手轻脚,放下盥洗用具,过来看仙衣醒了没醒。
“该起了,就算还要睡,好歹填填肚子,不要伤了胃。”宣十一轻唤。仙衣不动。
宣十一拍手:“重公子来了!”仙衣一下就蹦了起来:“来了吗?快,我的衣服。”只穿了一只鞋,就想从后门跑。宣十一好笑:“看来你真欠他不少钱呢。”
仙衣手里拎着另一只鞋,知道上了当,自己也笑了:“说谁不好,你也跟七叔学坏了。”
宣十一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笑了半天:“上次他来领一个孩子,可算叫姊妹们看到真人了,差点疯了。”
“我比他差在哪里?”仙衣吃起了醋。
“你是自小看到大的,大家不过图个新鲜。若再过两年,你肯定比他好。”宣十一连忙安抚。
“看来宣娘嫌我小呢,很多人在我这个年纪,已经有儿有女了,”说着瞥了宣十一一眼,半真半假笑问:“什么时候,也跟七叔给我生个小团子玩玩?”
宣十一羞红了粉面,好在仙衣转口问:“七叔呢?不在你这里?”
“年初的时候倒有几天在的,他那个人闲不住,你还不了解他?谁知眼下又去哪儿了。”
忽听连掠在外问白小楼和张奕,“这两个家伙人呢?”听其他护卫说被罚去了白露观,哭笑不得:“发配好远,几时能回来?”仙衣在内道:“昨日那个杀手是冲我来的,又是花绛那疯狗的手笔。贺兰马上要嫁过来,保不准他再有花样。他们两个机警,身手也好,就让他们护着贺兰一阵子。”连掠应道:“那你看着办。”
宣十一问想吃什么,仙衣笑道:“想吃宣娘做的点心。”
“就知道你要吃点心,早准备好了。”宣十一打开食盒,里面是做成各色小虾、小鱼、花朵、树叶形状的小茶点,每个只有一口大小,外皮接近透明,有咸有甜,有荤有素,色香味俱全;又有一碗喷香的菜羹。仙衣洗了手,知道小鱼里面是红豆沙的馅儿,先捡起小鱼吃。
连掠在外道:“我进来了。”仙衣便知他有事要说,捡出合他口味的单独搁在一个碗里递给他。那茶点做得实在精致可爱,连掠不由地便吃了。仙衣又拿起壶给他倒茶。
连掠:“……不要贿赂我,咱们一桩归一桩。”仙衣忙道:“前日人太多,转个身就挤散了,不怪我。”连掠:“把鞋穿好。”
她一只脚上只有白袜,踩在另一只鞋上:“不穿,脚肿了。”宣十一就跪在地上,把那只脚放在自己腿上,褪下一点袜子瞧了瞧:“真的肿了,这是踩的,是撞的?还是昨夜混乱的时候……”想到昨夜的杀手,打了个寒颤,起身道,“上点药吧。”
仙衣不叫管,宣十一还是执意去拿了药,替她一点点涂抹。她手轻,仙衣怕痒,嘻嘻哈哈只是缩脚,引得宣十一也笑:“可怜,这一大片的,皮都破了。脚脖子都肿得发乌,不上药怎么成?”
