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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红袍(下) ...

  •   朱岩抱起他,急忙上山。不见他脚下如何动,只看见他身形在山间快速飘动,不到一盏茶功夫,已经到了山顶。
      朱岩把梅青时平放在一块大石头旁,转身往石头另一侧走去。
      不多时,手里拿了一个巴掌大的也不知什么树的树叶折成的杯子出来,他轻抬起梅青时的头,将杯子靠近梅青时的嘴唇,欲将里头盛着的东西灌下。
      却未料梅青时牙关紧咬,滴水不进。
      朱岩略想了一想,将杯子里的水喝下,俯身贴住梅青时的嘴唇,揽住梅青时脖颈的手略略用力,舌尖顶入,将那液体涓滴不漏地缓缓喂下。
      半晌,梅青时喉头动了动,咽下。

      梅青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或者说半是昏迷半是清醒。模模糊糊间只听到有人在争吵。
      一个似乎气急,“小六你不要命了。”
      另一个声音很熟悉,平稳柔和,“他救过我一命,我不过……”不过如何,梅青时却未听清。
      “你虽是天上神仙,可如今是被贬入凡间历劫,困在这茶树上不说,再失了一半元神,日后天劫看你如何渡过。”还是那个气急的声音,却多了些无奈。
      另一人似乎笑了笑,“他若今天死了,我日后渡过天劫又如何。”
      “你你你……”似乎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另一个只轻声笑了笑,似乎浑然不在意。
      梅青时听得糊涂,头脑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他睡过去时,未听到朱岩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改了他的阳寿命数,也不知先要遭什么惩罚。”

      梅青时醒来时,看到周围围了一圈人,他细细看了看,却是天心寺的小沙弥。小沙弥看他醒来,急忙去禀告了方丈。
      梅青时从床上坐起来,只觉得身体酸软无力,头脑内也有些胡乱的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明亮时而昏暗,最后有些画面彻底暗淡下去。
      他正扶头思想,听到一个老者的声音,“青时可觉得身上如何?”
      “方丈?”梅青时一愣怔,又问:“我却又如何回到寺里了?”
      方丈闻言走到他身边,伸手搭他脉搏,又看了看他气色,“青时不记得了?”
      梅青时回想,只记得自己看完放榜,就要为了什么事返回。不料路上遇到了强盗,那强盗原本劫掠了钱财要离去,却又看到他手里紧紧握着个似乎镶金嵌玉的东西便来硬夺。他不知为何,就是不肯松手,那些强盗便抽出长刀砍向他。

      他身上伤痛,却还是要赶回这里,似不是天心寺,那却是哪里。似是为了一个人,却又是谁?
      梅青时无论如何努力,总也想不起是要到哪里,要见何人。
      方丈见他眉头紧锁,脸色泛白,不知道想起什么,长叹一声,“青时先安心养伤。”
      梅青时身体渐渐痊愈,却总觉得自己心底缺了一块,那缺少的一块到底是什么,却是任他如何想也无法想清楚。

      这晚,他正在读书,忽觉肚腹之内一阵绞痛。这痛来得甚为磨人,梅青时被这疼痛折腾便未去饭堂用晚饭。
      小沙弥送饭前来时,看到他捂着肚子呻吟,脸上也是汗津津的,忙知会了方丈。
      方丈却不慌忙,拿了一小包似乎草药的东西叫小沙弥煮了一碗水给端去。
      梅青时喝了,才入口只觉似乎曾喝过,便开口问,“敢问方丈,这是何物?”
      “一碗茶。”
      “什么茶。”
      “这山上石头缝里生成的茶树,岩茶。”
      “叫什么?”
      方丈笑了笑,“就叫岩茶。”
      梅青时没问出个所以然,只好作罢。说来也奇,那茶喝下去,肚腹内温暖融融,甚为舒服。梅青时身体好转,问清方丈那茶树生在哪里,便自去了。

      走去茶树那儿,只见一株郁郁葱葱的茶树生在一块大石头旁,山峦间雾气缭绕,云蒸霞蔚颇有灵秀之气。
      梅青时看着这茶树,不知为何心内安然欢喜却又隐隐有些酸楚。梅青时绕着茶树走了走,忽然躬身一礼,“梅青时谢过茶兄。”想到方丈的话,又加了一句,“岩茶兄,我叫你岩兄如何。”
      那茶树忽然摇晃了摇晃枝叶,似乎回话给他。
      梅青时哈哈一笑,心内那欢喜和酸楚却不明所以地更甚。
      梅青时一连数日来到这茶树旁,或读诗或写字,又或对着茶树讲话。

      这日,他刚返回寺里,就被方丈叫去。
      “青时这数日都去了哪里?”
      梅青时也没隐瞒,一五一十都说了。
      方丈凝神看了看他,“我受托给青时带一句话。青时要想记得前因后果,须得求来功名。”
      “我已是进士出身。”
      “须得高中状元才可。”
      梅青时一愣,“下次会试,要等三年。”
      方丈没说话,只看着他。
      梅青时自己心内隐约似起了一个什么年头,“三年就三年。”

      梅青时发奋读书,在天心寺内果然安心渡过了两年半。他中间又去过茶树旁,回来时却被方丈告知以后不可再去。
      方丈最后一句话让他再无话说,“如果青时不想知道那前因后果,自去无妨。”
      梅青时读书累了,便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岩。”不知为何,也不知道这字后是何意,反正写下便觉心安。
      会试将近,梅青时离开天心寺,北上赴京赶考。

