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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毒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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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睡得两个时辰,我便已起床,收拾好包袱,动身去汴京。
画像虽已残破,但这些年来一直陪伴着我,早已生出感情,舍不得丢弃,便带着它一同上路了。
离开之前,我来到了排风的墓前,做最后的话别。
霜草苍苍,枯黄的草梗上蒙着一层白白的霜冻。老气横秋的枝桠在半空中挥舞,树梢落了一只乌鸦,“呱呱”地叫着。满眼凄凉颓败之色中,想到孤冢内红颜早已化为白骨,而遥遥汴京之外转世的排风正值如花妙龄,我的神思恍惚,分不清这前世今生。“刘门杨氏排风之墓”,我凝注着碑上苍劲的篆刻,蹲下身子,撩起衣袖拂去碑上的落叶和尘埃。
“排风,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指尖,划过碑上冰凉的一笔一划,我喃喃道。相较于即将兑现约定的喜悦激动,我的心中,更多的是时光流逝的怅惘。
静静地待了片刻,我缓缓站起身,临行深深一瞥,身后,独留一冢孤清。
霜风扑面,冷冷地直灌我的脖颈,我紧了紧身上的狐皮氅袍。这件狐皮氅袍是当年排风送的,每至冬天,便为我挡风御寒,让我的心在重重寒意中总能感觉到丝丝温暖。
山路蜿蜒曲折,路有些难走。转过几道弯,远远地望见山口有一团红影,待走得近了,方知是小菁。
她呆呆地坐在路口的一块大石上,默默地望着下山的路。见有人来,一动也不动,只是双手抱着膝盖,在风中瑟瑟发抖。
她的身子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莫非她昨晚在这里坐了一夜?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我的怒气消了不少,淡淡道:“这里风大,会生病的。”
她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依旧身如槁木般地僵坐着。许久,她慢慢地转过身来,抬起头看着我,原本空洞无物的眼眸中渐渐闪现出一丝亮色。冷风早已将她的脸冻僵,她动了动唇角,想笑,肌肉却僵硬,最后只是从喉咙间发出几声干干的冷笑,带着几分得意低声道:“原来你还是很关心我的。”
我沉默地瞟了她几眼。她的脸色发青,嘴唇也被冻得乌黑发紫。泪融残粉,早已被风吹干,在脸颊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泪痕。见她右边的脸颊有些肿胀,想到那是我生平唯一一次打女人,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沉声道:“最关心你的人,不是我。”说完,我漠然地从她的身边经过,继续赶路。
她却突然追上我,挽住我的手腕,哭哭嚷嚷道:“我不让你走,就是不让你走。”
“小菁,别闹了,你快放手。”我皱着眉头,一次次掰开她的手。老实说,经过昨晚一闹,对于小菁,我已生出一分厌烦之感,再也不似之前那般耐心。
“为什么?刘大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绝情?”她扯着我的衣袖哀哀道,眼角泪水滚落。
我别过脸去,对她的哭诉仿似不闻,狠狠地一甩衣袖,甩落她的手,疾步而去。
她却依然不愿放弃。她想夺过我手中的包袱,在一番抢夺扭扯中,包袱上的绳结散开,衣物、画轴掉落在地。画轴随着倾斜的地势,立即滚出几丈远,而小菁愣了一下,迅速跑过去拾起了画像。
“小菁,快把画像还给我。”我急步上前,紧张地喊道。
她扬扬手中画卷,冷眼斜睨道:“你这么紧张,一定又是那个女人的画像了?”
