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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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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的清晨,李家院子里早早地便热闹了起来。丑时刚过,村里来观礼的人就已经把李家的小院占满了。
当年李老太爷泽被乡里,不少人家的孙男娣女都是李老太爷当年的学生。
虽说李二哥和余氏在村里的名声不好听,但李天秋的为人村里人还都算了解,毕竟是李老太爷的幺女,但凡有点情分的都想来送李天秋出嫁。
殊不知新娘子此刻正被反手捆住,嘴里塞着布条,被迫坐在主屋大炕上,被余氏和招儿梳妆打扮着。
“小姑,你真好看。”招儿看见洗净了身子和脸庞的李天秋感叹,这么久了她还是头一次见到一个精心装扮的小姑。
李天秋原本就是皮肤白皙,虽说以前干农活晒黑了许多,但是这小半年的生病没见过日光,竟让她恢复了原本的肤色。以前还有点婴儿肥,这些年的折磨让她瘦了不少,一张小瓜子脸倒是出落了出来。圆圆的大眼睛微微含着泪水,看起来欲诉还羞的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就连平日里习惯挖苦讽刺的余氏也不禁笑着感叹:“这幅好看的样子,莫老爷肯定满意的紧!没准还能再得一份赏钱!”
李天秋心如死灰,已存死志,并不在意别人说什么。只悄无声息地呆坐着,任由余氏摆弄。
而余氏的丈夫,李天秋的二哥李天德正在院外热情地招待着来客。
“哎哟!老张大哥!快请进快请进!”
“牛大婶儿!赶紧进去喝杯茶!”
虽说李天德为人有亏,但大家也都是冲着李老太爷和李天秋来的,也没人跟他多说什么。
这李天德还以为是自己平素交下了乡亲,都来给自己捧场,更是洋洋自得。
当初莫老太爷送彩礼来的时候,也给了李天德一笔操办婚事的银子,这可算让他在乡亲们面前长了脸,一概买了好酒好菜招待众人。
跟着牛大婶儿一块来送嫁的牛春花,是李天秋自小最好的姐妹,平素种地、砍柴、洗衣、缝补……都是在一处玩耍。
这小半年李天秋病中,也都是牛春花时不时偷偷从家里拿出口粮来给她吃,才算没有彻底饿死。
昨日才听说李天秋要嫁给隔壁村的莫老财主做妾,本到了李家来打听,谁知那李余氏说新婚之前不宜见新娘子,愣是不让她进门。
这叫牛春花更是纳罕,李天秋不是病还没好?怎的这么快就要嫁人了?
“李二哥,新娘子呢?”牛春花抓着李二哥询问,正扰了李二哥的兴致。
“在正屋里呢!”李二哥不耐烦地随手一指。“你可别去打扰新娘子啊,要上花轿了,外人见了不吉利。”
牛春花才不管那么多,见李二哥继续忙着招呼客人,找个没人看她的空档就跑到正屋的窗边。
她扒开一个小缝,朝里面瞄着,只见一个盖着盖头的新娘子坐在炕上,奇怪的是双手却是反背着捆住了。
“阿秋!阿秋!是我呀!春花!”
听到了牛春花小声呼唤,李天秋身子一震,拼命地将头上的盖头晃掉,别别扭扭地转过上半身,从窗户缝里看见了牛春花的眼睛。
“呜呜!”李天秋嘴上塞着棉布说不出话来,牛春花见屋内无人,便顺着窗户跳了进去。这才把李天秋嘴里的棉布掏出来。
“春花!我不想嫁,是他们逼我的!”
“我就猜到不对劲!”牛春花一边解开李天秋手上的麻绳,一边轻声说道:“我昨儿才听说你要嫁到莫家去就想来告诉你的。你嫁谁也不能嫁他呀!我娘原就是跟莫家同村的,我听她说那莫老头子性子古怪,折磨死了两房姨太太了!你要是也嫁过去,怕是小命儿都要没了!”
“真哒?!”李天秋听了更是浑身发颤,“这可怎么办,我可是不能嫁他的!我宁肯死了!也绝不嫁给这个糟老头子做小!”
牛春花向来胆大,从小馊主意也多。
“阿秋,要不你逃婚吧!”
“逃婚?怎么逃?”
这可把牛春花问住了,她这辈子什么偷狗崽儿掏鸡窝倒是在行,这逃婚就满脑子浆糊了。
且不说外面宾客已至,四处都是人。就算是李天秋能溜出李家,又能有什么地方可去呢?这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想不出个办法来。
“大不了我就一死!”
牛春花最听不得这不吉利的话,直接呸呸呸的吐口水。看李天秋一脸不活了的决心,忙劝她。
“你这妮子,什么都不如活着重要。实在不行,你就迎亲的路上找个机会逃吧?我看来的只有四个轿夫的和一个媒婆,没那么多人。毕竟去邻村的山路那么长,总能找到机会逃跑不是?”
