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情劫》耶律映月

9、破庙

　　暮色渐渐深沉，灰黑色的浮云里，一钩残月半遮半掩，散发着幽冷的清光。借着月光，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及膝深的雪地里，走进了大蟒岭上的一座关帝庙。
　　寺庙荒废已久。因年久失修，风雨侵蚀，墙垣早已颓败倾塌。庙内蛛网错结，饥鼠绕梁，北风刮得残破的门窗一开一合，吱嘎吱嘎乱响，仿佛暗夜里幽灵的呜咽，森冷萧疏至极。
　　我摸索着点燃了神像前的香灯。一团白影忽地从神龛下蹿出来，不声不响地擦过我的脚畔，飞快地从门洞间钻了出去。
　　我心下一惊，仔细一瞧，影影绰绰间像是只狐狸。
　　“今夜倒是霸占了这畜生的居所了。”我摇头轻笑。
　　灯光昏黄微弱，忽明忽暗间映得神殿中的景物更显暗影重重。大殿中央，挺立着一座丈余高的关公神像。神像上的金漆斑驳脱落，周身落满了尘土，却依然透着一股威武、肃穆。
　　不管古人，还是今人，能让我真心佩服的，没有几人，而这关公却是其中一位。权色迷眼，名利噬心，世间见利忘义之徒不知凡几，而忠肝赤胆又有几人？我在墙角寻了把破帚，打扫神像，尽管尘埃迷乱飞扬，霉味腐朽刺鼻。
　　随后，又找了些香烛，供奉于神像前。
　　“匹马单枪破贼胆，心同日月义同天。”我低吟起幼时父王教过的一句诗，虔诚地朝神像作了三个揖，心中一时感慨。再抬头时，原本威严的神像脸上似乎多了层笑意。

　　篝火旁，我和衣而眠。梦中，我见到了她。我们相拥无言，潋滟清波在脚下荡漾。却是狂风骤起，生生吹散了我和她，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我看着她渐渐吞噬在天边的黑云中，不见踪迹。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为什么？为什么这几日来，梦境中我与她总不能团圆？我甚至开始有点害怕此次的汴京之行，不安总在心头盘旋。是的，情真，情浓，情更怯。
　　辗转反侧，我再也无法入眠，只听得窗外的冷风，越吹越急了。
　　“刘大哥——刘大哥——”一阵尖细的呜呜声若有若无。
　　奇怪，这荒山野岭，又是大雪封山，何来女子声音？
　　我侧耳细听，想努力听清楚，但风声又大又急，那声音隐约之间又消失了。
　　或许是幻觉。我只道近来胡思乱想甚多，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但刚闭上眼睛，那声音又细细地响起，在风中时断时续。慢慢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幽幽咽咽，像来自地狱冥界里夺命的咒语，声声催得人毛骨悚然，但觉破窗门缝间似有无数游魂在暗中窥人。
　　莫非真有甚妖魅鬼怪？我站起身，高声咳嗽了几声，打开殿门，想一探究竟，可那声音却突然停止了。
　　我四下张望，但见殿外孤月映照着积雪，四处白茫茫的一片，并无人影。
　　寂静无声中，愈发觉得今夜有些诡异。但有道是心中自有雪一株，何惧妖邪？
　　我重新掩好门。忽觉身后一阵冷飕飕的寒气逼来。一转身，我立马呆住。
　　一袭猩红立于跟前。苍白如纸的脸色与三道殷红的血印形成鲜明的对比，呆滞无神的绿色瞳孔里闪着幽幽冷光，齐腰的长发披散，在风中凌乱地飞舞。
　　“小菁！”我惊诧道，目光下意识地往下移。她的脚离地三寸，整个身子漂浮在空中，飘飘荡荡的，风一吹，似乎就要被吹散。
　　“刘大哥，跟我走吧。小菁一个人在下面好孤苦，我们做一对鬼夫妻，双宿双飞，永不分离！”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声音如寒风中的死水一般暗哑，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
　　我断然拒绝，“绝无可能！”
　　“可不可能，不是你说了算！”小菁的目光忽地变得冷厉怨毒起来，伸出钢钩般的利爪，朝我扑来。我急忙躲闪，手臂依然被她抓出几道一寸多深的口子，血肉模糊，白骨森然可见。
　　小菁阴恻恻地狷笑起来，一种猫捉老鼠般地得意，“刘大哥，这次你再也走不掉了。”说着，一条红色的绳索从她的袖中飞出，箍住了我的脖子。力道一点点加紧，我的呼吸愈发困难，努力想挣扎，想逃脱，却浑身无力，脚步虚浮。
　　死寂冰冷的气息一步步向我靠近。排风，十六年之约，竟是我不能兑现！我心中憾恨不甘，齿缝里无意识地挤出“救命”两个字，虽然明知这破庙之中并无人相救。
　　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沉重。忽然，一道金光闪现，模模糊糊的视线中，一位身高八尺、身着绿锦战袍的将军猛然大喝：“大胆妖孽，竟敢在此害人！”话音未落，便手提青铜大刀向我身后的小菁砍去。
　　一声凄厉的惨叫，套在我脖子间的绳索突然松了下来。
　　喘息甫定，我回头一看，小菁右手正扶着肩头，暗红色的鲜血汩汩地从指缝间流出来，隐没在红色的衣服上。她五官扭曲狰狞，眼睛里盛着刀锋般的恨意，抛下一句绝不善罢甘休，随着狂起的阴风忽然消失了。
　　遭此大劫，我惊魂未定。细看眼前之人，面如重栆，长须冉冉，威仪堂堂。我立即明了，叩首谢道：“多谢关帝爷相救。”
　　“本神念你宅心向善，故而出手相救。”他示意我起身，又叹道：“此妖孽戾气深重，今日被她逃脱，恐日后继续为祸人间。她与你今生情怨夙结，定会继续纠缠于你。我虽救得了你一时，却救不了你一世！”
　　我心下骇然，面色却是不动声色，淡然道：“妖邪必有克制之法，请关帝爷教我。”
　　他一怔，随即朗声大笑。我知道他是赞我处变不惊，泰然自若。
　　“东行三十里，桃花深处，自有贵人相助。不过，他虽救你一命，却须取走你最珍贵的一样东西。一切皆有天意。”言罢，他幻化离去。
　　处理好伤口，我肃容向神像再行了三拜。细思关帝爷的谶语，却有些疑惑不解，现在正值隆冬时节，何来桃花？但一想神仙说话向来玄机莫测，加之历经险劫，身子有些乏困，便坐下来休息，不多时，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