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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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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活着么?我这是死了么?”
李天秋费力地把头微微抬起,将眼睛露在被子外面,身下几根琐碎的稻草挡住了自己的视线,让她无法看清油灯的位置。低矮土屋过于阴暗,一时让人难以分辨屋内方位。
只见厚棉被里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在稻草床下面的地面上来回寻摸着,总算找到了一只旧碗。她战战巍巍地挺起上半身,仰着头将旧碗里仅剩的一口冰水咽了下去,旋即支撑不住倒在稻草堆里。
“阿爹啊,阿娘啊……”重病之下,李天秋想念起了自己已故的爹娘。父母在世时,自己也曾是他们最疼爱的幺女。那时父亲常抱着自己,坐在他的膝盖上,学他新写的大字,母亲则在笑着织布,静静听着他们父女二人。可如今这样温暖的场景已然如梦幻泡影一样,只能存在于美梦和思念之中。想到此处,李天秋的眼角不住地往下流泪。
“咳咳……咳咳……”苦涩的泪流过喉咙,李天秋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说起来这场病从今年初秋开始,已经缠绵了两个多月了。她一直高热不退,浑身无力,连今年秋天的秋收都没办法去做帮工赚钱。
可偏偏李天秋的亲二哥李天德舍不得银钱,不肯给小妹请郎中,任由她大冬天的躺在自己的小屋里面自生自灭。
二嫂余氏更是狠毒,见小姑子已经是个病秧子了,成了多余吃饭的,更是连口热乎的饭菜也不肯给了,平日里只丢给她一些干馊剩饭剩菜和凉水。还将父母给她留下的妆奁床榻都搜罗了去变卖,只给一堆干稻草睡觉。
好在李天秋的棉被早就破旧了值不了几个钱,否则这大冬天怕是要生生冻死她。
李天秋却不恨他们。
如今战乱横生的世道,到处都是打仗死人的,就连李天秋的大哥也是被官府拉去做了兵丁,三年前死在了战场上。
李家所在桃花村总算是因为地处偏僻而没有兵灾,大家伙还可以种田糊口度日。但是连年的重收税银已经让村里的人拮据了不少,李二哥为了省钱,不肯医治小妹似乎在这乱世之下,也不显得那么残忍了。
“小姑?”一个稚嫩的女娃娃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吱呀一声屋内开了一个小缝,原来是二哥十岁的女儿——招儿溜了进来。
也是如今李家唯一还对自己惦念的人了。
“招儿,快进来吧!关上门,外面冷。”
招儿冻得小脸小手通红的,好在身上的棉袄比李天秋身上的棉被要厚实许多,孩子看起来很是健康。
“小姑,今天阿娘做了一锅炊饼,我藏了一个给你。”说着,招儿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慢慢打开,里面安安稳稳地放着一块完整的炊饼。
李天秋已经两三天没有正经的饭菜吃了,也不在意炊饼有些凉了,直接大口大口地啃起来。
谁知她已然脾胃虚空了太久,又在病中,刚咽进去的炊饼,一股脑地都呕了出来。
“小姑小姑,快喝点水!”招儿赶忙倒了一碗水给李天秋顺一顺。
“没事……”李天秋喝了大半碗凉水,笑道:“是我吃太急了。”
招儿年纪虽小,但本性纯良。她心知自己父母苛待未出嫁的小姑不对,但是无奈自己也是个孩子没办法做些什么,就总是力所能及的帮助李天秋。
这次她偷偷溜到小屋来找小姑,不仅仅是为了送吃食,还为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小姑,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听了可千万别伤心。”
李天秋如今已经这样惨了,想不到还有难过的事情等着自己。想来厄运专找苦命人,李天秋放下水碗,焦急地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招儿握住李天秋冰凉的双手,小声地说道:“我听咱们村的牛家大丫说的,说……赵家三哥儿要配婚老陈家的那个陈巧巧。”
“陈巧巧?老陈家那个二姑娘,陈巧巧?”李天秋听到这个消息如五雷轰顶一般,唯一逃离的希望也破灭了。
这赵三哥赵雷是自小父母为自己定下的娃娃亲。
赵家也是村里颇有家底的富户,赵家的舅爷还在县里做师爷,在村里说话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赵雷性子也温和,小时在父亲的私塾里修学,属他最用功努力。平时大家一处玩耍,只有他不肯去,只在家里温书。村里人看他这样刻苦,都说他将来一定能考上个秀才。
李天秋心里也欢喜自己将来能有这样一个好亲事。
虽说去年李天秋便已经及笄,但赵家迟迟没能过礼纳吉,可是她总还是期待赵家会来接自己过门的,这样也能脱离了二哥二嫂的磋磨。
没曾想自己这样苦苦熬着,竟等来了这样的消息。
招儿见小姑的神色呆滞,怕她伤心过度,安慰道:“小姑也不必难过,那陈家二姐儿是出了名的辣椒脾气,她嫁过去,老赵家也未必就得了好。村里人都知道,老赵家是看中了陈家大哥三年前中了秀才,给县丞老爷做文书。自己又没生丫头嫁过去,才巴巴地娶了他家那只母老虎。”
李天秋心里总是不信,再怎么说自己跟赵三哥的亲事是父母早就定下的,就算赵家不提,难道李家人也不提?
她心中愤愤,想要起身去找二哥二嫂问个清楚,可无奈这重病之身,刚从被窝里出来,就要歪倒了,还是招儿勉力扶住自己,才没摔个跟头。
“招儿,你帮小姑个忙。”李天秋无路可走,只能让招儿代替自己打听情况。
“你问问你的爹娘,赵家三哥跟咱家有婚约的,你爹娘应该是知道的。怎么会又娶了陈家的?他们要毁约,也得正儿八经上门来说,我怎么不曾见过?”
