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情劫》耶律映月

7、恋痴

　　“刘皓南，你他妈的混蛋！” 隔壁村的阿鹏大赶着步子气冲冲地走来。他一面挽着衣袖，一面铁青着脸，冲到我跟前，不由分说，提起拳头便朝我抡来。我但觉眼前金光直冒，嘴角一阵腥甜。
　　他身材魁梧，孔武有力，突然经他这一拳，我的身子有些摇摇晃晃。未及我站稳，第二拳又紧接着朝我揍来。我挺直了身子，没有还手。
　　见他如此激动，村中两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忙上前架住阿鹏。在一旁的龙老太爷眼睛一虎，喝道：“阿鹏，你冷静点！”
　　阿鹏满脸杀气，目光中盛满了怒火。他极力想摆脱两人的束缚，奈何身子被紧紧地抱住。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大声冲众人吼道：“是他害死小菁的！是他害死小菁的！”
　　龙老太爷深深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唉，是小菁这孩子太执拗了。发生这样的事，刘大夫也是不想见到的。”
　　龙老太爷须发皆白，却精神健硕。他稳步走到阿鹏跟前，拍拍他的肩膀，垂头叹道：“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 接着，朝架住阿鹏的两个汉子使了个眼色。两人慢慢松了手，却依然不放心地扯住了他的胳膊。
　　阿鹏神色悲恸，他紧了紧拳头，额上青筋浮动。他爱小菁至深，我能体会他此刻的心情。我想起了当年排风死在我怀里时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那种伤心欲绝是旁人根本无法想象的。
　　“阿鹏，小菁的死，我难辞其咎。你想打就打吧。” 说着，我闭上眼睛，只等着他动手。
　　我听到他手指关节“咔咔”作响，而众人也是紧张地唤住他千万别胡来。
　　可是许久都没什么动静，只听得他气哼哼地冷哼一声。
　　我睁开眼睛。阿鹏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小菁的尸体边，四肢百骸无甚力气般地跪倒在地。他抱起小菁，紧紧地搂着她，哑声痛哭。
　　我的心但觉酸酸涩涩的。仰起头，望着阴晦的天空，只叹天意弄人。

　　小菁父母走得早，没什么亲人，她的后事便由阿鹏和左邻右舍帮忙着料理。面对着一个鲜花般的生命突然离世，众人皆是唏嘘阵阵。而对于她的意外，我多少有些责任，于是打算等小菁入殓下葬后再去汴京，这两三天也好好为她诵念一番佛经，但愿能化了她心中戾气，早日转世投胎。
　　灵堂内，挂着素白的挽联，风起风落，几点微弱的烛光隐约闪动。
　　因小菁死得忌讳，入夜时村民早已各自回家，只有阿鹏一人在守灵。他跪在灵前，烧着纸钱，低低地和小菁说着话。笨嘴拙舌如他，平日里站在小菁面前，很多心里的话儿都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地关心着她、照顾着她，只盼有一天她能懂他的心，可是，她却从来没有留意过身边这个真正怜惜她的男人。
　　我缓步走至门口。也许是他太伤心，又或者我的步子轻，阿鹏没有觉察到我的到来，我也便倚在门边听着他细细诉说着心事。
　　“小菁，还记得小时候吗？那时你的个子小小的，” 阿鹏比划着她的身高， “村里的大雄总是欺负你，老是揪你的头发，要不就是拎你的耳朵，有时还抢你的东西。那时，我老是跟他打架。他块头比我大，不过看到你被他欺负，我就算被他打得骨头散架了也要去帮你。记得有一次，我看到你哭得像小花猫似的，原来是他抢了你的一只发夹。结果，我就去找他，被他打得鼻青脸肿的，但是看到你拿到发夹的高兴样，我就什么疼都忘了。”
　　他轻笑一声，几分甜蜜几分苦涩夹杂其中，又接着道：“我一直想等我们长大了，就娶你，尽我的能力去爱护你。可是，自从你认识了那个姓刘的之后，你就对我越来越冷淡了，对我爱理不理的，有时还不想见我。在你眼里，他知书识礼，样样都比我好，而我只是有几分蛮力的粗人。可是有一点我比他好，那就是我比他爱你。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喜欢他？偏偏喜欢他？…….”
　　他的声音渐渐哽咽，及至最后，竟抱头痛哭起来。
　　情不自禁，一声长叹，为小菁，也为他。
　　闻得叹息声，他急忙抬手抹抹眼泪。回头见到是我，他霍地站起身，脸上布满了狰狞愤怒的表情，紧盯着我吼道：“刘皓南，你来干什么？”
　　“我想为小菁上柱香，念念佛经……..”
　　“滚开！小菁不需要你的假仁假义！”未等我把话说完，阿鹏就粗暴地打断了我的话，手微颤着指向门外。
　　“小菁的死，我心里也很难过。你让我拜祭一下她。” 我恳切地道。
　　阿鹏跨步上前抓住我的胸口，啐了一口口水在地，“我呸！你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如果不是你，小菁根本就不会死。她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到底有什么地方配不上你的？你又有什么好的，值得她那么死心塌地地向着你？”
　　他的眼睛，早已被悲伤灼红。他狠狠地一甩手，将我推出门外。
　　我无奈地摇摇头。转过身，穿过空荡荡的院子，另寻了个安静的角落，点燃了香烛和纸钱，祭拜小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