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之后》山鬼客

8、不同种孤独

　　很难说顾奕对叶黎昕的看法。

　　最开始的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很奇怪，在生死之际，他见过太多的嘴脸，独独没见过这样的。

　　这样的从容不迫，连声音都不曾颤抖一下。

　　叶黎昕在乎的，仅仅是自己弄得他不舒服，而不是自己可能要杀了他。

　　哪怕自己掐着他的脖子，又或者拿刀抵在叶黎的颈项上。

　　刀还见了血，衬得对方更加无助和可怜。

　　顾奕自己都说不清当时的自己只是试探还是真的想下死手。

　　他其实很欣赏那样的人，临危不乱，冷静理智得不像正常人。

　　这样的人才能更好这在末日一样的世界里活下来。

　　但再到后面的接触，渐渐就有了违和感。

　　叶黎昕这个人好像不会生气，他好像觉得别人做什么都是正常的。

　　是的，叶黎昕很轻易就被他并不走心的说辞给说服了。

　　兴许不是说服，而是根本就不在意。

　　就像现在，顾奕要他来南区，叶黎昕很听话的来了，哪怕他对这里一无所知。

　　顾奕一直没有现身，而是跟在他后面走了许久。

　　从正午到天黑。

　　叶黎昕都快要把南区逛完了。

　　正常人刚开始可能还会担心是不是顾奕出了点什么事。

　　可这么久的时间还没来，他们就会想顾奕是不是在骗他，那种情绪应该是生气。

　　胆小一点的可能还会害怕对方是不是不要自己了，故意把自己骗到这个地方扔掉。

　　如果是有事耽搁了，一队那么多人，总

　　有人联系他吧？

　　可叶黎昕没有这些情绪，他只是听话的在这里闲逛。有时候思绪会飘远，想的却是顾奕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还没来？

　　哪怕到现在他也没有想过对方会“失约”这个可能。

　　更不会想到对方可能在戏耍他。

　　这和他以前的生活环境有关，没有人会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谎言这种东西更不可能出现在他身边。

　　因为没有必要，比起谎言带来的一时利益，他们更需要叶黎昕的信任去做更多的事。

　　更何况叶黎昕向来不会拒绝他们的任何要求，所以更没必要说谎。

　　可能觉得再跟踪下去也观察不到什么，又或者觉得自己已经得到想要的结论，顾奕终于出现了。

　　那个时候天光都已黯淡下来，叶黎昕正站在一个小巷口。

　　“你看到了什么？”顾奕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什么……？”叶黎昕也没有被吓到，很自然的转过身，只是神色有点茫然，“这里没有什么……”

　　他看到的就只是眼前的这些东西，这有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吗？

　　要说这些，更值得关注的难道不应该是顾奕本人吗？

　　只见他穿戴地整整齐齐，整齐到还戴了一副口罩和一个帽子的地步。

　　毫不客气的将整个人遮挡地严严实实，活像个白化病患者。

　　顾奕说：“我是指你在这里看到了什么以前发生的事吗？”

　　“……没有，我可以看那些吗？”

　　顾奕眉梢微微挑起，看起来是笑了，整个人显得漫不经心，“那是你的能力，你为什么要问我？”

　　叶黎昕想着以前那些人对他说的话，回答说：“我老师说我不能随便看别人的过往。”

　　如果能力没有失控的话。

　　顾奕意味不明的说，“那你老师可真是一个好人。”

　　他在路边随手捡了个木棍，这样看起来确实不像病人了，更像是打劫的。

　　“走吧。”他拍拍手里的棍子，示意叶黎昕跟上他。
　　叶黎昕不是很想动，于是问道：“你要干什么。”
　　顾奕回头说：“你害怕了？”

　　叶黎昕摇摇头答道：“我饿了。”

　　他逛了好久，刚刚还在想等会要是顾奕还不来，那他该去哪吃饭？难道走回去吗？

　　想到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放在顾奕手里的木棍上，眼里流露着疑惑。他不知道顾奕想干什么，他饿了。

　　顾奕轻笑一声，晃了晃棍子，“这上面有血，基地禁止私下斗殴，你能看到这里以前有谁来过吗？”

　　“解决完了就去吃饭。”

　　叶黎昕一愣，而后点了点头，“可以，你等一下。”

