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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 上元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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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上元1
夺标前由宣十一那边派人找到重流光,告知他们有个叫温缭的孩子,被宣十一收留了。盘问了半天,只说出重流光的名字。于是那边嘱咐他们去领人。
宣十一喜欢孩子,何况还是个清秀懂事的孩子,这不禁让她想起自己失散了许久的兄弟宣戎。
重流光天天地找温缭,想不到在燕瑟楼旁边走失,眨眼被邻居捡回去了。于是他带着礼物登门,听香畹的姑娘们见了他,哪里肯放,出了许多难题,要将他留下代替温缭,最后差不多脱掉层皮才得以脱身。
好在温缭终于平安无事,重流光便将他带回城西的秦记铁匠铺。
作坊里的锻炉依旧烈火熊熊,整个作坊热得像出浆的火山。温缭光溜溜窝在锻炉边,被扒成出生时的模样,身上围了一圈棉被,在这般热火朝天的环境里,不断地打嚏喷,擦鼻水。他从更暖和的地方来,水土不服得厉害,终于受了风寒。还好症状轻,稍微调养一下就可望好。
然而不久以后,重流光也被扒光了丢进来烤着。他天寒地冻在海水里太久,又受了点伤,很不情愿地一起病了。
温缭只有十二三岁,是个聪明的孩子,已经在宣十一的教导下藏了自己那生涩的口音,会学会听当地话了。然而包括重流光在内都没法和他深入交谈,温缭腼腆,问十句答不出一句,只是拿崇拜的目光偷偷打量重流光。重流光一瞧他,他就通红了小脸,垂着脖子,死也不吭声;重流光眼睛一离开,他那目光又粘着不放。
——这孩子还是蛮好玩的嘛。
重流光一个生病的人,被拘束着不能到处走动,很快就腻了,开始惦记越清觞去交易船只顺利不顺利,又惦记四嫂做的饭菜。正感无聊,作坊厚厚的棉布门帘一揭,秦四嫂递进来饭菜的篮子,交代病人先喝草药汤。
秦家有两个幼子,怕过了病气。两个孩子对新来的小哥哥充满好奇,又不能来找“小蝶”玩儿,有机会只能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做鬼脸。里面一群光膀子汉子,四嫂也不便进来,就把特地给病人做的,清淡开胃的饭菜放在大篮子里往里面递。秦知接过手,伺候一大一小两个病号先喝汤药。
虽是清粥小菜,四嫂的手艺实在没话说,两个虚耗过度的病号终于得到了慰藉,有了点儿精神。放下筷子,重流光看着尚在狼吞虎咽的温缭,琢磨着该怎么措辞,劝他回去。温缭年纪太小,离开时也没跟族里有个交代,最重要的是自己眼下行事,不适合带着他。
谁知一开口,温缭就举箸不食了,低头瞪着饭菜,像要哭的模样。等他说完,温缭道:“你嫌我麻烦?”声音里带出一丝哽咽。
重流光:“……不会。”
他最没辙的就是女人和小孩,只得向秦知投去求助的目光。秦知到底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和颜悦色安抚道:“马上上元了,不如等节后人手都富余了再说。阿缭特别乖,一点不麻烦的,你四嫂也喜欢他,过节嘛,人多热闹!”
重流光无奈点头,那就过完节再说,总不能让一个孩子自己走回去。吃过饭,他觉得浑身冒汗,在这个火炉子里实在呆不住,就想去接应越清觞。秦知不肯给他衣服穿:“清觞已经派人来交代过了,一切顺利,船都交接了,一共五艘。他还有点子私事晚间才回来,你一个病人好好呆着!”
讨不到衣服,重流光只得静下心养病,拿了纸笔,剪了几根铁签子,过几日就是上元佳节,正好替秦知的崽子们做几个节日里的纸灯玩。他手上有伤,秦知本来想拦着,又怕他无聊生事,一个不注意偷了衣服跑出去,只得凭他摆弄那些玩意儿。老秦让伙计们都去吃饭,自己继续打铁,看着这一大一小。
扎完两个灯,想起温缭向来居于人迹罕至的深山,不要说元宵节,连个元宵都没见过,不免心疼起来,想着明日就带他上街逛逛。一面想,一面替他也做了个兔子灯。谁知温缭涨红了脸:“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要那个!”虽然梗着脖子,却把眼角余光拐回来偷瞟那憨态可掬的兔子灯,又恋恋不舍收回去,落到一旁的兵器架上。
重流光笑:“上元放灯,这是规矩。每个人都有的。”说着又糊了几个祈天灯:“这是祈天灯,许愿用的,可以写愿望上去,也可以画画,你想一想,我帮你写?”温缭闻言咽了口口水,瞪大眼望着灯,陷入苦恼的思考中。
重流光手脚甚快,五六个灯做完天刚擦黑,又吃过晚饭,不敢洗澡,只擦了擦身体,越清觞还没回来。秦知也有些嘀咕:“今儿要宵禁,说是查鬼脸天蛾,再晚就回不来了。”重流光听到“回不来”三字,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所以我早说该我去,让他直接去和船王府的人交接,他和七虎是有血仇的,而且他的脾气是容易显出来的,你知道……”秦知征然道:“可早已交接过了。”
他按住要跳起来的重流光,披了外衣:“我带两个伙计分头找找。”
原来越清觞下海为盗前,也是好人家出生,其父越修哲,本是花衍麾下一员干将,却不知哪里碍了花衍的眼,被花衍以蛊惑船员叛逃之罪当场枭首。彼时越清觞已到了懂事的年纪,便把这杀父之仇牢牢记住,不久他老娘也一病去了。他葬了老娘,就离开了家乡,混成了海盗,并打算这辈子专和花衍、和七虎作对,能杀就杀,不能杀就抢。他那支海盗队伍是最早遇到重流光被收降的,原是打不过,迫不得已居于人下。后来两个人继续摔打磨合,也就意气相投,越清觞看重流光顺了眼,竟然又回到家乡“从良”了。
眼见掌灯,没有一个回来,重流光早穿好了衣服,吩咐温缭快些睡,拿了刀正要迈出作坊,一股冷风卷着血腥气灌入,秦知夹抱着越清觞钻进帘子,吩咐:“快,把锻炉打开!”
