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之后》山鬼客

5、异类

　　顾奕靠着车窗“啧啧啧”了半天，然后猛地回头揉了一把叶黎昕的脸，“烦死了！他们怎么那么多事啊？都没工作的吗？天天盯着我！”

　　等他停手的时候叶黎昕的脸已经红透了，纯粹是下手力气太大揉出来的。

　　他这话没人敢接，顾奕打开车门把一串钥匙扔给了南乔∶“带他去登记，住05号房。”

　　南乔愣了愣，旋即连忙点头∶“好的！”

　　这是把叶黎昕安排地明明白白啊。

　　南乔看着叶黎昕那张好看的脸，也没忍住上手揉了一把，并且感叹爱怜道∶“以后你要受苦了！”

　　叶黎昕∶“？”

　　南乔也没解释，换个位置当起了司机。相比谢护安的车速，她就是一路龟速，然后缓慢行驶地转进一条街。

　　南乔将它停在一栋楼的旁边，打开车门示意叶黎昕下车。

　　张惜文说∶“我整理资料就不下去了，你们快点登记完好回去。”

　　南乔道∶“你真是一点都不关心自己的新队员啊。”

　　张惜文推推眼睛，语气连个起伏都没有∶“老大都把人安排好了，我去不去有什么区别？”

　　“你这人真没意思。”南乔赏了他个白眼，拉着叶黎昕走了。

　　一进门就看到好几个长条的队伍，排着队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南乔拉着他向最左边走去，那里有个工作台，坐着的是一个穿着制服女人。

　　同一旁长长的队伍比她这里就显得清冷空荡了许多。

　　南乔在旁边不知道刷了一张什么卡，然后直接越过人群走到了前面。

　　那些人也不恼，还有胆子大点笑着和她打招呼的。

　　“乔姐怎么来了？还带了个小朋友。”

　　南乔也笑着回道∶“来给我队友填信息的。”

　　这话一出周围人的目光瞬间就变了，看向叶黎昕的眼神多半都带了点不可置信。

　　南乔她们队有哪些人基本是人尽皆知的事，叶黎昕这张生到不能再生的面孔明显不是她以前队友。那么只能是新找的了。

　　新找的这么年轻的队友？这又是一个变态吧！

　　“……这么小啊……”

　　“成年了没？……”

　　“顾队长怎么都没透个消息的啊！”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南乔脸色一凝，咳了一声，人群瞬间安静了。

　　叶黎昕看着那些人变脸只觉稀奇地很。不像他研究所里的人永远只有一个表情。

　　南乔把他带到最前面，对着里面登记的人说∶“他叫叶黎昕，是我们老大刚从外面带回来的，不用分配住址，他直接入队住我们那。”

　　里面的女人记录好她说的话，又问∶“今年多大了？”

　　那人看他一眼，没忍住又说了声∶“成年了吗？”

　　叶黎昕答得很乖巧∶“18，成年了。”

　　女人噗嗤一笑∶“好乖啊，乔姐在哪找的宝贝？”

　　南乔看起来也是认识她的，“队长找的，我哪找得到啊。”

　　女人又问了一些七七八八的问题，认真地做着记录。

　　本来都是一下很稀疏平常的问题，叶黎昕却要想了又想才能回答。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是真的离开了实验基地。

　　他来到了外面的世界。

　　这个认知让他有点好奇与兴奋。

　　直到女人随口问到∶“你以前住哪儿？难为你个小孩在外面呆那么久。”。

　　叶黎昕一愣，突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住哪啊？住在一个实验基地里，再具体呢？他不知道了。

　　他的人生仅限于那个实验基地，对于地址没有丝毫概念。

　　兴许是他眼里的无措太明显了，南乔问他∶“怎么了？”

　　叶黎昕垂下眼睑，有点莫名其妙的心虚与慌乱∶“一个实验室。”

　　他说自己住在一个实验室。

　　他觉得自己像个骗子在窃取别人的信任，尽管他并没有骗人。

　　可他总觉得不能再说仔细了，不能再说下去了。

　　他看着周围人各色的面容，想到了001曾经对他说的话∶你是不同的。

　　他是不同的。

　　叶黎昕想，只有我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种感受，那种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的感受。