　　他不知道时间点，于是只能一点点往前推。他专注于寻找斗殴者，便将意识都收回，着重于异能的使用与控制。

　　他见到了太多人，都是神情麻木宛如游魂，却能因为一点食物突然吵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找到人回过神时，就被自己眼前的人吓一跳。

　　顾奕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他面前，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看。

　　只见他那一双漆黑的眼眸看起来无比严肃，就像在做一项严谨无比的实验，这让叶黎昕不自觉放轻了呼吸，怕惊到了眼前人。

　　过了半响，顾奕收回目光若有所思道：“唔……我们这里有个人的能力和你很像，有机会带你去见见。”

　　叶黎昕不知道他说的谁，也不太在乎，应了声“好”后又回归正题说到：“我找到人了……”

　　“嘘！”顾奕突然将食指放在他嘴前打断了他，“这些不归我们管，等会会有人来处理的。”

　　叶黎昕张着嘴说不出话：“……”

　　对方认真的样子就好像刚刚说要解决事情的不是他一样 。

　　只见顾奕收回触碰到叶黎昕嘴唇的手指，不自觉磨挲着。

　　还挺软，他漫不经心的想着。

　　“走吧。”他拍拍衣服，转身准备离开，那木棍也不知道被他扔到哪去了。

　　叶黎昕问：“去哪？”

　　“吃饭啊。”顾奕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智商堪忧的孩子，语气颇为无奈，“你不是饿了吗？我带你吃饭去。”

　　如果一队其余的任何一个人在这听到了这句话，估计都会在心里默默的加上一句：带你去吃最后的晚餐。

　　他状似想了想说：“你想在外面吃还是回去吃。”

　　叶黎昕不知道有什么区别，“都可以。”

　　顾奕说：“回去吃是有条件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叶黎昕的声音，“那在外面吃。”

　　“哦。”顾奕毫不在意叶黎昕说了什么，只当没听见一样接着道：“你知道入队是有要求的吗？你需要去试炼场呆七天，如果通过了就可以入队，不然你只能在这里住下。”

　　他示意叶黎昕看向周围，“你在这里逛了一下午，你想住哪里呢？”

　　叶黎昕愣了愣，看似认真的想了好半响，“都可以。”

　　又是这个回答。

　　他的要求其实很简单，一个干净的房间能睡觉就行。

　　以前的实验室就是最好的标准。

　　所以他并没有觉得南区有什么不好，对他而言这里和东区最大的区别就是随处可见的人。

　　他还不太适应这种生活环境。

　　顾奕突然想起了叶黎昕最开始住的那个废弃实验室，里面倒是很干净整洁，但是外面看起来跟杀人现场一样。

　　所以说白了，叶黎昕根本不在乎住所周围的环境，他只需要把自己房间打扫干净就行了。

　　是他草率了。

　　于是他又道：“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已经登记了，你没得选。”

　　哪怕是道歉，他也说得毫无歉意。

　　他根本没给叶黎昕选择的余地。

　　叶黎昕眨眨眼“哦”了一声，很平静的接受了最后的结局。

　　他只是问：“试炼场是什么地方？”

　　顾奕眼睛也不眨的说：“平常我们训练的地方。”

　　这是实话，但也不全是实话。

　　除了顾奕喜欢在那个地方做队伍训练以外，没有别人会想去了。

　　最多帮研究院里的那群人做实验时才会去。

　　试炼场是一个人造的小型森林，里面养的都是用来做实验的异种。

　　个个凶残无比，当然因为药物的原因可能比不得外面那些异种，但也差不到哪去。

　　不过这些都不是现在的叶黎昕关心的，他只在乎吃饭。

　　回去时他们坐的是公交车，因为顾奕不是自己开车来的。

　　基地里私有车辆不多，为了方便出现就有了很多公交。

　　轮流绕着四区行驶。

　　这个点基本都是工作收尾结束的阶段，来往的人很多，车上也比较拥挤。

　　两人上了车没见到座位，就那样在拥挤的人群里站着。

　　两人都沉默无言。

　　当然不止他们，这一车的人都没什么话，有座位的人基本都闭着眼在休息，表情显得很冷漠。

　　他们都很疲惫，仅通过外表就能看出来。

　　唯有车上的广播不知疲倦的工作着，播报着今天大家的劳动成果和一些新闻。

　　比如研究院的一些新成果，但大多数人都听不懂。

　　原来这里也有研究院，叶黎昕恍惚想起当初登记的时候程雅茹也提过这个事。

　　为什么顾奕不把他放到研究院去而要他去一队呢？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出来。

　　他说：“你为什么不让我去研究院呢？”

