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煦》巨兔先生

6、第六章 南方人

　　南方人最喜欢的季节是秋季，那个时候不冷也不热，日头里吹来的风不像冬夏时带着股湿气。宋缜最期盼秋日，但其实也挺喜欢夏季的。
　　因为是在炎炎夏日里，对何楚熠一见钟情。
　　她小时候很不相信电视里那些一见钟情再见难忘的桥段，每每与姨母躺在凉席上吃瓜看泡沫剧，她都会笑着嘲道：“一见钟情都是放屁。”
　　一个三分线的距离绝对不远，但是对于近视的宋缜来说已经是看不清五官了。
　　然而零八年的夏，她站在三分线的距离外，对何楚熠一见钟情。
　　她暗暗嘲自己：“我才是放屁。”
　　今天早自习宋缜因为答不出张盛德提的问题，又被领到走廊罚站。其实高三基本都是在复习复习又复习，宋缜也是拼着一股劲儿在旧知识里学新知识，她拼了命要把那些知识点考点记进脑子里，但无奈脑容量就这么多，每当张盛德再提出一个过去的问题，她的大脑就会不合时宜的死机。
　　树叶沙沙，又潮又闷的热风一阵阵慢悠悠地灌进她喉咙里，宋缜感到又热又渴。这才想起来何楚熠的保温杯还在她手上，考虑到天气炎热，她还在里面装了姨母熬的绿豆沙，还给何楚熠以示答谢，这样也就两不相欠了。
　　宋缜这个人是骨子里的自卑。其实她是个很亮眼的女孩，那些粗衣滥布都无法遮掩她的美貌和亮光，姨母和姨丈尽管穷也从未对她缺衣少食过，即便爸妈对她是撒手不管，但她该有的，姨母从来没让她少有过。
　　她坚定认为她的自卑一定是因为那些没来由的恶意。
　　但她又实在不觉得自己好看，经常照着镜子，会感叹要是眼睛再亮一点就好了，睫毛再长一些就好了，要是鼻子再挺一点就好了。
　　其实她应该考虑一下去配副眼镜，江显常常认为，宋缜的自卑是因为她近视太严重了，很难能看清楚镜子里的自己。但他也没开过口，她能猜到宋缜的回答，那个年代配副眼镜不是小钱，她可不想姨母为了这件事省吃俭用。当然如果他说他付钱，宋缜一定又会对他吹鼻子瞪眼睛的发出黄牌警告。
　　正盯着书本发呆，就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宋缜听见身后的教室里突然就叽叽喳喳的，她揉了揉眼睛抬头看，才发现是何楚熠站在面前对她笑。
　　“你怎么站在外面呢？又罚站了？”
　　又？宋缜感到奇怪，往墙边挪了挪步子，挡住教室里如芒在背的目光，小声说道：“有道题答不出。上次谢谢你，你的保温杯我带回来了，我姨母说一定让我带一些绿豆沙给你喝，我装在保温杯里面……没事吧？”
　　何楚熠露出欣喜的目光，“真的吗？早就听说你家是开早餐店的，绿豆沙应该很好喝吧？行，你先罚站，下节课下课我来找你。”
　　“那个..现在就可以…”宋缜话还没说完，何楚熠已经迈大步子跑了。
　　“总感觉怪怪的。”她兀自嘟囔着，但是何楚熠的话实在太密又太快，她常常听了这句忘了那句，加上最近死记硬背脑容量不够用，她只听见“你先罚站，下节课来找你”。
　　拜托，我不想罚站了好不好，丢死人了。宋缜继续背着，书上的那些字符变成密密麻麻的蚂蚁爬来爬去，她实在困的难受。
　　第一堂课打铃的时候，宋缜将何楚熠的保温杯放在窗台上，他一来就可以拿到。
　　果不其然不出一分钟他就到了，三班离六班的距离还真是近，一个在走廊尽头，一个在走廊开头。
　　何楚熠身上总是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阳光气息，和他的洗衣粉香味融合在一起，像他这个人一样朝气蓬勃。
