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山下有人家》梦何君

34、第 34 章

　　此时此刻，大概是这位惠贵妃娘娘此生最惊心动魄的一刻。
　　她从未想过，自己如此周全的计划，竟然在四年后被程阙看破。
　　“确实，当初你父亲给你母亲写的家书，你母亲时常念与我听。”惠贵妃整了整胸前的衣襟，恢复了镇定的神色。多年在宫中生存的经验告诉自己，遇事不要慌。
　　“那时老侯爷总喜欢写几首酸情诗，你阿娘很是喜欢，总跟我炫耀。我确实知道你娘将这些信件，都收在何处。”说到此处，惠贵妃语气却很是妒忌。
　　“我不过略施小计，顺水推舟。将你母亲存放程老侯爷信件的所在，悄悄放出风去。而后面伪造信件之事，自是有心人为之，我却未曾参与过。”
　　程阙见她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快步行至惠贵妃面前，低沉怒道：
　　“你就是因为嫉妒我爹我娘鹣鲽情深，所以你就可以帮助北辽，仿造我爹的笔迹，假造一封通敌信件。你如何对得起我娘，将你视作亲生姐妹一般！”
　　惠贵妃却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眼神之中更是充满了陌生的狠辣。
　　“嫉妒？你认为我只是嫉妒？当年我爹与你外公都是京中的重臣，可我爹行差踏错，丢官罢爵，全家女眷没入宫中为奴的时候，你那视我为姐妹的母亲，可曾出面帮我赎身？”
　　“我以宫女之身，一步步向上攀爬，最终登上了龙床，生下儿子，却险些产时出血丧命之时，你那母亲又在哪里？”
　　惠贵妃眼中似是冒出了烈焰一般，恶毒的目光，灼烧着程阙的耐心。
　　“小阙儿，你生来是天之骄子，享尽宠爱。你怎知我和我那儿子，在这偌大的宫中，又是如何生存下来的？”
　　“他那般天资聪颖，雄心壮志。我这个做母亲，没能给他一个强有力的母家，眼睁睁看着本该是他的东宫之位，却被寿王那个满脑子浆糊的纨绔霸占。你可知，我是如何的自责！”
　　程阙瞧着眼前这个好似发疯了母亲，如同一条发狂的雌狮，撕咬着一切可能，只为自己的儿子，自己唯一的指望。
　　惠贵妃见程阙立在原地，双眼微红，暴怒的青筋布满额头的两侧。知自己不能再继续惹怒他，否则不知他会做出什么出乎意料之事来。故而转而缓和道。
　　“阙儿，你身为程家唯一子嗣，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我无话可说。本宫一条性命就在此处，你大可拿去便是。只是，我希望在你行事之前，想想三皇子殿下，想想如今南唐朝廷，想想黎民百姓，是否还能承受得住，失去吾儿这般英明的君主。”
　　惠贵妃这话，说在了程阙的痛点上。他之所以一再隐忍不发，就是顾忌着三皇子殿下。
　　天下战乱纷争多年，太子无德，百姓疾苦。三皇子与程阙自小一同长大，他深知三皇子为人，人品刚直中正，素有吐哺天下之心。若自己为了程家复仇，贸然将惠贵妃陷害程家一事公之于众，那三皇子的登基之路，怕是从此破灭难行。
　　程阙没有想到，真相竟是这般残忍，让自己忠孝难以两全。
　　“你可知是何人伪造了通敌信件？”程阙咬紧牙关问道。
　　惠贵妃摇摇头，道：“当时你爹战功卓著，朝中得罪之人不少。我实在不知是谁做的。”
　　至此，程阙再一言不发，转身决然而去。
　　惠贵妃呆坐在原地，总算松了一口气，她方才真的以为程阙会不顾一切地复仇。没想到终究，还是他的那份悲悯天下之心，救了自己。
　　但是从那日起，程阙开始称病，既不早朝，也不参与朝政方略。只一心扑在程家军的边防军务和即将到来的北辽和亲使团的迎接。
　　四月初八，黄道吉日。北辽国和亲使团从京城东华门外官道，缓缓入城。
　　那队伍浩浩荡荡，足足有二三百人。为首的北辽公主——大昌长公主玉潋，坐在最前方的十二抬大轿，风光入城。
　　一时间，满城的百姓都跑出来观看，大家都好奇这位传言中，北辽国第一美女，萧太后的掌上明珠，其才堪比其母的玉潋长公主，究竟长了什么样子。
　　这北辽国风俗不似南唐，公主坐得轿子并非封闭，实乃四面敞开，皆由轻纱帷幔挡住。公主本人正坐其中，其影绰绰，身姿曼妙。众人虽不得见其真颜，但凭借这幅如入仙境般的美好画面，夹道百姓也都脑中无比幻想了天宫仙女的容颜。
　　队伍行进至宫门外，那十二抬大轿才缓缓而落。
　　玉潋长公主起身下轿，只见她此时身着北辽国传统服饰，上身短衫窄袖，下身长裙大摆。通身艳丽的红色，配以闪亮的黄金腰带。头上罩着轻纱头巾，边缘都是珍珠玛瑙镶嵌的金扣，将纱巾固定在头上。颜面之上，覆盖着丝绒面巾，唯余双目裸露在外，目光炯炯，眉目有情，让人浮想联翩。
　　程阙作为此次和亲队伍的长使，在长公主的车轿前面早已等待。
