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煦》巨兔先生

5、第五章 这一天

　　这一天下了大雨，宋缜在早餐店里帮姨母忙事。宋义国冒着雨冲了进来，一只肥硕的落汤鸡。他将雨拍进客人碗里也不说声抱歉，惹来无数白眼，还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命令宋缜给他端一碗咸豆脑。
　　宋缜冷眼看着他，摊开手：“三块！”
　　宋义国也不示弱，歪头斜了她一眼，冲冲地喝道：“我在我大姨子这里吃饭付什么钱！你个兔崽子别逼我抽你，赶紧给老子端来。”
　　于是宋缜也学着宋义国的样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不动了：“没钱还想吃饭，乞丐没钱还知道往垃圾桶里翻。”
　　周围人都笑了几声，宋义国还知道丢脸，自己起身舀了碗便稀里呼噜的吃了起来。宋缜实在看他不惯，她懊恼了无数次为什么这样的人是她的父亲？她的父亲可以不像姨丈那样慈祥体贴，也可以没有什么作为，但一定不能是面前这个，吃饭比猪吃食还要难看，一副流氓做派的男人！
　　宋义国吃完又往后厨钻，宋缜赶紧跟上，冷不丁就听见他在问林秋霜借钱。
　　“姨母！不要给他，给了就拿不回来了。”
　　宋义国立马飞来一个白眼，作势要踢蹬她一脚，姨母不作声，手里的菜刀切的夸夸响。
　　“小缜呐，你爸是干大事的人，拿钱打牌去呢。人家现在是牌庄上的好手，怎么会问我们做苦力的借钱？”姨母阴阳怪气的劲让宋缜舒心了不少，宋义国飞快地拉开抽屉捏了十块钱就飞奔着逃了。宋缜和林秋霜愣在原地，好半晌在反应过来，于是晚上姨丈就弄了把锁将抽屉锁住了。
　　高三的时间比高二还要快。开学的时候天气还有些冷，但宋缜尽量少穿。她如今穿着棉袄都不是空荡荡的，十分臃肿，在走廊遇见何楚熠仍然不敢抬头。
　　这一年宋缜尽量放平心态，以最平和的心态学习复习，回到姨母家住也有了良好的睡眠，加上每天按时喝着医生开的苦的想哭的中药，她的身体渐渐恢复正常，脸上的痘痘因为克制着自己不去抠也没有楼下印记。
　　她的桌上再也没出现那些污言秽语。而抽屉里又时不时出现了同样字迹的情书。
　　有时候也会突然感叹人生可笑，她反复地想，也许不是她的人生可笑，是这些猪头一般的人可笑。她揉碎了那些虚情假意的情书愤愤地扔进垃圾桶里，如果不是太多人看着，她还要狠狠的吐一口唾沫。当陈婷投过来敌意的眼神时，她轻佻地瞪了回去。
　　突然觉得一阵舒爽。
　　一星期两次的模拟小考宋缜一般都发挥得很好，反倒大考时不如人意。她将何楚熠那句话悄悄抄写在自己的桌上以示激励，动笔时都觉得有劲了许多。
　　这天模拟考的时候宋缜突然觉得腹痛难忍，交了卷趴在桌子上趴了好一会。江显站在她身边，轻轻拍她的后背：“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想喝点热水。”
　　“我去给你打。”
　　她感觉下腹热乎乎的，应该是来例假了。额头上细细密密地疼出了汗，这几天为了考试复习又忘记了这回事，现在身边也没有一张卫生巾，班里的同学也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剩陈婷和她几个小姐妹还坐着打闹。
　　先用纸巾垫着吧？学校离家里也不远。她起身往厕所走去，痛经这个事，不痛就是不痛，一开始痛了便来势汹汹。宋缜已经痛的嘴唇发白，走出教室时脑子里已经乱成浆糊了。
　　只记得她是不小心撞到一个很结实的肩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宋缜醒来已经是傍晚。医务室的窗户蒙着一层灰，外面的夕阳余晖照到她脸上，暖融融的很舒服。肚子已经不怎么疼了，她从床上慢慢坐起来，发现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何楚熠？”她下意识的小声惊呼。
　　何楚熠靠在椅背上假寐，听到她的声音便睁眼站了起来。
　　“你没事了吧？”他的脸有些红红的，言语间似乎有些惊喜，“你认识我？”
　　宋缜赶紧摇摇头，条件反射地低头不去看他：“没有，我不认识，你球衣上写了名字。”
　　她很想说她认识。今年是第三年，她默默地，知道他的身高，体重，生日，星座，血型，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她全都知道，那张开学新生登记表，在她房间的抽屉里已经躺了整整三年。
　　何楚熠有些遗憾地哦了一声：“你现在没事了吧？你是…来例假了是吧。我妹妹也经常会肚子疼，我帮你准备了卫生巾和红糖水，你记得拿着。”
　　宋缜觉得又羞愧又尴尬。她从没想过第一次和何楚熠的交流会是自己的痛经问题。宋缜坐在床上低着头，嘴唇死死抿着不知道该回复些什么，何楚熠好像是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于是赶紧站起来：“你现在还疼吗？要不我送你回去…？你家离这近吗？哦还有你的裤子….”