连掠移开了视线,道:“霍四爷和杨六爷,霍公子现下在燕瑟楼宴请县衙的几位长吏。”仙衣闻言眯起了眼睛,心想:不用说,想要代替山鹊营和卫车营巡夜罢了。
自传闻臭名昭昭的海盗鬼脸天蛾藏身于轻车港,整个轻车港便有些人心惶惶的意思,衙门里人手不够时,常托庇于七虎,裴染就主动带了两个营每日轮换着帮忙巡夜。有时候甚至冷不防来个宵禁,防止海盗们趁着过年过节的当口引出事端。
霍光宿把鬼脸天蛾藏在霍家堡里头,更想揽下裴染这活儿,方便晚上自由出入。他算盘打得好,裴染却不松口,不得已,只能釜底抽薪。于是在县衙暗中疏通,才有了今日这一出。
弄不好,杨、霍打着直接把花绛偷偷放进轻车港的打算,也不是没有可能。仙衣想到此节,便有些食不知味,想要去探探他们贿赂的结果。连掠道:“已经盯着了。”
“谁盯着了?”仙衣不放心。连掠回说是卫车营的队长拓跋宛亲自在盯,仙衣才不说话。拓跋宛的卫车营,表面是给另外两个营做后防,有必要的时候两方支援,虽然平日里看似比较悠闲自在,实则还有一个隐秘的要务,就是派遣一些眼线细作潜伏于各个需要的地点。
仙衣吃完点心,要了纸笔,写了一个条儿,在落款处草草几笔勾了一个狐狸面具,随后封起来,就出角门上了燕瑟楼。她本想将这个条儿找拓跋宛交给在霍家堡的眼线,不想朝霍家父子宴客的雅间偷眼一看,却看到了要找的人。
找了个隐秘的雅间坐下喝茶,护卫队长忍了许久,此刻方道:“这里没别人,说吧,灯会晚上都做什么去了?那场骚乱和此事有关吗?你受伤了,我就有责任……”
对看透他们的连掠,仙衣早已不作抗争,将炸锻炉为报复烧毁飞廉号之事说了。
连掠:“你和拓跋宛两个人,不能到一处,若给你们合到一处,必定惹事生非。以后见了重流光,你要如何?是从此多个仇人,还是打算讲和赔偿?”仙衣断然道:“绝不!不见他就是。”
“即便能躲着重流光,道长你也能不见吗?”连掠觉得这回答颇想当然。谁知仙衣嘻嘻笑道:“躲一时是一时。”
有人轻轻扣门。
“请进。”仙衣示意连掠开门,却不闻来人动静。
来人媚眼狭长,眼下一颗殷红泪痣。分明濯濯清莲之姿,却被这泪痣点出几许艳色。
曾在燕瑟楼以一曲梅花调,令人见识到了“一任群芳妒”的风华。然而此人虽出身坊市,却不肯为俗世繁华所累,洒脱来去,自有傲骨。又应了那句:“寂寞倾城在空谷”,令仙衣印象深刻。
花慕容见着卓仙衣,手里捏着画了狐狸面具的字条儿,先是一阵茫然,随后轻轻挑起嘴角,仿佛见着了什么有趣的事物。
近距离见到这个清艳笑容的护卫队长,手却扶上了剑柄。
连掠不是第一次目睹仙衣结交三教九流,然而护卫敏锐的直觉,让他感到这一笑竟带着说不出的危险之意。
仙衣道:“别紧张,这位是我师父。”
连掠:“李师?”神色间明显不信。
“不是,乐师。”
“……”
花慕容似乎充耳不闻,只是目不转睛望定她:“卓少船王?”
“我同师父有话说,你先出去。”
连掠深深望了花慕容一眼,退出去合上了门。花慕容依旧打量着她,又一次确认:“卓仙衣?”
“是我。”弯起了凤眼,仙衣仿佛心情大好,“原来你也认得我吗?”
“轻车港谁人不识少船王?”花慕容淡然答。
“我以为你在霍家堡,还想着趁他们宴客,让谁送个信给你。原来我们就在一墙之隔,倒省了不少时间。”她下意识望了望门口,问,“霍大公子知道你去哪儿了吗?”
“他不知,知道的话大概会来找。”花慕容还是目不转睛,眼里有种莫名的情绪在升腾。
狐佞竟然是轻车港的少船王,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一开始他就打算,若狐佞再出现,为免夜长梦多,他还是要想办法封了他的口。
死人总比活人的泄密机会少,因此他不排斥赴约,只是心情也并不愉快。却不想狐佞一转眼变成了卓仙衣,那么这个约定不但可以继续下去,还能令人愉悦无比了。
“他会来找你,你也会只身去带回他,你们师徒两人的关系还真不赖。”仙衣分明语带讽刺,却似又隐藏着一种无所适从的委屈。花慕容感染到这种奇异的态度,略为诧异:“既然受雇于霍家堡,主家未曾亏待于我,我自然会做分内之事。”
“为什么选择霍家堡藏身?”