话音刚落,余氏就笑呵呵地往正屋来了。
牛春花赶紧顺后窗跳了出去,李天秋也把棉布咬住,再将双手背过去,用宽袍大袖挡住,装作一副没有被松绑的样子。
“我说小妹呀!吉时已到了!赶紧上花轿吧!”说着就把掉落下来的红盖头再盖上去,拉扯着李天秋就往屋外去。
李天秋藏在盖头里什么都瞧不见,只觉得被余氏推推搡搡地就推到了花轿上,随即迎上来了一个媒婆,尖着嗓子扭捏地笑道:“新娘子坐稳了,咱们到了莫家再行拜堂。你家也无高堂,你哥嫂也说一切从简,咱们这就启程了!”
说罢,轿子门帘一下,花轿忽的抬起来,李天秋差点没坐稳飞出去,她双臂平张,撑住轿子内的木板,才算稳住。
只觉轿子晃晃悠悠,人声渐行渐远,她就这样被抬出了李家,走上了迎亲的山路。
冬日里,寒风阵阵从门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李天秋只有一身红装,里头连一身能遮风避寒的棉衣也没有,冻得牙齿只打颤。
她偷偷地看着窗外,山路崎岖难行,又加上路上时有结冰,轿夫们行路脚滑,走得歪歪扭扭,速度也时快时慢。不知何处才是逃脱的机会。
看天色约莫是到了正午头,轿夫们停下来歇脚并吃午饭,轿子就被停在了路边的驿亭边上。
“新娘子不方便吃东西,我老婆子来喂你吧。”说着,媒婆掀开帘子,正要给李天秋喂干粮,却瞧见李天秋的双手已然松开了。
“哎?你嫂子不是说你手被捆着呢么?!你自己怎么松开的?”
李天秋见媒婆撞破自己逃脱了绳索,当机立断,将媒婆一把推出轿子,飞跨过去,向着桃花村的方向跑回去。
“快来人呐!新娘子跑啦!快抓回来!”媒婆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叫着,她可舍不得那丰厚的赏钱,赶紧呼喊轿夫们去把李天秋抓回来。
李天秋哪里是四个壮汉的对手,更何况还在病中,还没跑出十来步,就被围住了去路。
“你个死丫头!还敢跑!”媒婆一面起身扑落身上的雪,一面叫骂道:“我老婆子是十里八乡最靠谱的保媒人,就你个小鸡崽子还想从我手上逃婚,做梦!”
说着就拔出头上的银簪,要上去教训一下这个不听话的新娘子。
李天秋前有轿夫拦路,后有媒婆来袭,她左右瞧瞧,东面高山巍峨,西面深坡陡峭。
反正自己连死都不怕了,哪里还在乎什么道路艰险?
噌的一下,就往西面的深坡滑下去了。
这把媒婆吓坏了。
趴在路边往西坡看下去,只见李天秋基本上是横着轱辘下去的。大雪将整个西坡掩埋,原本山石嶙峋也变成了顺畅的滑道,李天秋几乎没有阻碍地一路向西滚去,很快媒婆就瞧不见新娘子的身影了。
“你们快去追呀!”媒婆催促着轿夫,可轿夫们却个个摇头了。
“吴三奶奶,你这统共就二十文钱的辛苦钱,还想我们帮你玩儿命啊?这么陡的山坡,一脚踩空就是要死人的呀!”领头的轿夫抱着膀子就是不肯多动一步。
“就是就是!”一旁的轿夫们也跟着附和。
媒婆这下犯了难,她也不过是赚钱来的,断不能把小命送在这里。
想来想去,既然新娘子跑了,这亲事成不了,自己就去娘家把彩礼尽数要回来,这样莫家也不亏。将来再给莫老爷子另外找个女娃就是了。
“走!回桃花村把彩礼搬回去!”媒婆堂而皇之地坐在轿子里,所幸轿子没人,自己也享受一把。“事成之后,每人再加二十钱。”
轿夫见有钱可赚,自然是高高兴兴地抬着媒婆往李家去了。压根没人管李天秋的死活。
李天秋虽然滑下山坡很是顺畅,但总有尖锐的岩石在,浑身上下磕碰的青一块紫一块。滚到半山腰虽说雪坡已然不再那么陡峭了,但却忽的遇到一片树林,身上的衣衫被光秃干瘪的树干刮擦的破破烂烂,就连脑袋也撞上了一口巨树残根,人一下子就装晕过去,不省人事了。
“这回怕是真的死定了。”这是李天秋彻底昏迷之前最后一个念头,随后就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之中。
渐渐天空再次下起了小雪,冰冷的雪花落在李天秋滚烫的脸上,她只觉得身上不住的疼痛,分不清是高热的酸痛还是被山石树木撞击的痛。
雪越下越大,山风瑟瑟更吹的她浑身颤抖,冷痛交织,实是难忍。李天秋挣扎着想要逃离,可身体已经再无法挪动一寸,只剩手上不停地乱抓,妄图寻找死前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突然一只温暖的大手被她紧紧抓住!
这是谁?
管他是谁!别想让我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