　　她没有想过暗恋了三年的男生话居然这么多，宋缜满脑子都是求求你不要再说了，如果地板上有个洞她一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躲起来。她坐在垫子上，裤子湿漉漉热乎乎的，今天是她人生中最最丢脸的一天。
　　何楚熠从包里掏出一条新校裤，但是看起来不是本校的，他摘下眼镜，然后将裤子递给宋缜：“这是我妹妹的，你应该可以穿上。刚刚李老师去给你买了条新的底裤，要不你先去厕所换一下？你换好了可以再喝杯红糖水。你还有力气吧？同学你叫什么名字？现在天也不早了，一会我骑车带你。”
　　宋缜接过裤子拿了片卫生巾，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便捂着屁股跑了出去，说了一声：“我叫宋缜。”
　　看着她跑出去别扭的背影，何楚熠轻声笑了，他的声音微不可闻：“我当然知道你叫宋缜。”
　　宋缜站在隔间里，看着自己满是血迹的裤子，她真的懊恼，为什么看到自己这副窘样的偏偏要是何楚熠？？江显跑哪里去了，打个水就不见人影。她飞快的贴好卫生巾换好裤子，将旧裤子团成团夹在腋下，那股强烈的血腥味让她越发羞愧自卑。
　　如果我的人生幸运一点该多好。起码她希望她和何楚熠的第一句话是打招呼之类的，或者是她想了无数次的“你好，我叫宋缜，我喜欢你很多年了”，就算他们没有可能相识也没有问题。
　　她走出厕所，何楚熠已经站在走廊里等她，他又带上了眼镜，“宋缜同学，你家住在哪？我送你回去。”
　　宋缜摆摆手，“谢谢……今天麻烦你了，你先过去吧，我还要去教室拿书包，我一会打电话让我姨母来接我就好了……”
　　何楚熠总感觉宋缜有些怕他似的，不过小女生心理他也明白，潇潇第一次来例假的时候也是红着脸什么都不愿意说，他这个当哥哥的对于女孩的心思已经再了解不过了。
　　“嗨，别客气，这都是应该的，现在都这么晚了，学校里也没人了，你一个女孩待着也怪害怕的，我骑自行车可快了，一溜烟就给你送到了。”
　　盛情难却。
　　宋缜只得点点头，她总是很不好意思去拒绝别人的好意，何况这个人还是何楚熠。
　　何楚熠伸手拿过她的书包背在自己身上，宋缜看了眼小灵通，有姨母和江显的未接电话。她一一发了短信回复，然后坐上江显的自行车后座，两只手用力抓着坐垫。
　　初春的晚风还有些凉，何楚熠好闻的洗衣粉香味和汗味轻轻萦绕在她的鼻尖。她看着少年精瘦的后背，这个场景她幻想过好多次，恍惚间会觉得自己在做梦。
　　“宋缜，我的联系电话是8xxxxxxx。”
　　宋缜愣了愣，随着刹车一头磕在他的后背。
　　“你可以记一下，从今天开始我们也是过命的交情了。”
　　他扶着自行车开朗地笑着，昏黄的灯光下，何楚熠就像是精灵一样。
　　她很想问问他，那你呢，你认识我吗，桌子上的SZ是我吗？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说了声知道了，然后道了声谢谢就上了楼。
　　“记得喝红糖水！”
　　他在背后说道。
　　宋缜站在楼梯口，再一次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