花慕容:“很清静……”
仙衣:“我们家也清静,你跟我回家,我们家比他们家好得多,你还不用替霍云犀这笨蛋擦屁股。”
“少船王玩笑了。”
“船王府是以前的蕴园改建的,我们家五爷是个风雅之士,在此园花了很多心思,到如今也是个极好的园林了。不但景色清幽,出入还方便,还有几个不错的厨子。”
花慕容莞尔:“和船王府比,临海的霍家堡的确比较肃杀。”
仙衣眼睛一亮:“你说真的?那你肯把霍家辞了?”
“……这一节实难从命。”
少年船王也不十分失望:“来日方长,师父,不肯辞掉霍家堡,可你之前应诺过我的,不能不作数。不然你也可以透露出去,说我是狐佞。”
“‘师父’二字实在担当不起,一切但凭少船王吩咐就是,只要慕容能做到的,当不遗余力。”花慕容无奈。
“既然已经认了师父,怎么能说改就改?霍云犀能教,就不能教我?”仙衣笑里带着些狡黠,不依不饶唤了好几个师父,又转口道:“不对,我不要和霍云犀一样叫你师父,省的你有时以为我是他。或者叫慕容师父?慕容公子?慕容哥哥?”
“……叫我慕容即可。”花慕容别具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虽然称我师父,也不敢教你什么。若是和狐佞一起出击,倒可以尝试。”
听到“一起出击”,仙衣承认受到了极大诱惑,脑中瞬间就集中了几个想得而未得,到手难度颇高的物件。
不过最难的是他们俩怎么才能互相信任?以现在的情形,一起出击的时候花慕容大有可能故意扯后腿,甚至出卖她。
“谁说不能教?你教给霍云犀什么,就教我什么。”
“我教他笛子,你也想学吗?”
“想啊。”仙衣道,“慕容是国手,为什么不学?”
正说着,霍云犀果然寻来了,轻声在廊上叫着“师父”,四处打探,急得如同掉了什么珍宝一般。仙衣从自己腕子上脱下一个十分古朴的镯子,递给花慕容:“今日紧迫,且先如此。这镯子你戴着,届时可以用来联络。”
花慕容也不多问,接过镯子戴了,开门去寻霍云犀。仙衣自己坐着继续喝茶,心想:一起出击?希望为时不远。
连掠:“这个人……”
“你怎么看他?”窗外梅花依旧,到处还残留着过节的痕迹。
连掠道:“和沅夫人很像,鼻子和嘴和你相似。”
仙衣未料到平日讷于言的护卫队长竟如此敏锐,闻言不觉看了他半晌:“除了外貌呢?”
“——就像须曼那华散,长于幻惑众生,明知是毒物,却令人欲罢不能。”
仙衣:“……”
她明明觉得像高洁的白梅。
几天后花慕容便知晓了这镯子的用途,原来是给训练过的海东青识别定位。依照海东青带来的字条,背负着盗贼身份的美貌乐师果然离开霍家堡,寻着所指地点赴约。
虽然每次选的地方都很清静,但少年船王果然准备了笛子,认认真真跟他学起来。花慕容不知她如何想法,满心疑惑,就这样教了几次,渐渐就春分了。
“玉无尘出现,慕容有兴趣一探否?”
捏着每次都留有狐狸面具涂鸦,这次内容却有所不同的字条,花慕容笑了:“玉无尘啊……”
小小的字条儿,字迹很漂亮,但那个涂鸦实在不忍卒睹,每次他看了都要默默笑一会儿。
“玉无尘是什么?”
“据说是一个不足三寸的玉瓶。”
次日午后,滟澜渡口,一支小小游船上,红泥炉子上暖着小酒,二人相对而坐。
仙衣手里把玩着一管竹笛,“你问我可知忘川?当然知道,可它和玉无尘有什么关系?”
她笑道:“再说真的有忘川吗?首先,根本没有鬼神流才子李夜氓这个人;没有这个人,哪里来的忘川?忘川不过是世人杜撰之物,足以毁灭一国的武器云云,更是无稽之谈,痴人发梦罢了。”
“李夜氓这个人,是有的。”
“有?谁见过?”
