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暗惜》风太微

29、倾城覆水难，佳人可否还

　　夏日的天卯时一刻就微亮了，大伙急急的起床，伊墨吃了早饭，卯时三刻便出发了。到了西灵山脚的船只上，见水位比昨夜降了有二尺，昨晚抛锚的船只，今日均搁浅了，大家忙将船推入水里，上了船继续去寻访幸存者。
　　半夜里许多物事看不清楚，白日里就方便许多了，树上有人的，见了船只，拼了力的发出暗哑又虚弱的声音呼救，城里附近大户家少量未被水淹没的阁楼里也有不少幸存者。每有一个幸存的人呼救，伊墨便一阵兴奋，只是近到眼前，救助以后，又不免失落，因为不是她，而她，尚不知在何处。伊墨也曾想过，许是暴雨前便离了殇水城，然而这种想法很快被自己否决，自己从来路一路过来，前两日伊夏必在休息，第三日已降暴雨，再联想自己所做的噩梦，一身冷汗。
　　几间坍塌的房屋间隙，有一个漂浮着的人，从今日一早来，已经见得太多，大家也麻木了，只打捞后用蒲苇一包，船到山脚后，集中掩埋处理。
　　只是，看着那浅黄色锦衣，身形苗条，伊墨心里一阵揪心，疼的喘不过气，忙命船靠近，自己则颤巍巍到船舷接了小吏的钩具。烟池见了也是一阵揪心，那人是面朝下的，看不清面目，只这衣饰身形怕是小姐了。他与安平忙接过小吏的钩具，挥开其它小吏，与公子合力将那女子拉到船上，两人小心翼翼，似对待一件珍贵的青瓷器了。那人在钩具的牵引下至船舷处，安平待要上前捞起女子，伊墨在前，先行一步，自弯腰去将那女子缓缓拖至船上，却不敢去翻开看看脸面。其余小吏定定看着，不敢上前，也不敢吱声。烟池见公子脸色惨白，捂着心口，定定看着那身形，不言语，也无动作，便弯下身提着衣领翻转头部，见了，一时心喜，道：“公子，不是小姐。”说完便翻转了整个身子，脸面朝上。伊墨忙去看女子脸面，果然不是伊夏，倒似个小妇人，相必是哪家富户的妾室。命小吏来抬了人用蒲草摊子包着放一边了。
　　望着周边黄乎乎的水域，以及水面上的枝桠，倒塌破败的茅草屋，土墙，路出水面的石板房，伊墨的心里在呐喊：“夏儿，你到底在哪儿？”
　　伊墨所乘的救助船只大一些，救了十来人，二三十具尸体，已经满当当了，便返回西灵山脚，这已是第二次返回了，到了山脚，便有候着的人将船上的人带下集中到一处提供些热的粥食，尸体则有专人由独轮车装运至一处深埋。
　　见伊墨下了船，杨大人忙来相迎，留在岸上的安宁几步走到伊墨身边，轻声道：“公子，未见小姐”。伊墨听着，微微点头，复又抬头看看日头已盛，闷热不已，约莫已经巳时了，看向那边正端着碗狼吞虎咽的人，一阵心酸。
　　“公子，公子，”一个高大的青年，身穿蓝布粗衣短衫，露出膀子，疾跑向伊墨，旁边的三五小吏忙上前拦阻。
　　伊墨听着这声音，急转身看向来者，摆手示意小吏，小吏便由他近前了。这是安和，安和尚在，夏儿定也在。
　　“可还好？”伊墨只吐出这话，又急问道：“夏儿呢？”
　　“前日夜里，小姐与小的散了，小的获救后已经在周遭找了一遍，未见小姐，”见伊墨脸色不虞，也未敢再说下去，只道：“小姐应是顺水往东边去了，”安和加了句。
　　伊墨问了当日情形，安和简略地说道：“水来了，小姐命咱们换上短衣简裤，分了吃食与银两，俱趴在门板上顺水飘荡，头两夜一日，我们四人尚在一处，昨儿上午，雨停了，泄水较快，加之起风了，便分散了，小的不会水，不敢追着小姐去，安然大哥倒是追着小姐去了。”
　　伊墨知晓安然与伊夏一处，心宽不少，安然是伊墨八侍卫里最忠实可靠的，武艺出众，心思周密，排列八侍卫之首，有他伴着伊夏，有吃食，应是无虞。只是夏儿身子底薄，这三天下来也不好预料，只望快些找到方好。
　　“你们最后聚在何处？”伊墨问道。
　　“应是在城东的一片洼地里，那儿有几棵歪脖子大柳树，小的跟着应能找到地方。”安和建议，他很懊恼，本是护卫小姐，结果小姐生死未卜。
　　杨大人听着，忙招了主事去命现在岸的以及其后到岸的船只先侯着，听凋令一并出发。那主事去了岸边交待几句，便回，此即正有一满载船只上岸，一身段未足穿蓝色衫子的小女子抢先跳下船，向岸边人群张望，一眼见着如鹤立鸡群般的伊墨，奔向他，清润略略嘶哑的声音急促问道：“公子，公子也在，小姐可获救了？”
　　原来来人正是朱颜，伊墨见她虽头发凌乱，小脸泛白，然精神十足。
　　伊墨见着她安好，先笑了笑，“小丫头受了不少苦呢！”而后又叹气道：“夏儿尚未找着。”
　　“我原是跟掌船的小吏说了，在往东看看，许是能找着小姐，掌船的大哥倒和蔼，跟着往东行了很远，也没见着小姐，船上的人也满了，有小吏说，许是在别的船上了吧，便回来了，刚下船，正要四处去找找小姐，竟见着公子了。”朱颜哩哩啦啦一串话儿冒出来。
　　伊墨听了，语气温和：“小丫头别担心了，我正要去找夏儿，你休息会儿吧。”