“你先把画像还我。”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想快点拿回画像。
“你别过来。”小菁伸手阻止我上前,她连退数步,冷声道:“我先好好欣赏一下画中的美女。”
我只得停步,眼睛却一直盯着她手中的画卷,一则担心她又像昨晚那般将画像撕毁,二则她身后即是一壁悬崖,怕她再退得几步会不小心掉下崖去。
她缓缓打开画轴,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我的心咯噔一跳,预感到不妙,央求道:“小菁,我求你快把画像还我,我昨晚粘了很久才粘好的。”
没想到我一开口,她脸上的怒意更盛,她再一次撕毁了画像,用力地向身后的悬崖掷去。
“哈哈哈,这次我看你怎么粘?”她得意地大笑起来。
我的心,一片冰凉。跨步至崖边,我伸出手,跳起脚,想抓住风中飘零的纸屑,可那些纸屑被山风肆意地卷起,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最后飘飘荡荡地坠向那深不见底的悬崖。
回过头,两道冷冽的目光射向她。她挺挺背脊,用带着恨意的视线相迎。
我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俯身拾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件地叠好,整理好包袱。
她静静地站在我身边,我未曾正眼瞧她一眼,大步而去。
“刘大哥,你如果真的走,我就死给你看!”身后,小菁心有不甘地喊道。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由自主地往回走了几步。路旁枣树下,小菁站在几块累叠的石头上,身子有些摇晃。树干上垂下来一条红色腰带,打成结,小菁双手抓着腰带,脖子正往圈圈里套。
我皱紧眉头,她真是越来越偏激极端了,居然跟我玩一哭一闹三上吊的把戏。不知为何,面对她玩如此凶险的游戏,我居然没有半点紧张之色,只是极不耐烦地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你想怎么胡闹就怎么胡闹,要生要死,你喜欢怎样就怎样!”
“刘皓南,你好狠心!”
“刘皓南,你好绝情!”
“刘大哥,你再回头看看我一眼好不好?”
……………
身后,是她或怨恨、或哀婉的哭泣,而我始终未曾回头,甚至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山路盘旋,转过一道弯,小菁应该看不见我的身影了。她的哭声,渐渐嘶哑,却依然喋喋不休地骂着我。不过,我的心倒放下来了。还听得到她的骂声,说明她没事儿。她想以死来要挟,却不知道我生平最讨厌要挟。
突然,一声“啊”的尖叫,我的心一惊,竟有丝莫名的慌乱。我扭头回望,灰暗的天空中,一只乌鸦“呱”地一声凄鸣,从小菁所在方位的上空,振翅飞向远方。乌鸦乃不祥之物,不知怎的,我的心变得惴惴不安起来。忖思片刻,我加紧了脚步往回走去。
我的预感果真没有错,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景象:小菁真的上吊死了!
枣树下,小菁直挺挺地挂在树梢,她脚下的石块已被踢翻。
一瞬间的发愣,我急急忙忙地冲上去,将她的身子抱下来。
我的手有些颤抖,去探她的鼻息,好似一盆冷水从头顶泼下,我的浑身打了一个冷战,她真的死了。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慢慢涣散,却依然散不了那里头的恨意。我的背脊突然一阵发寒。我转过头去,手缓缓抚过她的脸,为她合上眼睛。
“小菁,你为什么这么傻?”虽然,我并不喜欢她,可是见她爱我如此狂热,以致丧了性命,心中充满了愧疚。刘皓南啊刘皓南,难道你真的是命犯桃花么?先有排风,后有小菁。
人已死,我木木地看着她,怔怔失神。眼中,竟隐约有了泪意。
呆了半响,我才蓦然发现她的左边脸颊靠近耳朵处有三道血痕。掰过她的脖子仔细查看,血痕像是被利爪抓伤的。
我疑惑不已,分明记得刚才她还好好的,这三道血印究竟从何而来?
拈起在她发丝中发现的一片黑色绒羽,想起那只乌鸦,我恍然大悟。原来,小菁并不想死,只是出了意外。
我俯身去抱她,想把她送回家,才发现她的双拳紧握。
据说,人死时,若双拳紧握,说明心中充满了戾气,死后会变厉鬼。想到她的死不瞑目和一身红衣,她的死,条条都犯了禁忌,我大骇。
我敛整衣衫,虔诚地向她叩了三个头,念道:“小菁,对不起。我知你心中怨恨极深,我会为你诵百遍《金刚经》,化了你心中戾气。愿你早日莲台闻法,早登极乐。”
我抱起她,一步步向山下的村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