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山下有人家》梦何君

3、第 3 章

　　“好暖……好冷……好疼……”
　　“阿爹……阿娘……别丢下我……阿秋……没有家了……呜呜……不嫁……我不要嫁……”
　　李天秋口中不停地咕哝着梦话，不知何人的一双大手将她扶坐起来，头歪靠在一处坚实的胸膛上，嘴边送来了一碗温水。
　　仿若干涸已久的大地幸得甘霖，李天秋猛地吮吸着碗中的水分。
　　这水里竟和了蜂蜜！好甜！
　　刚喝完一碗，那人又送来一碗，连灌了三碗以后，李天秋身上的寒意渐渐散去了些。她缓缓睁开眼，瞧见自己正躺在一处宽敞的石头屋里，屋子正中间那炙热的火堆烧的正旺，上面还架着一口大锅，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男子正蹲在锅前，认真看着锅里的东西，缓缓地搅拌着。
　　“你醒啦。”男人察觉到了李天秋的清醒，不急不慢地起身从锅里舀出一碗热水，又从地上的碾子上抓了一把不知道是什么粉末撒了进去。瞬时热水变成了黑水。
　　“喝了能舒服点。”说着就又递过来了一碗。
　　李天秋缓缓地起身，看着黑黢黢的热汤，犹豫了半天，这东西看着像是药汤，她自小最怕苦药，一吃就要呕吐出来，阿娘总是药哄骗很久才肯喝下，必得有个蜜饯酥糖抵味才行。随口就问道：
　　“小哥可有饴糖么？”不过李天秋话刚说出来就后悔了，天底下哪有跟救命恩人要糖吃的？这年头能有口热汤就不错了，饴糖这样的稀罕东西怎么会有？
　　不过男人并未介意，听她要糖吃，不知为何哼笑一声。竟然真的从怀里掏出一块糖糕！
　　看见甜食就再也没办法继续矜持了，李天秋自然是将药汤一饮而尽，趁苦味还未散发，忙将糖糕塞进嘴里。
　　“竟是桂花味的糖糕！我阿娘做这个最好吃了！”
　　男人只一旁冷冷看着李天秋的吃相很是奔放，就是乞丐也比她好些，不过那样子像是饿了好几天。再仔细瞧她身上的装扮，虽说已经是破衣烂衫了，但还是看得出这打扮是个刚出嫁的新娘子。怎的又到了这般境地？不过男子并不想问太多，毕竟萍水相逢，不该问的就不问。
　　“姑娘家住哪里？待外头风雪停了，我送姑娘回家。”
　　家？一想到家，李天秋更是悲从中来。她低着头拼命忍住眼泪，好不容易逃了出来，自然是不想回去的。
　　可是如今外面战乱纷纷，到处都在打仗，她一个女子，又能去哪里呢？
　　难道真的要回去，让哥嫂再把自己送给莫老头子折磨死自己吗？
　　李天秋自问自己，之前有勇气冒死逃婚一次，可未必再敢这样拼命第二次了。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李天秋发热的小脑袋瓜飞速的思考着出路……
　　男人看李天秋表情狰狞痛苦，却呆愣愣地不说话，以为她的伤势加重，脑子坏了不能言语，便俯身凑上前来，伸手要查看李天秋的脉搏。
　　谁知李天秋心生一计，突然狠狠抓住男人手腕上的衣襟，猛然冒出一句话来：
　　“小哥，我嫁给你吧！”
　　这可把男人给吓得愣住了，想不到那话本子唱戏里头的，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的戏码，竟然出现在自己身上。
　　“小哥！我嫁给你吧！你娶我吧！”李天秋看小哥发愣，又着重强调了一遍。
　　“姑娘慎重。”男子这才缓过神来，冷静地劝慰道：“我方才去打猎，偶然救了姑娘，从未想过恃恩挟报，姑娘不必为了谢我而嫁我……”话未说完。
　　“你成亲了？”
　　“没有。”
　　“有喜欢的姑娘了？”
　　“没有。”
　　“这石头房是你的？”
　　“是。”
　　“那就做我们的新房吧！”
　　李天秋再次确定了自己的选择，嫁给眼前这个小年轻的总比嫁给那个虐待小老婆的莫老头子要好得多。这样就算离开李家，在这石头屋里，自己也能有个依靠。
　　男人更是莫名其妙，难不成真的是脑子发烧烧坏了？
　　“姑娘，你当真这样执意想要嫁给我？”
　　男子看着这个认识不过个把时辰的女子，一脸笃定坚持地要嫁给自己的表情，心中难免诡异。难道另有所图？男子觉得干脆将计就计，先把女人的家在哪里搞清楚再说。
　　“既如此，那我就考虑考虑娶了姑娘吧。”
　　李天秋见男人竟然松口同意了！她原本还准备了一大堆说辞，什么家里有个女人更温暖呀，什么女人能干家务活之类的。
