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鬼师》钮钴禄王猪

140、叠梦02

　　一下班，秦观海就风风火火地冲回了家。可一打开房门，他家的倒霉儿子还躺在床上睡得死沉，一点都没有要醒来的样子。

　　“这臭小子，平时活蹦乱跳的，怎么连个叠梦都醒不过来！”秦观海骂骂咧咧着，伸手挥了一拳空气，可很快他眼神便疲惫地垂下，再也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来。

　　若是秦梧一直没办法意识到自己在做梦，那造成他叠梦的“食梦鬼”便会越来越强，直到睡梦中的少年完全将梦境当作现实的那一刻，食梦鬼也会拥有实体，将秦梧梦中的世界蚕食殆尽，以此破损他的灵魂，让他再也无法醒来。

　　因这叠梦的特殊性，外人无法插手，秦观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只是在他胡乱地转着圈时，眼角余光却瞥见了秦梧床头被人贴上的符纸。

　　“有其他人来过了？”秦观海疑惑地看了黄二小一眼，匆匆拿起符纸的一角仔细查看。

　　是辟邪用的符纸，但里头注入的阳火强度非同小可，硬要说的话，这甚至可以抵得上一个低阶捉鬼师直接在现场捉鬼，是游魂与生鬼靠近就会被灼伤的程度。

　　符文洋洋洒洒落在通体金黄的符纸之上，虽然秉持着画符越丑越给力的原则，但画符人笔锋苍劲有力，看上去道行应该不小。

　　不过这字迹让秦观海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只是一时半会儿脑子里没点思路。

　　呯！

　　他正摸着下巴仔细思忖着，阳台上的花盆忽然被黄二小打翻，里头松软的细土洒了一地。

　　黄二小吼了两声，试图拉来秦观海的注意力，又在对方好奇地凑近时，它用那两只小肉爪在泥巴里拨弄了一番，竟愣是整了个长头发的火柴人出来。

　　“欸，这是……？”秦观海挑了挑眉毛，虽说狗爪子画出来的东西非常抽象，但人物该有的特征居然都有。

　　在见到火柴人那凹凸不平的脑袋旁两撮长发时，秦观海问了声，“这是秦梧的那个同学？”

　　“汪汪！”黄二小疯狂点头，为自己的得意画技比了个大拇指。

　　嗯……如果没记错的话，秦梧的同学应该姓骆吧？那么这张无比眼熟的符纸，应当也是出自骆家人的手笔了。

　　“不会这么巧吧……”

　　……

　　镜头一转，日沉月升，夜幕重新笼罩天空，画面回到了少年的梦境。

　　秦梧抱着自己草莓图案的枕头满脸惊恐地望着忽然出现的玄武，“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男人闻言沉吟低笑，他响指一打，外头的世界居然又变为了天明，随着撞针敲击钟面的金属音诱导，新的一轮循环再次开始。

　　“这是你的梦境，我自然是进不来的，”他推了推滑落到鼻梁的墨镜，转而看向秦梧手背上的印记，“只不过是那天借着训练你的名义，留了点我的记号在你身上罢了。”

　　所以秦梧眼前的玄武并不是真正的玄武，而是他留在自己脑海里的神识。

　　在秦梧意识到这是梦境而非现实的那一刻，就算是触动了神识的开关，从而具象化了玄武留在他身上的力量。

　　“那我到底该如何打破梦境？应该不会要我在梦里自杀吧？”秦梧一下从床上站了起来，表达了自己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不安。

　　【当然不用。】

　　玄武的声音又从脑海里传来了，而眼前男人的形象也在瞬间消失，看上去刚才的幻象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作为秦梧同盟的身份。

　　【鬼就隐藏在现实之中，你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样东西都可能会成为鬼魂的载体。试着把它找出来消灭吧。】

