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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丁深脚步一刹。

      他像是没听懂似的,还站在原地举着电话一动不动。

      李案起身,趁他愣神夺过了电话。

      任新见丁深半天不说话,还在电话里神经病一样大叫:”你说话啊!怎么?怕了啊?求我啊!我告诉……”

      “嘟”一声,李案一言不发地挂了电话。

      丁深逐渐反应过来,仿佛头顶闪过一声轰轰烈烈的雷鸣,一时之间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怒瞪着李案。

      半晌,他一字一顿地开口:“你、敢、挂、我、电、话。”

      李案却状似不在意的坐回石墩,推了推石桌上放着的黑色电脑,将电脑显示屏展示给丁深看。

      那显示屏里赫然是丁深家门外的监控,显示前不久任新的爸爸任有志刚开着车离开了家。

      李案淡淡道:“放心,你爸没打你妈,不要被他威胁了。”

      丁深迟钝地如机械一般缓缓转头,才看到李案右耳上带着的无线耳机。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一瞬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李案在调查他,还调出了他家门口的监控。

      李案定位了他的手机,所以自己走到这片空地他并不意外。

      李案还监听他的电话。

      他甚至怀疑,眼前这个人还是他认识的李案吗?

      他怒极反笑,觉得在李案眼里,自己不过是可以随意监视的蝼蚁。那曾经三年铁打似的关系,仿佛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丁深踱步上前,一把揪起了李案衣领,居高临下怒视他:“好玩吗?!”

      李案默不作声地垂下眼帘。

      丁深看到他这个动作,怒气刹那间升至最高点。他猛地将他从石墩上拽了起来,用力扯到一边:“你他妈给老子抬眼!三年了,每次都低着你那眼睛!怎么,是老子脏了你的眼,还是你那眼睛金贵到不能让人看了?他妈的眼睛颜色跟别人不一样还给你惯出毛病了!”

      丁深一番话完,明显感觉到李案身边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可李案并没有发作,只是压抑着怒火,有些混乱地说:“对不起,可我只是希望能帮到你。我只是监视了你的手机和你家门口的摄像头,我没有去了解你家里的其他情况,丁深,我只是希望我们的关系不要受其他因素的干扰。”

      丁深闭了闭眼,使劲要紧了牙关。

      变质了,全都变质了。

      不只是他们的关系变质了,李案这个人也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不解和怨恨化作冲动,丁深忍无可忍地奋力抬起一只腿揣在李案小腹上,眼中拉满了血丝:“什么叫'只是'?李案我警告你,你越界了。三年来我有问过你的家庭吗?我有过窥探你隐私的行为吗?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凭自己有点计算机的破技术,就在这把我的秘密和隐私剖析出来。你闹够了吗?”

      李案其实知道这样做不对。

      可丁深仿佛在自己身边周围筑起了一面又一面攻不可破的围墙,他没办法靠近,也没有任何人能靠近。

      他被逼无奈,只能这样做,才能保护到丁深。

      李案一直低着头,任凭丁深拳打脚踢,只是不停重复着“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

      丁深发泄完了,松开了抓着李案的手,李案因惯性往后退了两步。

      丁深扯了扯自己的头发,稍微冷静下来一点:“李案,冷静一下吧。”

      他瞥了一眼在旁边低垂着眉眼,看不清神色的李案,心烦意乱,察觉到自己刚才的话说重了。

      但现在剑拔弩张的气氛显然不适合道歉,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两个人都有冲动的地方。

      丁深又重复了一遍:“冷静一下吧。”说完步履匆忙地离开了。

      李案听着丁深离开的脚步,挪动了步伐。他俯身在电脑上敲了几分钟,关掉了对丁深手机设备和家门前摄像头的所有追踪定位,就收起了电脑和零件,装进袋子,转身准备离开。

      突然,他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毫无征兆地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头埋在里边,发出了一声积蓄已久的、发泄似的呜咽。

      他的眼睛又被人嫌弃了。

      被他最在意的人。

      他又让别人讨厌了。

      他做错事了。

      他对不起丁深。

      他和丁深再也回不去了。

      李案就这样抱膝蹲了很久很久,也不知哭了没有,只是埋着头闷闷地发出了一声声压抑的嘶吼。

      他把装着电脑和零件的袋子放在了石桌下面,自己就坐靠在一个石墩子前,手随意地放在膝盖上,发呆。

      雨又反复无常地下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来势更加凶猛。不关痛痒地落下几滴雨点后,就一瞬间转变为狂风大雨。大风刮得枫树叶都倾向一边,树干似乎都有些不堪负重,雨点打架子鼓似的落在屋檐、窗户上,扰人安宁。