　　“你想去？”顾奕没有回头，视线一直看着窗外，他回答的声音很轻，却不知为什么透着一股冷意。

　　叶黎昕只是单纯的问问，并不想去。

　　所以他摇了摇头，但一想到顾奕又看不到，于是便开口说：“不想。”

　　他回答地很诚恳，听不出丝毫的勉强。

　　顾奕这才转过头看向他，看了他好久才说到：“我不想你去那里。”

　　这是真话，但也是真敷衍。

　　好在叶黎昕并不在意，因为他也只是问问，原因并不重要，至少对他来说不重要。

　　两人一时间又沉默了下来。

　　期间车子停了几站，人们上上下下将叶黎昕推挤到里面，他再转眼去看顾奕，就发现自己和他已经隔了很多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广播里突然提到了“顾奕”两个字。

　　他周围的人瞬间就炸开了锅，都议论了起来。

　　可他们都只是窃窃私语，没人敢大声说话。更有甚者还遮挡着声音，好似怕被外人听了去。

　　但无一例外都在讨论顾奕上次的任务。

　　那是一个很难被定义对错的事情，有人支持就有人反对。

　　也有人说两边都有错，情报局失误是事实，顾奕违抗命令也是事实。

　　没人知道事件的主人公就站在他们中间，沉默的听着他的的议论。

　　叶黎昕突然就明白了顾奕为什么要这副打扮。

　　他不自觉朝顾奕看了过去。

　　那人就和他们一起站在狭小的公交车里，站在拥挤的人群中，带着口罩和帽子，将自己和别人隔离开来。

　　你只能通过他的眉眼依稀感受到他的神情。

　　冷漠而又疏离。

　　可他明明那么爱笑。

　　叶黎昕想不明白，他记起001曾跟他说过的话：笑不一定是开心，哭也不一定是难过，叶黎昕你是最能感知别人情绪的，你要学着去理解，而不是一直去模仿。

　　叶黎昕看着顾奕想，可那太难了。

　　如果难过也可以笑，哭也可以是开心，那他为什么要用笑容去表示自己很开心？

　　但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他。

　　他想，他兴许可以在顾奕身上找到答案。

　　由于他们的目的地比较远，所以叶黎昕听了很久别人的讨论声。

　　声音很小，多还杂乱。

　　谈到后面车里的人就开始讨论起顾奕这个人了。听内容，敬畏支持者居多。

　　还有一种情绪很突出，是害怕。

　　他们害怕顾奕。

　　期间顾奕始终站在那一言不发，要说他的感受，叶黎昕只感觉到一种。

　　是冷漠，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就好像……周围人说的不是他一样。

　　那种情绪叶黎昕以前经常在周围人身上感受到。

　　001告诉他，其实他自己也一直都是这样的，对任何事情都没有态度，其实就是一种冷漠。

　　那时叶黎昕听了这话没有任何感受，这无疑又验证了001的话，叶黎昕才是最冷漠的那个人。

　　等到了站要下车时，顾奕隔着人群遥遥朝他看了过来，很自然的说了一句：“到站了。”

　　叶黎昕看着顾奕转身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周围人，再回过头看着站在车下置身黑暗里的顾奕，他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是一种很难被言语形容的感受。

　　他莫名其妙的想着，觉得车里的灯光真的很容易让人感觉烦躁。

　　车上的人还在说着话，却没人发现刚刚在车上带着口罩说话而后离开的人就是被他们讨论的主人公。

　　如今那个人就在车下，与他们不过一门之隔。

　　你看他们多关注你，可他们其实都不认识你。

　　不认识，却害怕你。

　　你就站在那里说话，却没人能认出你。

　　而叶黎昕站在那里，就像这个世界的看客，他始终是游离在外的。

　　他们像也不像。

　　就像001曾经说的，不同种孤独。

　　这让下了车的叶黎昕看起来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