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之间》尘沫

4、三个爹爹 娃儿啊，当

　　近午的时候，金掌柜派了人来接我去他府上。他的府邸离卫陵庄不远，出了偏门，后一条街就是。我无聊地数了数步子，六十七步而已。
　　金掌柜四十出头，他夫人看着比他要小上十岁。夫妻俩都是开朗热情之人。一个嚷嚷着要喝好酒，一个对着我左瞧右看。
　　“哎呀呀，又不是没见过小君。赶紧地，去把干闺女带来。”
　　“这小君不是跟从前不一样么。行了，我这就去。看把你给馋的！小叔说了，还得再炖上一会儿呢。”
　　“知道知道。干闺女不来，我也吃不上这口。”
　　金夫人好气又好笑地瞪了金掌柜一眼，朝我福了福，出门而去。
　　“掌柜的好福气呀，夫人看着就是旺夫相。”
　　“哈哈哈哈，都这么说。来来来，小君，先喝上一口。别客气。”
　　“好。”跟金掌柜碰碰杯，“堂主还忙着？”
　　金掌柜美滋滋地品味了一番才道：“丫头不来，他也上不了桌。小君你是不知道，那丫头怪，只要看见她爹先入了席，多半就不肯再上桌了。”
　　哦，有这么神奇的事？我倒真有些迫不及待想见识一番了。
　　没多久，金夫人暖暖的笑声传来。
　　我一回头，被金夫人抱在怀里的琬儿看见我，原本有些闷闷的表情忽的就生动起来。
　　“哟哟哟，干闺女！来来来，快让干爹抱一个。”金掌柜高兴地站起身去接琬儿。
　　琬儿伸出手，脆生生地喊一声“干爹”，乖巧地搂住金掌柜的脖子。
　　夫人看在眼里笑了笑，悄悄去了后堂。
　　我也不说话，安静老实地坐着，偶尔和琬儿对视一眼。她也不喊我，也不冲我笑，就是眼睛老止不住往我脸上瞟。
　　忽然，一阵让人食指大动的香味飘来。我瞅着金掌柜馋涎欲滴的模样，想笑，硬给憋住了。
　　就在大家都等着沈堂主端着人参鸡出现的时候，琬儿趁着掌柜没防备，猛地跳下金掌柜的膝头，飞一般地扑进我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抱着我的腰，也不怕透不过气地把小脸埋进我怀里。
　　唔~~这丫头还真是非常不想见到自己的亲爹呀。
　　不过，虽然我也料到能生出这般俊美娃儿的男人必是十分英俊，但真见到沈荃的时候，我还是险些就要挪不开眼了。
　　琬儿啊琬儿，有这样美貌绝伦的爹爹，换做旁人，宝贝都来不及！你若是再这般千躲万躲，日后可要小心后悔哦。
　　“来来来，先尝尝这人参鸡汤的味道。”金掌柜早已等不及了，自己起身把人参鸡摆上桌。
　　盅盖打开的时候，那浓浓的香味连我都不禁馋涎欲滴。
　　金夫人客气地亲自给我盛了汤。
　　我凑过去先嗅了嗅，别说，这鸡汤还真有点意思。想我从前也尝过不少人间美食，对百十种食材佐料也算小有心得。但面前这一碗汤里究竟搁了什么样的佐料，我却完全嗅不出来。唔~~单凭这一点，沈堂主的这道人参鸡或已可算作“东陵一绝”了。
　　“琬儿，饿不饿，喝口鸡汤好不好？”这可是你爹难得“洗手作羹汤”的杰作，不尝可惜了哟。
　　琬儿在我怀里扭了扭身子，慢慢抬起头，小手不自觉地揉揉鼻子。
　　“很香吧？先尝一口？”我舀了一小勺递到她唇边。
　　琬儿犹豫了一下，慢慢探过头，喝完以后又把头埋进我怀里。
　　这种喝法……
　　“琬儿，奶娘有没有教过你，吃饭要上桌吃？”
　　琬儿听了身子一僵，继而发脾气似的拽着我腰侧的衣服一阵猛摇。
　　我拿手掌捧起她的脸：“你坐到我膝上，我抱着你，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琬儿闪亮的眼中一时充满了讶异，然后——
　　为什么我只是说抱着她一块吃，她就高兴成这样？平日里都不见她有这么笑过。
　　把她抱起来，拿左膝撑住她，再轻揽她腰护着。
　　“先把汤喝了。要慢慢喝哦。”
　　琬儿听话地双手捧着碗，咕嘟咕嘟几口喝完，然后她趴到桌边，伸长脖子瞅了瞅桌上的七道菜，小手一指盛着人参鸡的盅盘：“我要吃那个！”
　　我捏捏她小巧的鼻子：“嗯~~跟你干爹一样识货！”