　　【届时，魂体消散，梦境破碎，你自然可以醒来了。】

　　有了自己师父的指点，秦梧感觉豁然开朗。

　　不过就算他已经知道这是做梦，但羞耻心还是让他在出门前换掉了草莓睡衣，转而一身纯白的驱魔服上了大街。

　　所有的一切都和梦境的第一次循环一样，为了更快地寻找出魂体所在，秦梧罗列了几个关键人物：

　　在十字路口偷他手机的男孩，在学校门口拦停他的汤嘉维，甚至连一直睡觉的背景板骆云影，还有晚上给他做特训的佟小雨他都算上了。

　　小少年就和之前一样将步伐停驻在十字路口的上街沿，等待着那个偷手机的男孩主动送上门。

　　不出须臾，一个小小的黑影穿过了人群，直直向着他的位置狂奔而来。

　　秦梧眼疾手快，一把就攥住了对方的手腕，来自于骨头被逆向掰折的疼痛让小家伙发出了吃痛地惊呼，但他还来不及喘上一口气，抬眼却对上了秦梧鎏金色的中阶阴阳眼。

　　能够洞穿一切的视野之中，整个世界都好像变成了黑与白的胶片底色。

　　而那个被他当做是鬼的男孩子，虽然没有任何阴气与阳气的色彩，但在秦梧与他对视片刻后，他身上忽然爆开了猩红的怨气，连着面庞也逐渐扭曲起来——

　　“吃……掉你……”男孩子口中发出野兽低吼似的气音，口水从长满利齿的嘴角溢出，那副浑身筋肉暴凸、血管炸起的样子让他看上去就像是科幻片里研究失败的怪物。

　　“哇塞，这么幸运就找到了！”秦梧眼底毫无惧色，反倒是因为能直接找到魂体脱离梦境而感到兴奋。

　　他手中灵力凝聚成小型飞镖，因自身天赋异禀再加在梦境中训练了整整两天，此刻秦梧的战斗已经炉火纯青。

　　由造物者能力而创造的武器随着少年操控的弹道向着魂体直冲而去，速度之快让对方根本来不及闪避。它身上被破开了数个小洞，刹那间鲜血淋漓疼得他伏地发出嘶吼。

　　一旁的路人虽然是梦境中的背景布，但面对此情此景还是非常贴合现实地尖叫起来，纷纷惊恐地四下逃窜，生怕战火会牵连到自己。

　　秦梧嗤笑一声，对此状感到颇有意思，他总算可以趁着梦境不用顾忌其他人的眼光而大闹一番，不过也仅仅只是几分钟。

　　“虽然在这里的生活很舒服，”灵力再次凝聚，风浪掀起少年鬓角发丝，让他嘴角笑意愈加灿烂，“可是没有《贵妃心计》看的日子，对我来说还是太难熬了！”

　　他话音落下时，凶残恶鬼向他发出咆哮，而后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来，试图把得意洋洋的少年撕成两半。

　　只可惜秦梧的飞镖速度更快，它们只一瞬便穿过恶鬼身体，而上头包裹着的爆破符也随之生效，符文散开刺目红光，强烈热浪自恶鬼体内蒸腾而起，顷刻便将它炸成碎片，随风消散。

　　驱鬼完毕，秦梧潇洒落地，他指节蹭了蹭鼻尖，对着脑海中看不见的玄武笑道，“如何，我这战斗技术？这下叠梦应该可以直接破解了吧。”

　　只不过他胜利动作摆了半天，也不见梦境画面破碎，自己更没有要从当中醒来的意思。

　　唯有脑中玄武轻轻的低笑，像是被小少年的自信给逗乐。

　　【看来你还没有找到食梦鬼的本体。】

　　“本体？”秦梧不解地挑眉，目光又落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围观人群，“难道说我刚才消灭的只是鬼给我制造的幻象吗？”

　　【是，也可以不是。】

　　“可恶，别当谜语人啊！有话直说行不行！”虽说秦梧的脑袋转得够快，但和讲话拐弯抹角的人交流是真的会很心塞。

　　玄武看上去也并不打算直接告诉他答案，就像是当初要引导他自己发现这是梦境一般，对他进行小小的考验。

　　他要磨练的是秦梧的意志，因为不会每一次都有人替他救场，他总有一天需要独自面对最强大的敌人。

　　风声在耳边喧嚣，秦梧的脚步停留在了学校门口。

　　此刻汤嘉维正从学校大门的另一边马路飞奔而来，若是秦梧再晚去几分钟，就会同循环时一样和他撞个正着。

　　“哇哦，好兄弟！你今天也迟到啊！”这次两个人在大路上打了照面，汤嘉维又露出了那副贱兮兮的笑容。

　　显然他已经打好了跟秦梧一起进教室的算盘，这样老师就绝对不会批评他了。

　　但谁想他还没来得及和自己的好兄弟勾肩搭背，衣襟就倏然被秦梧给拽了起来——

　　“狗东西，”面对昔日的老同学，早就想揍他一顿的小少年露出最为灿烂的笑容，浑身散发的寒意让汤嘉维差点尿了裤子，“你最好别是那个魂体哈。”

　　“救命啊！……我与你无怨无仇啊！！”