　　就好像他们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一样。

　　这让他想到了一个词——“怪物”。

　　他们实验基地里所有有编号的生物都可以称之为“怪物”，或者说“异类”。

　　现在叶黎昕就觉得自己是那个异类。他的害怕与不安来自于对未知的恐惧，他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恐惧未知的东西这是生物的本能，它刻进了人类的基因里。

　　而他的镇定又源自于他对死亡的无所畏惧。

　　他矛盾地不像自己。

　　南乔却只以为他害羞，笑着说∶“实验室？哦，你有提到过你的老师还有实验，挺厉害的。”

　　女人不解∶“那去研究院不挺好吗？怎么被顾队长要去了？”

　　南乔自己也困惑着呢！当然她可不会说出来，打着哈哈敷衍道∶“这不是我们队长在外面捡到的嘛，队长喜欢，他也有能力，就让他进队了。”

　　女人忍不住摸了摸叶黎昕的头，感叹道∶“那可要受苦了！”

　　南乔说∶“也不能怎么说，这可是一般人求都求不来的。”

　　女人想了想，也笑了∶“你说得也是。”

　　南乔跟着笑了笑：“好了，没事那我们先走了。”

　　她没有磨蹭，带着叶黎昕说走就走。

　　留下一众人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另一边顾奕到了主事大厅，不出意料迎来一堆震惊惊恐和畏惧的目光。

　　他笑了笑，不甚在意，甚至还哼起歌来，一路不急不缓的乘着专用电梯上了顶楼。

　　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有人忍不住问道：“……顾队长怎么在这？他不是……”死了吗？

　　这话他不敢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明白是个什么意思。

　　也有人冷声反驳：“你听谁说的？都是造谣！本来顾队长只是信号消失下落不明，现在都传成什么样了？这事你们也敢掺和？命不要了？”

　　“说是下落不明，可逃回来的人不都说……”

　　“说什么？都没工作呢？怎么人回来了还不开心？一个个在这里议论什么？要不上去问问顾队长本人？”

　　“……”

　　没人敢接话。

　　总管挥着手赶人，“散了散了都散了！都给我工作去！”

　　……

　　任下面如何吵闹都影响不到顾奕，他哼着不知名的歌一路坐到顶楼。

　　门一开就是一个十分宽敞的会议厅。
　　一面的墙壁也完全由落地窗代替，可里面的人并没有打开窗帘，反而将它关地严严实实，由灯光代替了阳光。

　　顾奕觉得他们有毛病。

　　当然那些人也觉得顾奕有大病，神经病的那种。

　　他毫不客气选了个最近的位置坐下，眉毛一挑问道：“怎么这么多人等我？饭都吃了吗？饿不饿啊。”

　　坐在主位上的人微微皱眉，轻喝了一声：“顾奕！”

　　“在呢！”顾奕懒散地应了一声，回地漫不经心：“说吧我又怎么了，你们要怎么审我？”

　　主位上的人皱着眉没有回答，倒是他旁边的黑衣女人开了口：“你违抗命令独自行动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差点全军覆没。这个账怎么算？”

　　“不可挽回的……后果？”顾奕靠在椅子上咀嚼着这几个字，半响嗤笑了一声。

　　“首先是你们情报有误让我们陷入被动，其次那些人是受了重伤，但好歹活了下来。唯一差点死掉的人也是我，全军覆没……这怎么敢当。”

　　他说到后面拉长了尾音，语气显得嘲讽至极。

　　女人听了也没有生气，仍然是冷着脸公事公办的态度：“你们能活下来完全是运气好，后面我们已经更换了情报更正了错误。如果你不违抗命令独自行动，我们也不会有那么大的损失。”

　　顾奕冷笑着说：“我不相信你们。”

　　他毫不顾忌别人的脸色，直言不讳道：“你们已经犯了一次致命的错，拿什么保证你们不会再犯？我不想赌，比这些我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主坐上的人这次说话了，他的声音很沉，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这就是在赌。”

　　“是吗？”顾奕笑了笑不置可否，“至少我从来没输过。”