“我的一个长辈。”慕容叹了口气。
“我那位长辈说……”慕容微微迟疑,仿佛对当时的所闻也不能信服,表情变得有些迷惘,“在海上的时候,她亲眼见到被忘川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江驳旧部,猖獗一时的一方大海盗,被花轻相和李夜氓联手制裁。那时花轻相真称得上雄姿英发,令人倾倒,李夜氓则是一个……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男人,不过对江驳来说,李夜氓只怕是他所知的最可怕的男人。”
“可我听闻,江驳党羽是集体生了一种怪病,所属旧部才不得不解散的。”
“这些陈年秘闻,同李夜氓的存在一起被有意封存罢了。李夜氓人称鬼神流才子,的确有神鬼莫测之才,特别在发明上有长才。他的几个发明皆拥有改变四方格局,推动历史进程的能力,直到他发明了忘川。”
人们只有在死去后,前往冥界的灵魂喝下忘川河的水,才能忘记生前之事。将自己的发明起这种不祥的名字,传说源自李夜氓有个心仪的女子,原本两情相悦,马上要成亲,那女子却忽然背叛,成为了别人的妻室。想要忘记心爱女子的痛苦心情,托付在了杀人利器里。
慕容语声温柔,说的内容却丝毫不符:“忘川之水不过是为了忘却,忘却本身,却是最痛苦的一件事。
李夜氓看到忘川造成的结果后,他后悔了,他发觉到忘川是不该存在的逆天之物。逆天而行的代价必定惨痛,他奉劝世人不要再追寻忘川,然后就此销声匿迹。”
“那么,忘川究竟是什么样的武器?”
仙衣一句话,使得沉浸在回忆里的慕容缓过了神魂,转而注视仙衣。良久,才微微一笑, “忘川自然是水。”
“水?武器是水?是有毒的水吗?”
“我不以为下毒这种事称得上逆天、当得起鬼神流才子自我流放。”慕容垂下双眸,“一物一数、作一恒河。一恒河沙、一沙一届。一届之内,一尘一劫。”
仙衣恍然:“一滴水,便是一场浩劫?”
“我也不清楚,仅是猜测罢了。”慕容轻笑两声,“江驳旧部几乎全因一滴水毁灭殆尽,就算我说亲眼目睹,如此耸人听闻,只怕也没人会相信。不过世人又传说,其实江驳没有就死,他逃上了陆地躲藏起来,害怕花轻相和李夜氓找到他,隐姓埋名,托赖于一个西南小教派的保护,这个教派后来突然发达起来,变成了一个到处都有信徒的大教,连一些边夷小国的皇亲国戚都信奉此教。据我所知,此教有四位护法,其中一位护法就是鄱阳湖巨贾栾素。”
仙衣知晓栾素,也明白慕容所说的教派是哪个教了。
巫觋一脉,又称巫鬼道,始托黄帝为始祖,流传在广大的地域。汉高祖祭祠天地山川就用了北方的秦巫、晋巫和南方的荆巫、汉巫等。传说张道陵入蜀扬道禁巫,青城山一带的巫教八部鬼帅、六大魔王斗法失败后,被天师改造与同化。佛教进入中原后,也大力排挤巫教,兴兴衰衰,经历了多少个朝代,起初只是被排挤到民间和四夷,到后来屡次遭到灭教之厄。到了元代又兴盛了一时,名为萨满教,那之后幸存下来的巫教,也多是融合了佛、道二教,和初始信奉天地万物可为神,崇尚自然,山河大地为主,用祀礼以通神明,运用歌舞、杂技、幻术、戏曲、绘画种种幻惑手段,为人佑福、驱邪、医病的原始巫教已不尽相同。典型的例子就有藏地的密藏教和壮族的摩教。
近年间,巫鬼道又在民间悄然兴起,特别在西南一带势头如火,大有扑佛灭道之态。一些别有用心,身居显职的人便利用这点,来愚民耳目,巩固地位,相互间都得到了不少利益。
说起栾素,在巫教里地位崇高,祖上承袭武荫,后来归隐了,留下他一房独子。用“家资万贯,姬妾成群”可以道尽其富贵风流。须曼那华散,最早便是此公推行出来的。
仙衣已经明白慕容为何要提栾素:“据说,栾素有两件异宝,其中一件就是‘玉无尘’。”
慕容赞许道:“不错,你一点就透。栾素有两件异宝,一件是‘玉无尘’,据说四季鲜花养在其内可以常开不败,栾素以自己爱妾的名字给它命名。而另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