　　这下男人答应的如此爽快，倒叫她省了不少口舌，竟一时语塞，不知要说些什么。
　　此时的李天秋少了方才急切的心情，这才隐隐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不是一个良家女的表现。好在自己一直在发烧，男人应该是看不出自己羞红的脸颊。
　　“只是我既然答应了姑娘，姑娘总要告诉我你的名讳，你的家在哪里，我好向您家高堂二老提亲才是。”男人轻声询问着，并默默地递过去一杯热茶，给李天秋暖暖身子。
　　李天秋接过茶，一口口地喝着。“我叫李天秋，我家是桃花村李家，爹娘和大哥已经过世了……我二哥二嫂逼我嫁给邻村的老财主做妾……我不愿意，就逃婚出来了……提亲自不必了，找机会……给我爹娘的牌位上柱香就……可以了……”
　　说着说着，李天秋觉得眼前雾蒙蒙的，头变得格外的沉重，眼皮子也不自主的想闭上。一转眼便睡倒在身边的石床上。
　　男人看了看李天秋喝干净的热茶，这整整一杯安眠茶效果果然不错。既然已经知道了女子家的所在，趁她还没醒，赶紧先送回去吧。
　　男人用四条整片的羊皮包裹住李天秋的四肢，再把厚棉被包裹住全身，只留个脑袋在外面。
　　李天秋本就瘦弱，就算被男人包成了个粽子也不沉。男人一把就扛在肩上出门去了。
　　男人的石头屋坐落在桃花山山脚下的一片谷底，沿着山麓绕过山的西南角，脚程不到一日的地方，有一片开阔的农田，那里就是桃花村了。
　　男人骑着马上路，将李天秋放在身前，斜坐在马背上，后背靠着自己的臂弯。这样带着人骑马就十分的稳当，可以驾马轻骑，一路小跑。纵有风雪，但最多也就两个多时辰就能到桃花村了。
　　殊不知就在他送人回家的时候，桃花村李家的院子简直炸开了锅。
　　“哎呀我的天爷哎！我怎么这么命苦哟！”隔得老远看热闹的村民就能听见李家二媳妇余氏在院子哭嚎的声音。
　　一旁不想看余氏演戏的吴媒婆憋着嘴，冷声喝道：“我说李二家的，你小姑子已经逃婚了。赶紧把收我们莫老爷的彩礼退回来吧！”
　　余氏那肯罢休，继续哭嚷道：“我伺候我那小姑子多少年哎！好菜好饭的，养的是如花似玉的哎！就让你们莫家逼得跳了山了哎！”
　　人群里的牛春花忍不住了，跳出来指着骂道：“还不是你们夫妻为了贪人家莫老财主的彩礼钱，生生把阿秋给逼死了！”说着就上前撕打这个狠毒的女人。
　　村里的人早就看不惯李二夫妇虐待李天秋，更没人拉架。牛春花力气大，余氏跟她打架自然不会占了上风。见打不过，余氏就喊着李二哥帮忙。
　　“李天德！你老婆让人打了！你连个屁都不出来放一声！”
　　说到底是兄妹的缘分，李二哥听闻自己妹妹路上逃婚跳山，生死不知。此时心中更牵挂的是自己小妹的安危，哪里肯理会余氏这个泼妇。
　　“吴大娘子，我小妹当真跳山摔死了？”
　　吴媒婆瞪大眼睛，夸张地比划着。“那么高的雪坡呀！你家小姑扑通就跳下去了。我们几个还没来得及救她呢，就已经看不清她人影了。她那么瘦弱，哪里还有小命活哟！”
　　说罢，对四个轿夫使了使眼色，那四人也跟着应声附和道：“死了！死了！绝对活不了了！”
　　李天德咬着牙，眼里似乎还微微冒出了些泪光。“好……好……跳山……好……”转身面对着无人的喜宴，他思忖片刻，突然举起一个陶碗，咣当就砸成一片碎片。
　　“我那短命的小妹呀！你怎么死的这么惨呀！都是莫家害死了你呀！为兄的定要为你厚葬呀！”
　　余氏看着李天德也是一副满地打滚哭丧的样子，知道演戏的机会来了。压根不在意牛春花的撕扯。赶紧挣脱了，跑到丈夫身边，一块哭丧。
　　这吴媒婆瞧着这对夫妻猫哭耗子的撒泼样子，更是束手无策了。这彩礼要不回来，她吴媒婆在道上还混不混了？干脆，她想也不想了，也跟着一屁股坐院子里，一块嚎啕大哭起来。
　　“哎呀你们老李家可把我坑惨了哟！拿了人家彩礼不给嫁女哟！你们一家子坑蒙拐骗的哟！”
　　一时间，李家小院里，三个哭天嚎地的成年人上演了一场好戏。原本来观礼的宾客，更是几乎全都变成吃瓜群众。有在一旁指指点点、说三道四的，有在一旁觉得好笑跟着嘻嘻哈哈的，也有为李天秋的死讯觉得惋惜的，唯有牛春花和招儿二人心中真诚巨悲，纷纷落下伤心的热泪。
　　正当院子里热闹非凡的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外地口音高声响起：
　　“请问是李天秋姑娘的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