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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情六欲 说是要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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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儿醒来时,我已用过晚膳、沐浴完毕。
半躺在她身侧,看着她慢慢睁开眼睛,似醒非醒地用十分茫然的眼神望着我。
“琬儿,是我。睡醒了吗?”
琬儿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茫茫然地迟疑许久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上我的脸。然后,她仿佛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般,扁着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扑过来紧紧搂住我的脖子,小小的手指几乎要抓进我后背的衣衫。
还好,这小小的娃儿心性比我想象得要坚韧。这般便是没事了。
我呢喃着在她耳边安慰,抱住她小小的身子,一遍一遍抚着她的背,任由她用尽全身力气抱紧我,直到她终于能够安下心来,累极得偎在我怀里。
喂她喝了几口米汤。她一直抽噎着。怕她呛着咽着,也就不勉强她吃了。本来孩子的胃口也不大,心神定了,慢慢调理就好。
“明日让厨房做些易吞咽易消化的食物,再备些开胃的小食。”
“知道了,小君。”
“堂主和掌柜那儿都传了消息了吗?”
“传了。掌柜说,今儿天晚了,有小君在他就不过来了。”
“嗯。堂主没说什么?”
“没有。这几天琬儿小姐一见堂主就哭得声嘶力竭,比从前还厉害,只怕堂主来了反又招了琬儿小姐。”
“问问堂主明日能不能一起用午膳或是晚膳。”
“……是。”文宝犹豫了一下才应。
从奶娘手中接过梳洗干净的小丫头。
这种事一次就够了。再小的孩子终究也男女有别,同榻而眠已是勉为其难,若连洗澡都非得攥着我的手指不放,这般亲近眷恋之心,我现在已是无福消受了。
唉,好歹得想些法子。他日待我解了离铮的术法,别连累这孩子又是一番生离死别。
搬了竹榻在院里。小小的驱蚊香囊挂在丫头的手腕上。近处再摆两盆菖蒲。
琬儿很安静,不吵不闹,偎在我怀里,却也没有睡意。
七月廿一。下弦月。无星。微风。蛙鸣虫叫。
打着扇,放柔了声音和丫头说悄悄话。
“琬儿。”
丫头睁着亮亮的眼睛看我。
“为什么,不肯见爹爹?”
琬儿的神情变得黯然。我听到她用小小的声音回答我:“不喜欢。”
“不喜欢?”
琬儿点头。
“为什么不喜欢?”
琬儿摇头。
“不知道?”
点头。
“爹爹,不好吗?”
琬儿十分困惑地看我:“为什么不好?”
“为什么?”
琬儿很委屈地扭着自己的手指:“我一见爹爹,大家都不喜欢。为什么?”
……原来是这样。
我把琬儿的小手握到手里,小心用着力和她的手指玩耍。
“不是这样。”
“……不是?”琬儿被我的手指分了神。
“琬儿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哭?”
琬儿身子一僵,抬起头,仿佛不看着我我就会消失一样死盯着我。
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让她安心。
“我睡了好多天,你为什么哭,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琬儿的脸上立时又露出害怕伤心的表情,身子一侧,把耳朵贴到我的胸口,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衣襟,哑着嗓子半哽咽地说:“我以为你生气,你不要琬儿了。”
好好地搂住她。“为什么我要生气?”
“因为……我和爹爹一起吃饭……还看了他。”琬儿扁着小嘴,似乎又想哭了。
……这天大的误会是谁用了怎样的方式深深植根在她幼小的心里?
我把委屈难过至极的琬儿抱起来,让她正对着我靠坐在我屈起的膝前,看着她的眼睛再认真不过地告诉她:“没有的事。我没有生琬儿的气,也不会因为琬儿和爹爹亲近就生琬儿的气。”
琬儿眨着眼睛,好像听不明白,又好像听明白了却不敢相信。
“琬儿,你知道自己的娘亲吗?”
琬儿点头却又不解:“知道。我见过娘亲的画像。干娘说我和娘亲长得很像。”
“嗯。”点点她软软嫩的脸颊,“娘亲和琬儿一样,很美,很讨人喜欢。”
琬儿露出久违的笑容,带着羞涩和满满的喜悦。
“爹爹很爱娘亲。”
琬儿敛了笑,却颇明白意思地点头。
“可是娘亲却离开了爹爹。所以爹爹很伤心,很难过。比琬儿还要伤心,还要难过。”
琬儿“呜”地一声,晶莹的水珠在眼眶里打转。
“娘亲走了,不回来了。可是娘亲留下了琬儿。琬儿知道娘亲为什么要留下琬儿?”