　　有人没忍住开口嘲讽：“没输过？这次要不是有人救你，你以为自己还能活着回来？”

　　顾奕闻声看了过去，他一贯是笑着的模样，却不知为何能看得人肩背发寒。

　　他的唇角是勾起的，可他的的眼里，却含着毫不掩饰的冷意。

　　不一会那人就被看得冷汗涔涔，强撑着颜面准备开口就听到主位的人说话了。

　　只听那人说：“顾奕，你可以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但你要对自己的队友负责。”

　　闻言顾奕慢慢坐直了身子，一双漆黑无比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主坐上的人。

　　过了半响，他才开口。

　　他的语气仍带着点漫不经心，可他的样子看起来又是认真无比，“穆云笙，我从来不开玩笑。我说过会对他们负责，就不会故意让他们去送死。”

　　“还有啊……”他向后仰了仰，靠在椅子上姿态放松的补充道，“他们可不是我队友。”

　　不过半途硬塞给他的累赘罢了。

　　“你倒是直接。”原本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沅思艾开了口，语气说不出是个什么意味。

　　本来顾奕应该是由他带过来，但是中途发生了点事导致他直接走了。

　　他不想见到顾奕，这个会也打算全程把人当空气不予理会。

　　为此他还特意挑了个角落坐下，结果听到这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这些事有什么好扯的呢？情报错误是情报局的事，顾奕违抗命令是他的事，一码归一码。”

　　沅思艾烦躁的说：“按规矩不就是关三天禁闭室吗？非要他亲口承认自己错了？有用吗？下次该犯的他还是要犯。”

　　顾奕看着沅思艾，故作夸张的摇摇头说：“没想到最了解我的居然是你啊！”

　　他嘴角微微勾起，“你说的很有道理。我违抗命令没什么好说的，我承认也接受处罚，请问诸位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就先去禁闭室面壁思过了。”

　　他又对沅思艾说：“居然不公报私仇，可惜了啊。”

　　沅思艾冷笑：“你以为我是你？你多自大啊，你知道你们当时失联吓死了多少人吗？”

　　顾奕耸耸肩，装作一脸无辜。

　　穆云笙看着他这个样子，沉默了半响，“你觉得我们做得不对。”

　　他说的是陈述句。

　　顾奕回道：“没有啊，我就是觉得没意思。”

　　他是真没觉得他们不对，因为如果所有人都像他一样，那基地早就乱套了，哪还有什么规矩。

　　但他也没觉得自己错了。

　　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样做。

　　当然他敢做的前提是有足够的实力。

　　“这么多年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我不是英雄也不想当英雄。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好，除此之外是事……也别再白费心思了。”

　　他站起来转身向外走，“别在我这浪费时间了，真的没意思。”

　　“是挺没意思的。”整个会议里一直在折纸星星的何木期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穿着黑色斗篷把自己整个人遮地严严实实，说话的时候也低着头摆弄着他的那些纸星星，让人看不清他的脸，“我送送你吧。”

　　顾奕有些意外，他看了一眼何木期，又看了一眼穆云笙，不懂他们想干什么。

　　只见穆云笙敲敲桌子，眉眼冷冽，“今天就到这里，都散了吧。”

　　顾奕收回目光笑了笑，转身对何木期说：“谢谢啊！”

　　他的感谢一点诚意也没有，何木期也不在乎，拉低了帽子沉默的走在他旁边。

　　禁闭室在情报局的一个分局里，那里专门用来关押一些特殊人员。

　　关押的房间分很多种，而禁闭室则是他们最不愿意去的地方。

　　被关在里面的人会被绑在特殊的束缚椅上，整个人动弹不得，那绝对不是一个舒服的姿势。

　　而且里面什么都没有，四面都是特制的墙体，门一关上就见不到一点光，也听不见一点声音。

　　在那里你相当于失去五感，或许你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那是真正的度日如年

　　这世上能逼死人的东西，孤独算一个。

　　去了一次的人不会再想去第二次，除了顾奕。

　　他已经是禁闭室的常客了，可要说他最讨厌的惩罚，禁闭室可以排第一位。

　　没人能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