　　在汤嘉维惊恐的大呼小叫中，秦梧的阴阳眼在眸中炸开一片金色，漆黑圆环顺着十字星瞳微微转了半圈，像是在仔细审视自己的目标。

　　但这次的结果和刚才一样，秦梧没能从汤嘉维的身上搜索到任何阴气或是阳气，唯一不同的是，汤嘉维并没有变成鬼魂。

　　是他这次没有中幻象？还是说鬼隐藏在了其他地方，只是他没有找到？

　　秦梧越想越不明白，而此刻玄武连提示都不给了，他只能抱着希望下一个对象会是食梦鬼的想法，去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搜罗着最有可能是目标的人。

　　那些在他梦境中出现过的路人，绝大多数都是秦梧在现实中仅仅有过一面之缘，甚至是连模样都没记住的角色，但现在这如此之多的人，都有可能是食梦鬼的载体。

　　搜索范围实在是太大了。在阴阳眼的视野中，所有人都属于无阴无阳，并且随时都会幻化成鬼，让他根本摸不到头绪。

　　“失礼了！”在过马路的时候，秦梧一把捉住了离他最近的女人的手腕。

　　对方在茫然中回头，当秦梧抱着“最好她能是魂体”的想法而与她对上视线时，女人的脸部忽然像腐尸一般迅速溃烂，逐渐露出底下阴森的白骨，然后她发出尖锐的咆哮，在瞬间化为了鬼魂的模样——

　　秦梧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换吓了一跳，还好这些鬼魂并不太强，他几下就能消灭，只是觉得自己离找到真正的食梦鬼更远了一步。

　　“可恶啊，为什么明明是我自己的梦，却不能如我所愿啊！”

　　在寻找了十几个人还打了十几个鬼但最后都不是目标对象时，秦梧坐在公园的台阶上痛苦地揉乱了头发。

　　到现在为止，所有被他检查过的人最后都幻化成了鬼，但没有一个是食梦鬼的本体，唯有汤嘉维没有变化，幸运逃过了一劫。

　　难道说……是自己熟人的话就不会变成鬼吗？

　　好像又有了头绪，秦梧一拍脑门向着自己学校的班级狂奔而去。

　　此刻正是上午第三节课的时间点，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着习题，教室的大门却被少年从外头一把拉开。

　　“秦梧……？怎么这么晚才来？”老师困惑地向他询问，但得到的却是对方气势汹汹冲入教室，仿佛目中无人的举动。

　　他忽然凑近因为个子较矮而坐在第一排的元宝，一边在心里念叨着“你可千万别是魂体”，一边用阴阳眼仔细地看，而结果也如他所料的，元宝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他，根本没有变化的意思。

　　“喂……秦梧！？”

　　然后小少年又一个转身在老师的惊呼中跑去了隔壁班级，他在众目睽睽之下随便找了个还算面熟但并不认识的家伙，然后抱着“这会不会是魂体”的想法与之对视——

　　下一秒，对秦梧而言不止一次在走廊上见过面的家伙忽然异变，他浑身长出鱼类的鳞片，脸颊也生出鱼鳃，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完全化作怪物，就被秦梧贴在脑门上的爆破符给炸了个灰飞烟灭。

　　所有人的目光都因惊恐而停留在秦梧的身上，而少年只是攥着符纸站在原地，待硝烟散去之后，他才自言自语道，

　　“喂，玄武，说话。”

　　【怎么了呢？】他果然一直都在。

　　“决定这些家伙是人是鬼的契机，不是我与他们是否相识，而是我的心理暗示吧？”

　　因为他不想让汤嘉维和元宝变成鬼，所以他们没有任何变化。而在遇到其他不太熟悉的人时，哪怕对方与自己认识，但只要秦梧抱有“这家伙可能是鬼”的想法，他们就一定会变成鬼。

　　【你反应果然很快啊。】玄武的笑声自脑海幽幽传来，对秦梧带了几分刮目相看。

　　人经常会做梦，在梦境中看到自己想吃很久的美食，想穿却不舍得买的衣服，亦或是求了父母许久都没能得到的游戏机。

　　而往往在梦境中你打算去吃美食，去穿新衣服，去做自己平时想做许久的事情时，你又会忽然从梦中醒来，就算之后再睡着也回不去原先的梦境了。

　　【有些人可以做到“控梦”，他们的意识大于欲望，所以当强烈意愿产生的时候并不会导致大脑因兴奋而清醒过来，从而在梦中为所欲为。这种情况就同你现在的叠梦一样。】

　　因为秦梧希望对方是鬼，所以那个人就是鬼，若是他希望这个梦境的世界彻底毁灭，那叠梦的空间也会如他所愿的破灭。

　　但那只食梦鬼消除不掉，他还是一样会被困在这里。

　　“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梦里的我，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对吧？”少年脸上刚才还严肃的表情忽然变得几分玩味，看上去像是想到了什么恶劣的做法。