　　见来人上前，拱手道：“长公主远行而来，舟车劳顿。吾皇陛下在宫内设宴，宴请长公主一行，接风洗尘。”说罢，侧身欲引领她一道进宫面圣。
　　那玉潋长公主听到程阙的话，却不跟着他进宫，只站在原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程阙。见此人威风凛凛，行事果决，举手投足之间，果然大将之风。
　　偏生面容俊俏，肤貌美好，若只看脸，竟堪比她母后身边的面首。
　　如此反差，引得玉潋长公主不住发笑，一边笑，还一边打趣道：“常听闻将军作战时，英勇无双，刚猛非常。如今一见，却是个书生的容貌。你们南唐人，还真是有趣。”
　　到底是两地风俗不同，若在南唐，女子如此直白谈论男子的容貌，若非亲近之人，还是很不礼貌。
　　程阙与北辽国作战已久，这些风俗他倒还算适应。自也不在意，遂冷脸道：“长公主谬赞。只是宫宴时辰将近，还请长公主尽早移驾，参拜吾皇。”
　　玉潋长公主点点头，她来南唐是有大事要做，便不耽搁，随程阙入宫。
　　此时宫中设宴，京城之中有头有脸的王亲贵胄，官员亲眷，悉数到场。
　　李天秋自然是同夫君一桌，只是程阙这次是长使，又是武将的代表，所以座次十分靠前，直接在第一排的第四个位置。前面的三桌是惠贵妃娘娘，三皇子殿下和老丞相夫妻。
　　她坐在自己的座次上，丝毫不敢乱动。如今没有如霜夫人在身边提醒，行住坐卧更是要谨慎小心，不能给靖山侯府丢人。
　　幸好还有平阳公主在她的对面坐着。这样有事也有好闺蜜照应着，李天秋也不至于过分紧张。
　　老皇帝早就坐在最上方的龙椅上静静等待。突然门外的太监进门回报：“启禀陛下，北辽国长公主玉潋已在宫外侯旨，请见陛下。”
　　“宣！”
　　宫内众人纷纷侧目，唯见玉潋长公主翩然而至。风姿绰约，婉若游龙，步伐娇媚，形容妖娆。
　　在座的南唐男子，哪里公开见过如此韵味的女人，纷纷瞪大了眼睛。不少身边带着夫人的，都被自家媳妇暗暗掐了大腿，提醒夫君不要失仪。
　　程阙跟在身后，快步上前，向皇帝陛下行礼道：“陛下，臣已将北辽长公主带到。向陛下复旨。”
　　“爱卿入座。”皇帝挥了挥手。
　　那玉潋长公主也上前一步，向南唐皇帝行大跪拜之礼，口中振振有词道：“北辽玉潋，向南唐皇帝致礼，祝南唐皇帝福寿安康。”说着，便盈盈一拜，俯身待命。
　　“长公主请起。”老皇帝语气威严，神色审慎。“长公主万里而来，朕心甚悦。还请长公主盘桓京城数日，赏阅京城美景。”
　　“谢南唐皇帝陛下。”玉潋长公主起身，随即落座在对面的为首位置。
　　辅以坐下，玉潋便开口道：“听闻南唐皇帝陛下身体欠安，我母后命我特带来北辽特产鹿血酒，此酒能疗愈百病，惟愿南唐皇帝陛下圣体康健。”
　　随后北辽国使者端着一大坛子鹿血酒进献，老皇帝看着美酒却不发话。一旁的三皇子殿下却起身道：“看来贵国萧太后的消息有误，我父皇近来身体甚好，从未有您所说的情况。不过鹿血酒乃是贵国至宝，我父皇无需饮此酒，还请父皇赐予儿臣，儿臣府中姬妾尚有在病中者，若得此酒救命，也是功德一件。”
　　刚开宴，就这般针锋相对。在座诸位大臣，具严阵以待一般，无一人动用筷子。
　　李天秋实在饿得不行，她一大早就来了，早饭也未来得及吃。如今都已经是午饭的时间了，她跪在蒲团中两眼发花，头晕目眩。
　　程阙见妻子面色发白，低头问话：“阿秋，你怎么了？”
　　“阙哥，我实在好饿！”李天秋极微微小声音咕哝道。
　　程阙从袖口掏出一个小布包，悄悄塞进李天秋手上。她看四下无人，打开一瞧，竟是两块饴糖！心中一暖。
　　“快趁没人吃掉！”程阙身子向前靠了靠，用自己的肩膀挡住李天秋的脸，她赶紧把两块饴糖一齐塞进口中。
　　这饴糖虽美味，但却粘牙。她偷偷吃得正欢，那北辽国长公主不知脑子抽了什么风，突然转过脸来，对着靖山侯夫妇这一桌，开口道。
　　“听说靖山侯夫妇，是出了名的深情伉俪。当初靖山侯落难，归于田野，便那时已然成婚，实在是患难见真情呀！今日得见，实是本公主的荣幸呀！”
　　这玉潋长公主虽说话句句周到好听，但实则句句诛心。这朝堂之上谁人不知，程家当初被冤枉之事，只是碍于老皇帝脸面，更顾忌靖山侯将军和皇帝之间的君臣之心，众人从不公开提及。
　　如今这位玉潋长公主明目张胆说出，这是摆明了挑拨着程家军与皇室之间的关系。
　　对方已然出招，程阙不得不还。
　　“长公主此言怕还是不够周全。当年我父被构陷通敌叛国，靠的就是贵国伪造一纸文书定下了罪。时隔多年，我还能见到活着的北辽国人，在我南唐宫廷之内。也是我程阙孝道有亏呀！不若长公主来日，在边境之上，与我程家军相见，相比那时长公主，定然会觉得愈加荣幸之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