“出什么事?”伙计们纷纷围上来帮着扶人,“他受伤了?”
秦知喝道:“现在别问,轻车港的人追来了,先把他藏起来!”
锻炉背后有个暗室,是挨着以前废弃的锻炉砌了个新的,把旧的没有封死,专留下存放一些见不得光的物什。从外观看,不过是一个大锻炉,哪里知道里面还有乾坤。
清理了一下杂物,将人塞入废弃的大炉子,秦知拍了拍浑身的烟灰,才看向绷着嘴一言不发的重流光:“——他把人家船厂烧了。”
他对一脸不可置信表情的重流光沉重地点点头:“就是轻车港最大的那个船厂。”
具体说来,遭到烧毁的正是还未完工的飞廉号。去送饭的拓跋宛在火场救出了邹龙雀那个上蹿下跳的疯子,就放出狗,带人一路追赶。
秦知的人暗中击毙了猎狗,接应了越清觞逃回来。偌大西城,拓跋宛无论如何要搜索一会儿,期间只需把越清觞留下的痕迹销毁即可。
越清觞被狗拖住时,后背上中了拓跋宛一箭,所幸天色已黑,应该没被认出来。
秦知存着侥幸,不想拓跋宛也经验老道,刚把血迹清理掉,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秦知把外衣脱了,镇定地拿起铁锤,其他伙计看了,也稳了心神,继续手里的活计。
只听四嫂披衣提灯出去应门,笑道:“日头都落下多时了,护卫大人不早不晚的,可是出了什么事故?”
拓跋宛也是熟客,有时来打打卷了边的爱刀,四嫂故意把他往屋里让,拓跋宛嘴上说“怎好打扰?”,顺脚就迈进了堂屋,隔着帘子往内室一张,见两个孩子熟睡正酣。
拓跋宛于是问:“老秦呢?这么晚还在作坊不歇息?”
“可不是嘛,临时有个客人要一批货,要得甚急,伙计们只好在年前赶工。”四嫂不慌不忙让茶,拓跋宛背着手踱了两圈,看她全无破绽,便辞出找秦知。
他夜间视力甚好,远远看到越清觞一个半面,现出那状似火焰的胎记,就已经起了疑心,进了作坊一见重流光,他愈加笃定那个犯案的是越清觞:“老秦啊,原来你和重公子相识,一会儿要宵禁,重公子是在此留宿吗?”
秦知:“不错。”
“越清觞越公子呢,怎么不见?重公子,你们不总是结伴出入的吗?”
“清觞说去城外有事,这个时候应该早已出城了。” 重流光一面回答,一面打了个大喷嚏。
拓跋宛问完不走,从背后解下他那把略为夸张的长柄大镰刀。
“豁口了。”他表情并不沉痛惋惜,反而一派轻松。
刀刃上有个地方果然豁了口,痕迹新得不能再新,想是进门在院子里的磨盘上硬刮出来的。
“那么晚了还来劳烦,老秦,您受累。”
秦知皱眉接过,请他稍坐:“这点损伤一会儿就能好,何不请门外的兄弟都进来坐?”
“不用管他们,你忙你的。你们这里冬天舒服,大热天可够受的。”秦知:“习惯了。”拓跋宛仍旧不坐,踱着步到处看,碰碰这个大槌,摸摸那个熟铁,走到锻炉边欣赏了半晌,夸道:“这个炉子,比我那年在京郊看到的官窑还大还高,藏几个人都有富余。”一个伙计笑道:“藏进去,烤熟了。”
等拓跋宛去了多时,秦知才敢将越清觞捞出。越清觞伤虽不重,在炉子里闷得久了,脱水脱力得厉害。拔箭的时候,秦知要他忍住,越清觞神色憔悴,满脸轻蔑:“这么点小伤,换他一只大福船,我也值了。”
重流光极其想夸他几句,夸他擅于老虎头上拔毛,作死也能秀出越氏风范。见他这半死不活,又油盐不进的样子,只得省了,心道:我们两个到底谁比较放浪?肯定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