　　【当然。】玄武给予了肯定的回答，但他也无法想象这个在他考验中连贪欲都只是渴望母爱的家伙，到底能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直到秦梧忽然站上了讲台，将那双灿金色的眸子与所有人对上了视线。

　　“既然猜不出谁才是那个真正的魂体，那么……就让这梦境里所有的一切都化作魂体好了！”

　　阴阳眼在少年话音落下的瞬间绽开凛冽凶光，整个教室刚才还面露惧色的孩子全部狰狞了表情，扭曲了肢体，向着“怪物”而变化。

　　而秦梧并不打算就此解决他们，他只是飞速跑去了其他教室，一间又一间，然后又跑上人来人往的大街，如要将世界都和自己同归于尽一般，向所有人传达了自己的心理暗示——

　　全部都变成魂体吧。

　　【喂！这么多魂体你对付的了吗，会死在梦里的，小疯子！】

　　玄武还是第一次如此慌神，本来还打算隐藏在秦梧意识里的他化出了形体，跟在那个已经有点失心疯的少年后头，试图阻止他毫无章法的“玩法”。

　　可这本就是属于秦梧的梦，他的心理暗示就像是天理，让那些本该无害的路人全部化作了无法挽回的极端。

　　成千上万的魂体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怨气之强甚至撕裂了本该和平的背景幕布，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破碎的黑暗之中。

　　它们将秦梧团团围住，虎视眈眈地望着中央的少年与那缕不会构成太大威胁的四象神识，好像此刻胜负已定。

　　“这下子你要怎么解决？”玄武在他身边蹙眉，墨镜下的眼睛黯淡了色彩，显然在秦梧的梦境中，面对如此大量的怨气，就算他想帮忙也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回答他的是少年无比灿然的笑容，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看上去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要把他们一网打尽。既然这是我的梦……那么我想要变成什么样，自然也是由我来定吧？”

　　说到这里，少年周身忽然掀起狂风猎猎，强烈灵气自他脚底爆发而开，将秦梧整个人都笼罩在强光之下。如此汹涌的力量逼得身旁玄武都往后退了两步，抬起小臂勉强遮挡光线。

　　直到光芒散去，风浪也逐渐平息，男人才缓缓睁开眼睛，想要去确认秦梧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忽的……

　　叮铃——

　　他听到熟悉的宫铃摇曳发出一声轻响，剑柄流苏挟着碎玉在风中飒飒铺开一片耀目色彩，身旁少年成熟了眉眼，那双同自己一样的高阶阴阳眼绽放着让人几乎想要向之臣服的威压。

　　五灵剑被他修长五指挟着轻松转了一圈，在抬手时剑气吹起狂风，竟在刹那间摧毁了身侧试图偷袭他们的几只魂体。

　　玄武骤缩了瞳孔，在见到这个时隔千年的老战友时，他两瓣薄唇翕动了半天，直到对方回眸冲他粲然一笑，他终是收敛了错愕神情，转而漾开无奈的笑容。

　　“真亏你想的出啊……”

　　这个异想天开的小少年，居然在梦境中借用了秦叶咏的姿态。

　　当千年前就足以震慑百鬼的捉鬼师重现在眼前，那种留存在魂体里潜意识的恐惧逼迫着它们不断往后退步，一个个面露惧色，哪怕它们根本不认得对方是谁。

　　少年抬手挥剑，本该沉重的五灵剑在他手中宛若一片羽毛，狂风拧作锋利剑气四散而出，振得他长靴宫铃叮当响个不停，与此同时万物寂灭，鬼怪在风中一点点消散，连逃跑的余地都没有。

　　待一切风浪平息，食梦鬼也在群鬼中一并被消除，纠缠少年的叠梦终于崩塌，他也得以醒转。

　　只是在梦境即将完全消散的那一刻，玄武已经变得半透明的面庞抬眸看向了少年化为原型的侧脸。

　　他眸中光芒凛冽坚毅，唇角笑意一如既往，即使此刻模样仍显青涩，但如果是他的话……

　　能让自己再一次见到秦叶咏那样的强者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