      不负十年寒窗,不负三年苦读,梅青时殿试之上颇得圣上青眼,朱笔一圈,数十年来殿试上最具文采风流的状元便定下了。
      御街打马,琼林红袍,眨眼间梅青时成了京城最具声名的青年才俊。加之那日梅青时无意间以岩茶解了小公主的肚腹急痛之病,当今圣上便意欲将这个状元郎纳为东床。
      梅青时跪在大殿之内谢恩,却总觉得心底有些牵挂未了,“婚姻大事,臣下望圣上容臣回乡禀报长兄。”
      皇帝通情达理,许了他一个月假。
      说是一个月,其实京城返回家乡,所需时日正好为十天到半个月,这一个月的假期不过是让他回家秉呈一声即刻返回。
      皇家恩威不言而喻。

      梅青时一路急赶,到了天心寺连停歇都不曾停歇就去找了方丈。
      方丈看到他身披状元红袍,放下经书即往外走,“青时随我来。”
      梅青时跟在他身后也没说什么,只觉得心底如同擂鼓一半扑通扑通响个不停。方丈将他带去的地方,梅青时很熟悉,那颗茶树旁。
      近三年未见,原本那颗郁郁葱葱的茶树如今却是……只剩一团枯黑的残枝斜倒在大石头旁。
      梅青时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什么样子。
      “方丈?”
      方丈没看他,但话却是对他说的,“前日下午,原本晴空万里,忽然凭空一声霹雳。”
      梅青时瞪大眼看着方丈。
      方丈垂目,“此处山岚往来,云霞起落,日光月华,钟灵毓秀。就连神仙也能住的,青时以为如何?”
      梅青时说了声是。
      方丈没再说话,转身走了,留下梅青时一个人站在茶树旁。

      梅青时站了半晌,却不知道要做什么。他又想起方丈的话,忽然福至心灵对着茶树一躬身,“青时谢茶兄……岩兄当日救命之恩。”
      那茶树丝毫未见动静。
      梅青时想了想,解下自己身上的状元红袍,披在茶树上,“人说状元似有神仙佑护,不知能否让岩兄熬过这次劫难。”
      不知过了多久,梅青时忽然看到红袍动了一动。他再定眼看,却又没了动静,想是风吹过的缘故。
      梅青时正不知如何是好,看到红袍抖动起来,那原本焦黑干枯的树枝渐渐有了生气,开始泛青泛绿,枝上也抽出了些嫩芽。
      梅青时大喜过望,“岩兄。”

      那茶树渐渐郁郁葱葱,半晌,茶树后方多了一个人。身姿绰约,如神仙般人物。
      梅青时看着这人,既觉陌生,又觉认识了几辈子一般。
      “青时!”
      梅青时听到对方叫自己,忽然脑海闪现出数个画面,他第一次到天心寺内,如何生病,如何结识朱岩,两人如何日渐交好。
      梅青时心内一明,“朱兄。”
      朱岩对他笑了一笑。
      梅青时又想起他三年前重阳赶回来,正是因为和朱岩有约。
      那个约定未能遵守,但所幸今天能重逢。梅青时自觉想清楚前因后果,心内坦然。
      今日功名得手,旧友重逢,加之婚期将至,“朱兄,小弟与兄重逢,欣喜非常,还有两事要告知朱兄。”
      “好,我听着。”朱岩仍然笑着注视着他,笑容温柔,仪态风流。
      “小弟金榜题名。”
      “可喜可贺。”
      “圣上欲招小弟为东床。”梅青时欢喜地说出,往前靠近了一步。
      “可……”
      梅青时忽觉对方脸上神色不对,又往前了一步,未料朱岩往后退了好几步。低垂下头,脸上神色隐藏在一片黯淡之中,半晌才抬起头,平静地说,“可喜可贺。”

      朱岩站在远处,“兄金榜题名,又将洞房花烛,原本该奉上大礼。只是一时仓促,容日后奉上。”
      话音未落,人却已不见。
      梅青时一时愕然,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他愣怔怔站了半晌,心内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不知究竟哪里不对。
      等了许久,也不见朱岩出现,再看那茶树却觉有些枯萎之意。

      梅青时想了想,将那状元袍留下,转身意欲回去天心寺。
      才转身走了没几步,却听到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这个薄情寡义的东西小六你还留着这干什么。”
      他一回头,却正被一个东西砸在额角。
      那东西叮当落地,却是他不知道何时不见了的家传玉佩。
      他又抬头,看到不远处一个一身红衣的少年正怒目瞪他。
      “小六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
      梅青时头脑一片混乱,似乎知道对方在骂什么,又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么骂。
      那少年一张嘴伶俐非常,不多时便将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梅青时听得愣怔。
      那少年又将一叠不知道是什么的纸张扔了过来,“快去做你的乘龙快婿,这些东西也别再留在这。”

      梅青时捡了你散落在地上的纸张,是他的字迹无误。他一页一页地看,又看地上的玉佩。
      他又看向那茶树,忽觉心内疼痛难忍,半世似乎都白过了,“朱岩,我……”
      梅青时走近那茶树,还未走两步,却见那红衣少年一抬手,他不知为何就跌倒在地上。梅青时爬起身又走过去,还未迈步,又跌倒。
      如此数次,梅青时身上的袍子也破了,头上的帽子也歪了,头发也凌乱了,脸上也是一块青一块紫,他却不吭声又爬起来。
      朱岩从茶树后出现,拦住那红衣少年,“别胡闹。”
      梅青时走过去,看着朱岩,“事有终始知所先后。”
      那少年手虽然被朱岩拦住,嘴上却依然不饶人,“去做你的乘龙快婿吧。”
      “我不做乘龙快婿。”
      那红衣少年嗤笑一声,“你舍得,状元郎!就算你舍得,那皇帝老儿还不砍了你的头。”
      梅青时仍是看着朱岩,“大不了我出家,做个守茶树的和尚。一辈子守下去。”
      朱岩微低着头没看他也没说话,渐渐地脸上却有了个温柔笑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大红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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