　　琬儿开心地笑起来。
　　不是说见了亲爹就眼泪汪汪的吗？我看她这笑容灿烂得都能比下外头的大太阳去了。看来我的魅力确实是非同小可啊~~
　　“原来说琬儿亲近小君的传言都是真的。”金夫人微笑着给我倒上酒，“我还从来没见过琬儿笑得那么开心呢。”
　　你都没见过，看来这亲爹见过的机率就更小了。
　　我朝一直喝着闷酒的沈堂主看过去。他的面容如同冰封般僵硬，周身似乎还隐隐透着些寒气。
　　……我记得东陵从前的刑戒堂堂主也是一身的肃杀之气，一般人根本就不敢走到他身周近前。
　　——莫非这就是琬儿不亲近她爹的缘故？
　　“琬儿，张嘴。”今天的小黄瓜味道不错，甜甜脆脆的。
　　琬儿松开正在啃的鸡腿，接下小黄瓜，嚼了咽了。
　　呵，龙匠，这丫头吃饭比你乖哦。
　　“小君从前莫非带过孩子？”金夫人大概是过于惊讶，忍不住就唐突地问了。
　　“嗯，我五岁就开始照顾弟弟了。”所以我常逗龙匠，说他是我一手带大的。
　　挑挑拣拣了小半碗菜放到琬儿面前。金府的厨师很有一套，做出来的菜味道好不说，还都很适合三岁的孩子嚼咽。只是这人参鸡毕竟是补品，吃多了小孩子会受不了。一小碗鸡汤加一只鸡腿足矣。等下午睡醒了再让她喝点莲子甜汤，吃些凉果，降降火。
　　“要是万里没记错，小君和先城主应是同岁吧？”
　　咦，还道金掌柜的心思全在人参鸡上了，原来有听我们谈话啊。
　　“同年同月同日，他只比我晚了半个时辰而已。”不过哥哥就是哥哥，一岁也好，半个时辰也好，谁让他总归比我晚出生呢。
　　厅上忽然少了些动静。我感觉琬儿的动作变得迟疑起来。
　　“怪不得小君这么有经验呢。”又是金夫人开口打破沉默。
　　“也不单单是弟弟。后来当了大夫也没少接触患病的孩子，久而久之就惯了。”
　　“原来如此~~都道‘医者父母心’，妾身今日算是真正见识到了。”
　　“呵呵，夫人说笑了。只是，琬儿和堂主，难道真的生来就这般生分？”
　　金夫人轻叹着摇头：“毕竟是父女俩，哪里真会生来就不亲呢？”
　　说的就是。
　　我低头擦了擦小丫头油腻的嘴角。厅上的气氛有些压抑，她似乎没什么胃口了。
　　“小君是没见过青兰。她和小叔两个是东陵城人人称羡的神仙美眷。当初听说青兰怀上孩子的时候，大家可都高兴坏了，都说生出来的孩子一定也是漂亮得像画上的金童玉女一样。”
　　嗯，琬儿长得的确好看，她这相貌多半是继承了母亲的好姿容。只有一双眼睛却是像极了父亲。
　　“可谁晓得呢，辛辛苦苦十月怀胎，最后孩子是平安了，青兰却……”金夫人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唉，女子生产确实是极危险的事。多半人家又都是找的稳婆接生。顺顺利利的还好，万一有个不顺，再找大夫往往就来不及了。
　　“那时候大家也是不忍心呀，看着小叔见到琬儿就那么伤心难过，以为还是先把两人分开一段儿比较好。谁知道，谁知道这一分，日后竟会再合不起来了呢……”
　　琬儿忽然把碗筷放下，转过身拽住我衣襟，小小的身子靠贴过来。
　　……这孩子还真是十分的纤细敏感啊。
　　“好好的吃饭呢。看你把孩子招的！”金掌柜不满地轻声斥责夫人。
　　金夫人忙把眼泪擦了，挤出笑脸对琬儿说：“琬儿，干娘没事。吃饭，吃饭啊。”
　　琬儿窝在我怀里，粉嫩嫩的小脸上一片愁云。
　　我拿筷子沾了点酒送到她嘴边，摆出一副要打坏主意的模样笑看着她。她眼睛一眨，眉头一皱，很不高兴地张嘴含了酒滴，然后不解又带着几分挑衅地看看我。
　　这样一点点当然不过瘾了，再尝几滴——
　　琬儿突然就“呀”地叫了一声，吐出舌头拿小手来扇。
　　“小君你真是……”金夫人哭笑不得，忙唤人拿来清水。
　　两小杯水漱了口，小家伙不气反笑地在我怀里蹭了又蹭，娇憨的模样实在逗人喜欢。
　　那一双含着秋水的美目却不知何时望了过来。几多情意，欲语还休。
　　琬儿看着他，慢慢敛了笑，却久久才转头埋进我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