      李案微微偏头,确定自己的电脑放在石桌下没有淋到雨后,轻轻呼出一口气,任凭豆大的雨点拍打在他乌黑的头发和衣服上。

      他茫然地抬起头,希望雨点也能击碎他那令人厌恶的浅褐色瞳眸。

      他喜欢穿黑衣服,从来不是因为自己的品味奇特,而是自欺欺人地妄图用一身的黑色遮盖掉他瞳孔的与众不同,也希望自己能隐藏在夜幕中,不被任何人发现,不被任何人惊扰。

      自己的出生就是过错。

      他曾经质问过那个女人:“为什么要生下我?”

      而那一辈子都在惺惺作态地女人只是神经质地盯着他,用颤抖地声音不断重复:“我发现有你的时候,打不掉了……打不掉了……”

      ——

      大概是他做错了事,连上天也没眷顾他——雨足足下了一个小时还没有变小的趋势,李案就坐在雨中,被淋了足足一个小时。

      现在学校早都开始上下午的实践课了,他这副样子,也没有回去的打算了。

      正他打算一口气坐到天荒地老时,一把白色的伞突然伸到了他头顶。

      拿着伞的人微微俯下身,口气不怎么好地说:“走了,还在这干嘛呢,等死啊。”

      李案微微抬头,浅色的眼眸中映出那熟悉锋利的眉眼。他撇开视线,说:“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做这种事了。”

      丁深吹了声口哨:“我也已经打了你了,这事一笔勾销了。”

      李案闻言,怔愣片刻,拿起电脑站了起来。

      两人有片刻的相视无言。

      他们并肩走在雨幕之中,丁深撑着一把与李案的黑伞截然不同的白色雨伞。

      伞不算太大,两人挨得很近,肩膀有时会撞在一起。

      丁深在巨大的雨声中说:“你没去学校,老师快急死了,以为你出了啥事,全年级都传开了。”

      李案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丁深又道:“我就跟你班主任讲,我知道你在哪里。”

      见李案一直不说话,他调笑道:“你不问问我我还说了什么吗?”

      李案倒也配合:“什么?”

      丁深轻笑一声:“我说,你发烧去医院了。打了个报告就出来找你了。”

      他该庆幸他这次考得不错,老师才敢信任地放他出来。

      李案抱着自己的宝贝电脑,声音在雨中听来有些凉:“你这次考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年级排名,你排第二。”

      丁深“切”了一声:“你是在反向告诉我你是第一吧?”

      李案没搭理他的阴阳怪气:“丁深,你明明不差。”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学校门口。

      李案正打算进去,丁深突然拉住他,神色有些复杂。

      李案:“?”

      丁深:“我已经跟老师请过假了。你像个傻逼似的在那里淋了一个小时,不发烧才怪,去医院。”

      李案:“……”

      李案:“不用了。”

      丁深拽着他手腕就往附近医院的方向走,还不忘苦心旨意地教育他:“你就犟吧,烧起来就不犟了。”

      李案看着看着丁深拉着自己手腕的手,心口没由来地泛起一阵阵的麻:“丁深,你这是原谅我了么?”

      你原谅我了吗?我来职高的事和我监视你的事。

      你都原谅我了吗?

      丁深哑然,几分钟后,有些窘迫地答非所问:“你眼睛,挺好看的。”

      李案一怔。

      丁深其实想通了。

      这次考试成绩出来,他终于客观地意识到自己不差,他也有能力和李案并肩。

      他是想着,等解决完家里那些破事,再去找李案,免得让他牵扯进没有尽头的纷争中。

      但李案私自调查他,打破了他的一切计划。

      他明白,也必须明白,李案的初衷不坏。

      在下午第一节课上完时,年级主任王初心匆匆忙忙地挨个教室问“谁看到李案去哪了”时,他几乎是不假思思地脱口而出“我知道他在哪”,然后顺手拿走自己同桌放在旁边的伞,冲出了学校。

      那一刻,他想,去他妈狗血的爱恨情仇吧,李案说的对,他们的关系与任何人都无关。

      他们共同走过了三年的青葱岁月,见证过彼此的青春年华和成长的轨迹。李案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找他,就算有一百个任新和任有志“前赴后继”的百般阻挠,也与他们无关。