招儿点点头,表示让小姑放心,自己一定问个明白。为了不让余氏发现自己偷偷接济小姑,招儿也只是呆了片刻就赶忙离开了。
留下李天秋孤独无助地躺在冰冷的草垛上,呆呆地望着摇摇欲坠的房梁瓦片,心底不禁一阵阵失落和凉意。
她将炊饼吃了一大半留下一小块塞在被子里。
“这就是自己这两天的吃食了。”
想到这里李天秋真不知自己是该伤心落到如此境地,还是该庆幸还算有的吃。奈何病情加重,李天秋清醒的时间并不多,一天大多数时间都在高热晕睡中度过。
约莫过了一天一夜,仅剩的炊饼早就吃光了,李天秋饿的醒过来,一睁眼却瞧见招儿端着一盘好饭好菜进屋来。
“小姑小姑!阿娘做了两个好菜让我给你送来!”
这是太阳东落,河水倒悬了吗?怎么余氏还会好心给自己做饭?
不过李天秋早就饿坏了,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先吃饱了再说。
还来不及跟招儿寒暄,便抓起眼前的一块糕饼吃了起来,另一只手夹着菜一并往嘴里送,把腮帮子塞的鼓鼓的。
“小姑慢点吃,还有好多呢,别噎着。”招儿学着大人的样子,抚摸着小姑的后背生怕她噎着。
几口热饭下肚,李天秋的神志也清醒了许多。吃饭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她瞧着招儿好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将信将疑地看了看门口,只见余氏正悄悄地站在门后面,似乎在偷听屋里。
这下她心里就有了个大概。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李天秋嘴上问着,但依旧埋头吃饭。招儿见小姑已经发现了,便壮着胆子说道。
“小姑,我问了阿娘了,你与赵家的婚约当初只是故去的赵老太爷和我阿爷口头的约定,赵家人自然不拿这事作数的。如今……如今阿爹阿娘为小姑寻了一门更好的亲事了,是嫁给邻村的富户,以后小姑就衣食无忧,再不会挨饿了。”
二哥二嫂还能给自己安排这等好事?
李天秋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轻易相信别人的无知孩童了。什么好亲事能轮到自己头上了?
先前父亲在世时候留下来的好名声早就被自己这对狼心狗肺的兄嫂败坏光了。一个赌钱输光家产田地,整日只能替人砍柴为生的二哥,加上一个只知道打骂孩子、苛待小姑子,全村出了名骂娘的泼妇嫂子,有这两个人在就不可能有什么正经人家看上自己。
想到这里,李天秋就更不怪赵家压根就不来提亲这回事了。
所幸自己与那赵三哥只见过几次面,还是在自己幼童时在父亲的学堂里,正经没说过几句话,自然也没什么感情在。她现在更是好奇到底是哪家人家要来提亲?
招儿回头瞧了瞧门口扒门缝的余氏,见她娘使劲儿对自己使眼色,便无奈地劝慰李天秋。
“我听说那来提亲的莫家是个很有钱的人家呢!听说他家在邻村就有五十多亩田地呢!还有四间大瓦房!我娘说那莫家的老头以前娶的正头婆娘不能生,这才想娶个姨娘传宗接代呢!”
莫家……老头?!姨娘?!
李天秋这下听出来了,这是要把她嫁给老头子做小妾呢!
“咣当”李天秋将面前的陶碗丢在地上,饭菜撒了一地。
“我不嫁!”
“嫁不嫁由不得你!”余氏瞧李天秋这样决绝,也不再躲躲藏藏,掐着腰从门后跳出来,眼睛瞪得老大鼓鼓的像个涨了气的癞蛤蟆。
李天秋斜着眼看了一眼余氏,当初自己步步容忍,事事退让,不肯得罪余氏。
如今自己重病缠身,被她饿了这些天,差点就魂归西天,哪里还有好性儿对余氏,遂抄起手中筷子想要打她,无奈自己的胳膊没有力量,筷子落在了离脚下两步的地方。
“我不嫁!说什么也不嫁!”
余氏气盛,刚要冲上来揍一顿,却又不知怎的忍住了。只一口啐在李天秋的脸上,势在必得的样子,叫骂道:“你个没娘养的死丫头,人家莫老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造化了,还轮得到你挑三拣四?”
“告诉你吧,你二哥已经替你做了主了,聘礼我们都收下了!后天你就等着花轿上门吧!”说着说着,气不过把脚下的饭菜狠狠地踩碎。见李天秋还不做声答应,余氏继续叫嚷。
“亏得你二哥好心还想让你吃顿饱饭再出门子,要我看,这好饭好菜都喂了狗了!你说你在家里病病歪歪,也不去做活挣钱,就想白吃饭呐你?”
“没门!老娘还直接告诉你了,后天莫家来接,你想好好的嫁了,咱们就两天好吃好喝的待你,不想好好的嫁,就是捆老娘我也要把你捆上花轿!别不识好歹!”说罢,便拽着恋恋不舍的招儿大步离开了破屋。
李天秋见屋门被余氏重重地摔上,这才扑簌簌地留下了眼泪。她咬紧牙关,无声哭泣,眼中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一样,洇湿了领口的衣襟。
自父母和大哥故去后的这么久她都没有再这样悲伤过,一时间仿佛多年积攒的愤懑、隐忍、不甘、绝望都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她木然地呆坐在这一方小小的稻草堆上,盯着潮湿发霉毫无生气的土墙,心中再无生存的愿望。
“那莫家若真的来人迎亲,我就让他们只能得个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