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煦》巨兔先生

4、第四章 期末的

　　期末的时候，宋缜又被排到了第三考场，三班的位置有一些变动，她发现自己居然又是坐在何楚熠的位置上。
　　“你也配坐这个位置？”同班的陈婷经过她时冷哼一声，嘴里讥讽。宋缜不予理睬，趴在桌上假寐。
　　她不依不饶，还拉来几个小姐妹，比路边的野狗还要难缠。
　　“宋缜，别装作听不见。就凭你这样的你也不怕脏了何楚熠的位子！”陈婷的声音尖锐刺耳，宋缜埋在手臂里，眼睛已经快要流汗了。
　　以前班里的男生总说她好看，就算穷有好看也就够了，还给她冠上了班花的称号，说陈婷排第二。为此事陈婷多有不满，但是那个时候宋缜的美是大家公认的事实，恐怕只有她自己不得知。
　　现在的宋缜发胖长痘，陈婷必定抓着机会猛踩几脚。
　　“别管她，破落户的女儿哪能跟你比，你知道她妈不？那条巷子里她妈的事迹已经传开了，打麻将欠钱不还被关在猪笼里打了一晚上！”
　　班里一阵哄堂大笑，有几个过分的立马给宋缜取了外号。
　　“真的假的啊？只是打而已吗？不会还….”
　　宋缜已经听不下去，她拼命憋住眼泪和直窜的火气，直到班里一阵沉默，她想起来去厕所洗一把脸，就有人拍了拍啊她的肩膀。
　　她抬起头，引入眼帘的是何楚熠朝气蓬勃的脸。
　　她从来没有这样靠近的看过他的面孔，一时愣了神，周围又爆发出一阵嗤笑。她慌忙低头站起来跑了出去，把自己锁在厕所隔间里闷闷地流泪。
　　直到考场提示铃响起，宋缜匆匆洗了把脸便回到座位。这一场考试她心不在焉，她已经能预感到结果如何，但是手里的笔总是颤抖着写不出正确答案。
　　她和江显走在小道上，一路默默流着泪。
　　直到快到家的时候，她才悻悻地问：“江显，我是不是会一直这样丑下去？”
　　江显意外地看着她，语气平淡，他不会安慰人，但也尽量温柔：“我没觉得呀，还是很好看的，就是长了点痘痘而已。医生也说了，你是压力太大了导致雄激素升高，所以才会这样。宋缜，其实不用这样逼自己，我有预感你一定会成功的。你慢慢来。”
　　这是江显第一次说这么多个字。
　　“你一直都很漂亮的宋缜，你只是太没自信了。有的时候我觉得你不应该只是把背挺直，你也该把头抬起来。”
　　那天黄昏下的江显穿这一身洁白的校服，夕阳细碎的洒在他的身上，明明他们都那么可怜，可他看起来就像是不染尘埃的圣洁神明。
　　第二天继续考语文。宋缜坐在何楚熠的位子，害怕接触到身边人的目光。她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个小丑，周围的人都在等她的笑话来解闷他们的窃窃私语灌入她的耳朵里几乎将她逼疯。
　　她盯着那张写满了草稿的桌子，发现那张桌子多了好几个字。
　　她趴进了去看，勉强才看清楚，那些字写得很轻，好像是想让她看见，但又怕她看见。
　　“SZ，加油，我在商大等你。”
　　宋缜的脑子里轰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的一击。她仔细对比桌上好多个公式里的“解”字，确认这就是何楚熠的字无疑。
　　她不敢确认这个“SZ”是自己，一整天都抱着颗砰砰直跳的心脏勉强答完了卷子。
　　可是商大确实是她想去的学校。
　　但宋缜不敢做梦。
　　寒假的时候宋缜穿上了姨母给她准备的新外套，只是没穿几天就被林春菊拿走了，为此她和林春菊大吵了一架，结果林春菊跟条疯狗一样扑上来要了她肩膀一口，宋缜简直是吓坏了。
　　她披着已经掉了棉的旧外套站在店门口给客人找零钱，林秋霜把炉火生的很旺，红红的火焰印在宋缜的眼睛里，其实也不是太冷。
　　江显坐在店门口慢吞吞地喝着热豆奶，他总是一副不紧不慢无关紧要的样子，每次身边的车飞速经过，人们快步来了又走，只有江显这一帧是慢动作电影。
　　快到正月的时候，江显的父亲终于撑不住了。林秋霜和宋缜陪着在医院里跑前跑后，江显站在他父亲的病床前，一袭白布遮住那个高大的男人，隐隐有些轮廓，看起来也只剩干枯的骨架。
　　于是在南方从不飘雪的冬季，宋缜看到了人生第一场雪。
　　医院的消毒水味浓重，她们办好一切手续，江显交了款，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那些后事自有家里其他长辈来处理，宋缜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瘦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之前也陪同江显再来看望过，但是那个时候男人就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球凸起充血，微张着嘴，干枯的手臂拉住江显的手腕，很轻很轻地，断断续续地说出几个字。
　　“照顾好凤怡。”
　　赵凤怡是江显的母亲。早年江显还小的时候，因为父亲经常出差，家里只有他和妈妈两个人。有一天夜里入室抢劫，爸爸还未曾赶回来，母亲又有几分姿色。
　　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赵凤怡疯了。目睹了一切的江显从那时起也再不爱说话了。
　　他常常怪他的父亲，为什么总是不回家，为什么母亲受了这样的罪，他还是不闻不问。
　　现在好像也明了了，作为父亲，作为丈夫，他比任何人都愧疚。但他得了病活不长，赵凤怡又没有自理能力，只能趁着最后几年光景多为他们赚钱。
　　那么往后生活重担，全靠江显自己承担了。
　　宋缜站在冬日和煦下，殡仪馆又空又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死人气。
　　林秋霜搂着她，两人都不曾说话。姨丈在正月初的时候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在海上晒的比以往黑了许多还老了许多，这一趟回来还给宋缜带来个翻盖手机，说是别人家有的她也该有。
　　宋缜将手机揣在兜里，捂的发热，她夹在姨母和姨丈中间，觉得自己也算是幸福的那个。
　　她挺了挺身，打了声招呼便去找江显。他父亲推入火化的时候他就走掉了，宋缜在公厕边找到了他。
　　江显背对着她，靠在墙上，低着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气力。他右手指缝捏着一只燃烧殆尽的烟头，烫到手了才反应过来扔了踩灭。
　　宋缜走过去，并没有意外，反倒江显有些不知所措。她淡淡地问道：“你可以教我怎么抽吗？”
　　闻言江显别过头，他终于流了点泪，看起来也算有了温度。他说，你没必要学。
　　风渐渐大了，吹的宋缜冷的发抖。南城的冬日真冷啊，即使太阳再耀眼，他们也抵不过寒风瑟瑟。
　　她握过江显冻僵的手，温柔说道：“江显，你难过我就难过。”
　　他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默默流着泪，没有哭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