      他们就是他们,他们也必然在无人见证的角落,维持下这一段在某个时间节点因邂逅而萌发的友谊。

       抑或说,早已在某个暗潮涌动、针锋相对的时刻,酝酿出了某些超出友谊的情与感。

      出神的时间里,他们已经到了最近的第三医院。

      雨还在哗啦啦地不停地落下,似乎下定决心淹没掉这座秋日里的城市,否则绝不善罢甘休。

      李案身上就没有一处干的地方,丁深也多多少少被淋湿了一点。

      丁深出来得太急,除了那把抢来的伞,什么都没有带来。

      两人站在医院门口面面相觑,都有些无语。

      丁深凝神半晌,先入为主道:“看什么看,能来接你都不错了。”

      说罢拽着李案进了医院。

      从护士站要来两条毛巾,两人随意地擦干了头发,护士拿来体温计,给他们量。

      五分钟后,李案看着自己再正常不过的体温,只觉无语:“……”

      丁深拿着自己37.9度的温度计,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可置信地质疑:“我、操?”

      李案有些幸灾乐祸地抽走他手中的温度计还给护士,顺便道:“我没事,倒是那人发烧了。”

      ——

      窗外的雨势终于有了变小的征兆,大片聚拢的乌云散开一些,刺眼热烈的光线穿透黑云,照亮了陆地上一片片水坑,反射出清亮的细碎光芒。

      丁深手上插着输液管,旁边坐着李案。两人不约而同地低着头扣手机,只不过李案一直盯着手机桌面看,不知道干什么。

      终于,他像是憋不住了一样,抬起头,压低了点音量:“丁深,我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虚。”

      丁深:“……”

      他气得额上青筋直跳,硬生生挤出一个阴恻的笑:“这、是、意、外,再说我是为了谁啊?”

      李案给他面子的点点头:“嗯,意外。”

      丁深听他这语气更气了,干脆眼不见心不烦,低头玩手机去了。

      李案拿出他的宝贝电脑,开始练习代码。

      药瓶滴完两瓶,两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直到最后一瓶药滴到底端,丁深突然按熄了手机,垂着头对李案说:“我妈嫌我亲爸穷,小时候……”

      李案敲代码的手没停,只是出声打断了他:“不用说。”

      丁深没骨头似的靠在椅背上,住了嘴。

      这场持续了两个多月的重逢闹剧,终于在这一刻落下帷幕。

      药水滴完,丁深本就不算烧起来的体温已经正常了。他们一人拎着把伞,一人抱着台笔记本,晃悠着回了学校。

      来来去去,已经下午五点多了。雨过初晴,却难得不怎么闷热。

      还有一个小时放学,两人没有回学校,而是沿着学校后街的小巷散步。

      小巷里此时热闹非凡。因为下过雨,所以今日傍晚的晚霞算不上绚烂,但小巷里平凡的烟火气比耀眼晚霞更引人注目。

      丁深习惯性插着兜,腰板永远挺不直。他晃悠着在一个十分老旧的小居民楼前停下。

      “你初中是在这租的屋子吧?”他瞥了一眼李案。

      “嗯,现在已经退了。”

      丁深有些可惜地说:“我都没进去过。”

      “不能怪我。”

      他们在那栋居民楼对面的一家混沌店坐下。

      老板娘是个年过半百的人,眼角额头都布满了皱纹,笑得却很慈祥:“哟,李案啊,又带你同学来啦?有好久没见到你了。”

      李案应道:“嗯,现在上高中了,不住这里了,住宿舍。”

      老板娘点了点头:“那还是老样子?”

      李案“嗯”了声。

      毕竟是小巷,餐饮的环境都不怎好。小桌上布满了擦不掉的污垢和油渍,有些凳子腿都瘸了,但他们并没有觉得不自在。

      初中的时候,李案经常在放学后带丁深来这里吃晚饭。少年人的快乐总是很简单,一碗馄饨,一个陪在自己身边的人,就已经足够。

      有时候李案会问丁深,要不要去他家坐坐,丁深总是在吃完饭后就找借口溜回去了。

      当时李案还不明所以,想着丁深一个学渣天天都在忙什么。后来才明白,他是找地方写作业去了。

      老板娘端着两碗热腾腾的混沌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笑眯眯地招呼着:“慢点吃,小心烫。”

      两人从桌子中间的篓子里抽了双筷子,安静地吃着,时而搭上一两句话。

      某一刻,他们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恍惚觉得,他们仿佛回到了最初的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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