琬儿拿手背抹了眼泪,很认真地等着我告诉她答案。
“娘亲留下琬儿,是要琬儿以后代替娘亲好好陪着爹爹。不要让爹爹伤心,不要让爹爹难过。一直一直都在爹爹身边。”
琬儿的眼泪如掉线的珠子一般落下来。
我用双手捧住她的脸,擦掉她眼角溢出的泪水,让她清清楚楚地看着我。
“所以琬儿你要记住:不管有多少人不喜欢,哪怕所有的人都不喜欢,你也都不要再躲着爹爹。你要陪在他身边,让他不要再伤心难过。”
琬儿用力点着头,却又打着哭腔问:“那你会不会、就不喜欢琬儿了?”
……为什么要在意我呢,琬儿?你的心里只要有你爹爹就好。
——唉,也罢,就再让你在意些时候吧。
“不会。琬儿和爹爹在一起,我会更喜欢琬儿。”
琬儿笑了,满脸的泪水,却笑着又又窝进我怀里。
呐,琬儿。什么时候你眷恋你爹的环抱胜过我了,那我才是真正的喜欢呢。
“小君,喝些茶水吧。”
“嗯,有劳总管。”
我头也不抬地接过递到手边的茶盅。这一册书里看来也没有相关道家秘术的记载。唉,若是再翻查不到便只能等到九月初九亲上茅山了。只是我等得,离铮他能等得了那么久吗?
一册小书出现在我眼前——《江湖异闻录》。
“虽是道家秘术,或许有不知底细的当是奇闻轶事记了传了也未可知。”
总管的声音很轻柔,还带了三分请罪之意,像是怕惊扰了我,又像是怕我会怪他多事添乱。
无声地叹口气,揭了茶盖抿一口碧螺春,细细品了,再将茶盅轻轻放到案几上。
“总管沏的茶很好喝。”
林总管迟疑了片刻才回:“小君不嫌味粗就好。”
“总管。”起身,引着这内敛自卑之人在一旁的茶桌两侧坐下。
“从前我遇见过一位年轻公子。他很喜欢茶道,每次等我给他看完诊,一定要我喝过他沏的茶才许我走。”
“这位公子沏的茶,想来口感定是极佳的。”
“不是哦。他用的茶叶、茶具、茶水都是极普通甚而粗陋的,老实说,口感并不好。只是喝他的茶能品出沉静悠然之意。于我,便是苦苦涩涩,心里也会觉得十分受用。”
“这是小君与那位公子心境相通,故而能品出个中滋味。”
“或然吧,只是总管的茶让我不禁就想起了那时的味道。”
林总管听懂了我的言下之意,耳根微红,小声应了句:“小君过誉了。”
“是总管太谦虚了。这几日还烦扰总管为我查找了这许多书册。”
小小的翠色锦囊放到桌上轻轻推过去。
“一点心意,总管莫推辞了。”
林总管忙忙地起身后退,弯腰行礼:“都是希源份内事,当不得小君如此。”
我苦笑:“总管收了吧。夜里放在枕边可以镇些心神,睡个好觉。不瞒总管,我那里委实还有好些留着送人呢。”
林总管动了动嘴,想来是拿不定主意。
“前日陪着堂主和琬儿上街。堂主买了好些花花绿绿的锦囊哄丫头。偏那丫头当时不说,回来只挑去两个,剩下的全扔我那儿了。”
林总管听了不由莞尔:“原来是这缘故。”
“我看这锦囊做工尚算精细,扔了也可惜,就配了些驱蚊提神的药草填了。金掌柜和夫人那儿已经送去几个。这一个,总管不妨也收下吧。”
“……既如此,希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总管喜穿白衫,特地就挑了亮色一些的。若是不喜欢,回头我让文宝拿些别的来给总管挑。”
“不用。这个就很好。”林总管拿起锦囊,小心地收入怀里。
其实这温和没有脾气的老好人挺让我喜欢,只是当日离铮附在我魂魄之上,乱了我的七情六欲,让我稍不留神就冲撞了总管,惹得他如今在我面前过于谨言慎行了。
不过原本我倒也不想再刻意做些什么,有琬儿的前车之鉴,我是怕了再和谁有所牵扯。毕竟我终究是要舍了这平白捡来的肉身,重回轮回之道的。
只是这两日劳烦总管为我在偌大的书库里翻找了许久我要的书籍,便当是谢意,为他解了身上日久积下的药毒也好——他都不知自己身上宁神丸的药香有多重,离我尚有十步远,我便已知道是他来了,这般哪里还有可能惊扰到我。可叹他这性子,顾虑多,又放不开手脚,事事怕是情愿不情愿地都要亲力亲为,日日劳心劳神的,自然夜里便睡不安稳,这宁神丸也就常服常用了。好在解这药性不难,过些日子等他能安心陪我喝茶了,这事也就可以了了。
不过,另外有一件事情,却叫我有些放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