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论等 ...
-
承恩殿。
殿外已经占了好几位殿下，李元初疑惑道，“你们为何不进去？”
太子道：“大姑姑说了，先不许进去。”
那你们就不进去了，李元初不管，要进，被太子拦下，“鸾鸟。”
李元初转过头看她，太子只是向她使了个眼色让她沉住气，“父皇自有他的定夺。”李元初收了急躁，只好乖乖站着，太子给她和端王一人递了一方帕子，微微叹了口气，“多大的人了，看看你们俩出的这汗，不知道的以为淋雨来的，赶紧擦擦。”
不过一刻，里头来人传话说可以进去了。
只是刚刚行礼，皇帝身旁的大长公主却道：“元初，常晗，你们两个还不向你们父皇告罪，把人吊在了城门上，胆子倒不小。”
二人不知这消息传的这样快，端王忙拉着李元初跪下，虽是跪了，可李元初不服气，“儿臣今日此举，不觉有错。只是父皇为何不论他何叙的罪？”李元初有些急躁，“是因他何叙是男子，仗着他何家战场上的功绩，父皇不惩戒他？还是因为那些靠着何家的臣子上书说些什么。”
皇帝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道：“那你倒是说说该怎么处置。”
“今日我和晗哥是把他挂了，儿臣并没有觉得有过错，于情，儿臣是姑姑的子侄，此事不论身份，是为自家人，没有错；于理，他何叙杀了妻，儿臣去往公主府时他却还在逍遥快活，就算儿臣当时杀了他，儿臣也觉得也合理。”
太子似乎觉得直言不妥，便微声唤她，“鸾鸟！”
皇帝不然，只是点了点头：“让她说。”
李元初也不顾忌，跪得直了些，“既然父皇发了话要儿臣说，那儿臣觉得何叙，该杀。”她顿了顿，看着皇帝的脸色，见没有变化，继续道：“他何叙是驸马，可家里功绩又不在他身上，恩荫早就过了三代，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是不变的道理，不能因为他做了皇亲国戚就逃过了，况且这是家事，小姑姑的事是家事，这是我们自己家里的事，不是国事，不是关乎生民百姓安危温饱的国事，何叙该……”
皇帝见她突然停下，不恼，问道：“怎么停了？该怎么样，你说就是了。”
李元初似乎觉得把那个字搬到明面上来说有些不妥，顿了顿，垂头：“该重罚。”
一时无人说话，殿上仿若呼吸声都没有。
皇帝却是点了点头,“你们兄妹几个觉得呢?都不发话，是觉得她说的对？”
皇帝不等人回禀，又继续问向太子：“太子，你是长兄，你来说。”
太子沉稳，道：“陛下，儿臣觉得鸾鸟此话恳切，句句在理，何叙害了皇姑，该罚。”
皇帝未呼了口气，那轻飘飘的一口气却像是要把人的心吹起来，慢道：“既然是自家人的事儿，那就你们兄弟姐妹商量，你是太子，你看顾着些。”
太子认真，道：“儿臣遵旨。”
话毕，皇帝倒是笑了笑，只是话里带了些满意的味道，“你们几个，脾性各异，外放内收各个不同，倒是在自家人的事儿上齐心的很，今日就如此了，回去吧。”
几个殿下行礼便退了，只是李元初不走，皇帝也不恼，拿了茶盏：“还不走？你的贤娘娘宫里怕是酥山已经备好了。”
李元初爱酥山，虽是夏未深，人就已经开始贪嘴，皇帝拿这个逗她，“另外今日之事也做的胆大，做的好，做得不愧是个公主。”
李元初点点头，却是敛神色，神色郑重。
皇帝抬眸，疑惑道：“怎么，又有何物要求的？道来朕听听。”
李元初只道：“父皇，儿臣有罪，请父皇治儿臣的罪。”
皇帝有些好奇，“你又有何罪？”话虽如此，皇帝还是颔首示意她说。
“儿臣先请罪，再说。若是父皇听了鸾鸟的话不悦，便治儿臣的罪。”李元初垂眸，道：“儿臣想论——男女之等。”
话落无声，珠玉罗盘，掷地有音。
“儿臣今日出宫门，闻得市井人交谈，瑶山公主虽是驸马致死，但毕竟公主是女子，驸马又是无心之过，是氏族之子，陛下定会开恩。”
皇帝却并没有责怪，说话也并无苛责语气，道：“你可知，若真要论，男女之等，多将不易。”
“儿臣知。”其中难易，不用问，该是人人都知道的，但李元初还是道，“但大正之天下，是父皇之天下，大正之臣民，是父皇之臣民，若是偏了一侧，上行下效。再则皇姑是女子，女子是皇姑，天下该有多少女子又如皇姑。”
许久无人开口，李元初微微抬头，皇帝正在忖度，就连一旁的大长公主都没有上前，李元初看了眼，大长公主也是少有震惊，错愕不已。
今日此话在高殿而出，非他人言说，非下臣进谏，非百姓高呼，竟是出自一公主之口。
皇帝不言，只是让她退下，李元初行礼退了。
皇帝只是自语，不顾旁人，像是感慨之词说与自己听：“朕独与玲娘幼女乖张跋扈，自小朕尤为喜爱。虽是张扬自傲，却是知书达理晓文通武的女郎君，就算放在一众子儿郎里，也是毫不逊色，我们的公主说，天地君亲师，应是自当尊上爱下，不以男女为分，不以尊卑为别。不论男女，都是大正之民，岂能因男女之别划定一事只能男为，女子旁观。甚好，甚好。”
三日后，皇帝下了圣旨，那道圣旨被交于了阳城公主，说是让她前去承天门，就在承天门，在百姓往来之地，念此诏。
此行另有三人，庆王昭，顺王映，端王晗。几人同行，跟在阳城公主的车马之后，却不料还未至承天门就被一众子世家官拦住，阵仗有些大，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
李常昭和李常晗正要上前，顺王李常映提起身侧那未出鞘的刀拦着两人，“何故前去？”
“五哥这些人各个不好对付，鸾鸟只是女子……”李常晗有些急，说着就要上前。
“你们忘了此诏因何而来？”顺王却是坚定，“今日此诏，别人念不得，只能是她李元初。你我若上前，不妥，旁观罢。”
三人立在原地，不再向前。
李元初拿着诏书直走前过去，就高站在那些人面前，下看着道：“烦诸位起身，本公主要在这承天门宣读陛下的诏书。”
皇宫里瞒不住消息，看这阵仗就是了。
那些臣子俯身叩头，声音喊得震天响：“臣请公主殿下回宫臣，请陛下收回此诏书！”
这声音齐的有些聒噪，三遍过后才停过会儿才，吸引周围人停下驻足观看。
李元初脸上没有神情，不进也不退，也不开口，过会儿才淡漠的看着这些人，像是笑话般：“诸位，既要求？为何不入宫去？元初一介女流竟兴得动这么多大人跪在此地?是要在这承天门前拦着本公主念此诏书?”
