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情劫》耶律映月

8、警告

　　小菁下葬的那天，飘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苍淡虚渺的天穹仿佛被利刃划破了一道口子，大片大片的雪花飘飘荡荡地倾泻而下，将那三尺新坟瞬间淹没成一片冷冽的苍白。
　　风雪中，阿鹏抱着一坛子酒，佝偻着背，缩坐在墓旁。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不停地灌着酒。簌簌的雪落声中，他的头发眉毛已皆白，悲伤憔悴的面容也在轻狂漫卷的雪花中变得模糊不清。
　　我捧了连夜抄写的《金刚经》想在小菁坟前焚化。阿鹏听得有人来，抬起微眯的醉眼，见是我，他的心情一下子又激动起来。他扶着墓碑，摇晃着将身站起，冷言斥骂着我又打扰了小菁的清净。
　　我没有理他，上好香，点燃了经书，双手合十，屈膝跪倒在坟前，闭目默默念诵着佛法。
　　我的虔诚祷告落在阿鹏眼里，只是虚伪与惺惺作态。他抡起手中的酒坛子，狠狠地朝我劈头砸来。我侧头避过，酒坛子深深地陷在了雪堆里，酒水在坛子中晃荡，发出一片清冷的声响。
　　我睁开眼睛，淡然地看向他，他的目光凶狠，脸上的肌肉因悲怒交加而扭曲地抽动着。
　　“小菁命中带煞，如果你希望她早日安息，投胎转世的话，就不要再打扰我。”我平静地道。
　　他狠狠地瞪了我半晌，重哼一声，最终扭过头去，俯身轻轻地扫落碑上的积雪。
　　一阵冷风吹过，雪花呼啸飞扬，天地间霎时一片混沌昏暗。迷蒙中，香烛上微亮的火星子呼喇喇地闪耀了一下，却又随即熄灭。而那烧了一半的《金刚经》也被冷风肆虐地抛向空中，带起无数半冷半热的纸屑，像一群灰黑色的枯蝶，四处狂乱地飘散。
　　冷风，疾扫而过，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哈哈，刘皓南，看见了没有？小菁显灵了，她是不会接受你的忏悔的。哈哈，太好啦，真是太好啦，小菁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阿鹏仰天大笑了起来。
　　我的心却愈发不安。那半阙《金刚经》早已不知被风吹往何处，而坟前的那柱香偏偏烧成了大忌：人最忌三长两短，香最忌两短一长。
　　望着三支极长极短的香，我的背脊突然泛起一层冰凉的寒意。宁定心神，待念诵完三遍佛经，我起身肃声对阿鹏道：“从今天开始，三年内，清明、中元等节日，都不要再来给小菁上坟，更不要动土。”
　　“什么？”阿鹏惊怒地看着我，厉声喝道：“小菁生前孤苦无依，你害死了她，死后还想她在阴间无人牵挂？”
　　我淡淡道：“这是为你好。她死时怨气太重，你若常来走动，恐于你有损。”
　　“哈哈，你怕了？” 阿鹏冷笑几声，脸上浮现出诡异莫测的笑意，一步步向我逼近，“好，刘皓南，小菁生前很喜欢你，那你就下去陪她吧！”说着，他突然提拳向我袭来，将我打倒在地，紧接着，扑身上来，双手紧紧地扣着了我的脖子，我顿觉呼吸困难。
　　我拼命地想掰开他的手，他龇着牙一个劲儿地叫喊着要置我于死地，手上的力道愈来愈重，神情也近乎疯狂，像嗜血的魔王。
　　我的气力渐渐不支，眼前也渐渐变黑。难道今日就要命丧这莽夫之手，无法赴与排风的十六年之约？念及此，胸中满是不甘。心急之下，突然想起一物。我腾挪开一只手，在脑后的雪地上胡乱地摸索，忽地碰到刚才阿鹏砸倒在地上的酒坛子，拎起它，用尽浑身力气向阿鹏的脑袋上砸去。
　　“哐当”一声，酒坛碎裂，阿鹏的额角砸出了一条三寸来长的大口子，温热的鲜血混着冰凉的酒水，从他的脸上哗哗地流下来，整个面孔看起来有些模糊不堪。
　　突然的一记袭击，阿鹏松了手，神色怔怔，好似忘了额角的疼痛。
　　我忙拨开他的双手，站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冷如冰刀的寒气钻入肺腑，我禁不住一阵剧烈地咳嗽。待气息平顺，再看看阿鹏，只见他呆呆地用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抹着不断下淌的血水，眼睛空洞无物。
　　我全神戒备地走近他，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巾递给他。他茫然地看了我一眼，缓缓摊开双手，愣了半晌，突然怪声冷笑道：“为了小菁，我刚才居然想杀人，居然想杀人……”
　　他叨叨念个不停，言辞中透着悲戚与不可置信。
　　“那你现在还想杀人吗？”我冷冷截口道。
　　“就算你死一万次又有何用？小菁永远也不会活过来了……”阿鹏无力地摇摇头，声音里有一种死水般的无波无澜。
　　“逝者已矣。生与死，各有各的去处。小菁命带刑伤，死时又怨气极其深重，如果你不想给你自己和家人带来什么霉运灾劫的话，记住，三年内不要来此上坟，更不要动土。”
　　阿鹏带着一丝诧异地看着我，我取出一瓶金疮药递给他，冷声道：“信不信由你。你若不听，他日家人若有何劫难，亦与我无攸。”
　　言罢，我转身离去，任阿鹏一人呆立在雪中。他在村里是个出了名的孝子，顾及年迈母亲的安定余年，我的话，想来他应该会考虑几分的。
　　雪，一直无休无止地下着。溪流封冻，鸟兽隐踪，白茫茫的天地之间，红尘空无一物。千山相隔，道路阻且长，千山之间，唯我独行，去赴一个十六年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