　　朱颜不依，非要跟着一处去，走到山脚水边，水比早上又泄下去不少，岸边已泊了四条船，一条大些的乌蓬渡船正是伊墨一直用的那只，两条略小些的渔船，还有一片小叶船，仅能载两人，竹筏一只。杨大人上了乌蓬渡船，便让船只跟着，往东而去。
　　到了那几棵歪脖柳树处，杨大人命乌蓬渡船往正东方向，两条渔船分别往东南、东北方向走，小叶船及竹筏在周边细细查找，如寻着一对青年男女，便吹响号角。船只方四散开了。
　　乌蓬渡船一直向东，顺着水流，速度倒是很快，先前还救着三两人，然越向东，水域面积已大大缩小，只在低洼处形成一圈圈湖泊，高处水已经很浅，甚至露出地面。再往前水仅汇成一十丈宽的河流，洪水开辟的河道地势低蜿蜒向前，水面上一目了然，除了奔腾的浑浊的水外，再无他物。烈日当空，汗如雨下，杨大人抹了脑门的汗，低声在伊墨边说道：“伊大人，这已经出了殇水城地界，沿着这方向向前三里应是临水河了。”
　　朱颜紧张，伊墨更是紧张，以他料想夏儿的聪明，应不至于被冲至临水河里，他从袖口掏出一方白帕擦了下脸上的汗，道：“杨大人，往回返吧。”
　　船掉头往西面返，比之来时费些力气，众人行到那歪脖柳树附近，杨大人正要请示，需否在四处探看一番。忽影约见那叶小舟从远处几棵树后转出，而后，响起号角，乌蓬渡船方划向小叶船。
　　朱颜听到号角，乐得直跳，忘形道：“小姐找到了。”她一小跳，整个船跟着一晃，船边的一个小吏差点跌近水里，旁边的安平见了，忙一把攥住。杨大人也受了惊吓，又是拿袖子抹汗。朱颜赶紧定住身形，知晓自己犯错了。伊墨也极为欢悦，只睇了她一眼，未加责备。
　　小叶舟近前了，然只有船夫及一小吏在，那小吏道：“各位大人，所寻之一对青年男女已找到，无恙，已送至西山脚下，号角声号集时未见着大人的船，想必是走的远了些，未听到，所以命我在附近等候着，遇见了通知大人一声。”
　　伊墨听着这喜讯，整个人放松下来，极度喜悦，这喜悦比之上次得到被圣上提拔为司工侍郎的消息尚要喜悦，不，甚至弱冠之年御前辩政赐官东观令时尚要喜悦。这是一种深深怕失去，怕到心痛的无以复加，恨不能代其受痛受苦甚至死去，然而得知仍然安好时的狂喜。
　　杨大人忙命船只划向西山脚，船速分快，然伊夏仍希望再快点，再快点，能早一分，哪怕早一秒能见着那心心念念的伊人儿。
　　伊墨下了船，便被带至自己所住之软榻，原来早有主事安排其先行休息，安平安和守在帐前。伊墨见安和那凌乱的发髻，疲惫的脸庞，温和地道：“安和，下去休息吧。”冲安平点点头，交待道：“一会儿领朱颜去找杨大人，给朱颜安排个地方休息下。”朱颜在帐外站了，问着安平：“小姐可是休息了？”两人低声叙语一番。
　　塌上的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向来人，见是伊墨，轻轻叫了声：“哥哥。”
　　伊墨听着这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称呼，忽然流泪了，及到近前，被伊夏瞧了去，她用手指轻轻沾去他眼角的泪水，温声道：“哥哥可是心急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伊墨捉住她的小手，一片冰凉，道：“这大夏天的，夏儿的手可还这么凉！等下午回了阳城，找个大夫好生瞧瞧吧。”
　　“我没哪么娇贵的呢。。”说完，笑了笑，转而蹙眉道：“是不是溺水者众？”
　　“嗯，殇水县十之七八的人都溺水而亡了。”伊墨低声道，“救助的人也只在一百余人，打捞的尸体已有四百多具，，，”顿了顿，呜咽的说道：“幸好，夏儿尚在。”
　　“哥哥，其实我躺在门板上一直在想，肯定会获救的，哥哥会来救我的呢！哥哥真的来救我了，，”夏儿勉力笑一笑，道。
　　伊墨见她极为疲乏，轻声哄道：“我来了，你放心睡会儿吧，我就在旁边看着。”伊墨就势坐在地上，半靠在软榻旁，一手仍握着伊夏的一只手，帮她捂暖。
　　伊夏安心的睡下，不一会儿发出细微缓长的呼吸声，伊墨看着她睡的安稳，眉眼安详，不自觉地嘴角扩散出一个笑容，明朗而又些许忧伤。他轻轻地摊开手掌，见着那只小手，细长匀称的指腹与手掌全是青肿印记，捉住她手的时候便感觉不对了，再放眼去，见她上身穿一袭粗布灰衣短衫，短小的黑色裤子到小腿，露出一段白皙的小腿和脚踝，只是小腿肚子上几条红痕，脚踝处一丝寸长的血口子，渗出的血迹已经凝固，裤子上还微有星星点点的湿痕，他眼内又是雾气氤氲了。
　　他对眼前的人儿似乎永远也看不够，永远。经历此番后，见着眼前的人儿，他更是如获至宝，只愿她安在，他在一边看着，如现在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