“请公主殿下回宫。”
李元初不应，更也许是这公主身后还站着三个皇子，跪着的人也无人说下一句话，
“请公主殿下回宫。”
翻来覆去也只是这一句，李元初脸上神情像是在打趣似的，转而道：“诸位是在为何叙求情？为他言语开脱？”
“何驸马无心之过，陛下所惩过重，况驸马男儿，是日后的国之栋梁，驸马而立之年，古来知错就改者泛泛，驸马也定当如此，如此刑惩有损，有损……”
这一通话简直是又臭又长，到最后竟然还结巴。
李元初嗤笑明显，不屑道：“你们是要拿男儿立业来教导本公主，本公主是不信有男儿才可立业这一套的，高祖起事之时勒兵七万的平照公主是女子，能在高堂朱笔批红的黎安公主也是女子，就说这上京城就说这长街上，多少的铺户也是女子打理。诸位下次找个好些的说辞来，我姑且还听上两句。”
这李元初口中的古来，往上都不过两百年的光阴，可男女的不等却在人心里，不知从何时起横亘了多久。
那人红了脸，怒道：“这如何相提并论，二者本就不同。”
“不同？”李元初猛然追问:“那你便和我讲讲有何不同，是因男女不同，还是因人之高低不同，还是学识，胆量，何处不同？我今日倒要问诸位，大正缘何不能有女翰林!是诸位以为女子理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终其一生只是他人之附庸，是能因尔等有最好之归宿，还是尔等在女子腹中令其十月不快，女子原以余生乐之，谁想却是一生不快？女子容诸君，诸君却处处不容女子，何为大丈夫耶!我今日此问，何人能答我!”
她的话像是劲风扫过了叶，只留下树上的叶子莎莎作响的声音。
此话，不好答。
当下亦是无人能答。
“无人能答？那便是诸位无话可答。”
李元初却又很是慷慨道：“自觉有理者，直言直谏，今日不论身份，就论一个‘理’字。”
一众子文臣竟答不上来女子容诸君，诸君不容女子。
这短短几个字，却只剩满地错愕。
“诸位不出声不作答不回话，那就由本公主来答复诸位。”李元初笑而转怒，声高了几分。
周遭安静。
“若论!他何叙是我大正之皇亲国戚，娶了我大正的皇姑，普天之下，他敢何叙欺杀皇姑，就说天下之大，又有多少个何叙，多少个皇姑!?又多少女子死于男子之手，不得明辨!皆因男女之高低，皆因尔等口中之言，一句便定人之生死对错。今日与诸位，说的是皇姑与何叙，更说的是男女之等，男女之权，男女之对错。”
她越过了那些人，直直走向承天门，受着众人的眼光，男，女，耄耋，稚子。
都看着她，地上跪着的人依旧跪着，可李元初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不喜，不怒。
她站在声音能够传的够远的地方，站在上京城的承天门，低头见万民的高处。
只是道：“此乃陛下之诏，今后之大正，女子从政，从商，为军，皆以才能德贤，不因男女之别，女子若才高，便理应身居高位；男子若才低，自为黔首之徒。大正当开万象之气，不拘泥于条框。”
在场的人都仰着头看她，开始人们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位大正公主，后来街上开始逐渐泛起交谈的耳语，直至响起拍手叫好，热闹的像年节一般。
下了承天门，李元初看着那些愚臣，只笑着留下一句话，“诸位，若今日因带此诏书来者为女子而不快，诸君尽可怪我李元初。但日后尔等男子，可莫要不如女子也。”
李元初欲转身，突然觉着披帛受力，她回头一看，只是个不过五六岁的幼女。
一脸天真，是她扯着她的披帛，一脸稚气，问道：“你是公主？”
李元初也答她：“是，我是公主。”
“你是公主，那我要怎么才能再见到公主呢？”
李元初只是解下披帛递给那幼女，摸了摸那幼女才刚好束起的发，轻轻地笑道:“不急，从今往后，只要你想，你会有很多法子见到我。”
稚童道：“那我会来见公主的。”
“那我等着你来见我。”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论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