　　他总是咧着嘴笑，一排牙齿又整齐又白，他站在窗外，拿过自己的保温杯：“替我跟姨母说声谢谢，下回我给你带我做的曲奇饼，我妹妹说可好吃了！”
　　高三的学习氛围十分浓厚，大家都在为了高考努力准备。
　　但是此时何楚熠的出现让宋缜这一角落成了目光聚集地。
　　她尴尬地笑笑：“没事的你别客气，这是应该的。”她难以想象自己的笑容有多难看。
　　但何楚熠仿佛看不懂目前局面一般，还顺势靠在了窗户上：“我没客气呀，我挺开心的。”
　　他还刻意压低了声音：“嗳，你亲戚走了没？你这两天可别喝冰的，其实算算日子好像也差不多了吧？宋缜，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这样才能安心备考。”
　　“……谢谢你的关心。”
　　“小事。以后你有什么事，随时来三班找我，我就坐在窗户边上，跟你这位置差不多。”何楚熠继续说道：“我的电话号码你记着了吧？没忘吧？你存通讯录了吗？”
　　宋缜尴尬地回避着那些目光，将头埋进书里，声音像是猫叫：“存了，我知道了。快上课了你赶紧回去吧。”
　　“那行，那我走了。”
　　宋缜点点头，何楚熠拎着保温杯愉快地走了。
　　江显从前座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是？”
　　“噢，他是三班的何楚熠。”
　　他挑了挑眉，“他啊。”
　　“你认识吗？”
　　“也不算认识，很早以前他问过我你叫什么名字，跟他没打过什么交道。”
　　“我的名字？”宋缜惊讶道，“什么时候？”
　　江显挠了挠头思忖了一会，“高一？开学？好像是军训的时候，记不太清了。”
　　宋缜呆呆地坐着一时不知道如何言语，她有些猜想，但也只是猜想。她这么平凡的人，这些猜想绝不成立。
　　“你和他，怎么认识的？”江显面色略有不快，但宋缜无暇顾及。
　　“就是那天你去给我打热水，我疼晕过去了，他给我扛去的医务室。”
　　“拜托，扛什么扛，是公主抱好不好。”一向寡言少语的同桌陈星慧说话了，话里还带着些醋味，“你的屁股红了一大块，人家还先用外套给你遮住再给你抱去的医务室。”
　　“你怎么知道？”江显和宋缜异口同声，依稀记得那天只有恶毒姐妹团在班里。
　　陈星慧一边写着卷子一边头也不抬地呛道：“那天我值日，刚好扔完垃圾回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神色一如往常，不过即便他们两个没有感情经验也看得出来她是嫉妒是生气的，只是陈星慧一直都是话少又不出彩的人，一说话便是酸人的只言片语，但是她心不坏。
　　在宋缜和江显双双注视下，她头也不抬地开了口：“我喜欢何楚熠五年了，我和他是初中同学。宋缜你好福气，我真倒霉和你做了同桌，这三年何楚熠经常向我打探你的消息，我他妈的，暗恋五年成了他的僚机！”
　　宋缜惊讶地倒吸一口气，首先并非惊讶何楚熠喜欢自己，而是惊讶同桌三年来，这是陈星慧和她说过最多的一次的话。
　　好半晌江显才憋出一个字：“牛。”
　　宋缜终于肯确定，那张桌子上的“SZ”就是自己。这么说来，何楚熠喜欢自己，只有自己不知道。
　　她的一颗心愈跳愈烈，几乎要从胸口冲出来。宋缜才渐渐想起来，“又罚站”，“早餐店”，“商大”，这些关于她的讯息，原来何楚熠早就了如指掌，他还一副天真孩童的样子在她面前扮猪吃老虎，宋缜觉得有些好笑，但是脸颊又出奇地烫。
　　她在江显的注视下若无其事地继续写卷子，但是题已经看不进去了，一支笔在她手里歪歪扭扭地写着错误的公式。
　　“我才不要让别人知道，是我先暗恋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