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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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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丁深在晚霞的映照下晃晃悠悠地去食堂,只是心情格外沉重。
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个不停。
学校不要求收手机,但是规定上课的时候不能玩。当然,丁深也没有上课玩手机的习惯,至于其他人会不会偷偷玩玩,答案呼之欲出。
丁深掏出手机,看着上面一串没有备注却分外熟悉的电话号码,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他在学校找了一个角落蹲下,按了接听,等着对面说话。
电话里没有传出说话的声音,只有一声大过一声的急促喘息。
许久,对面的气息平稳了一点,一道尚带稚气的男音响起:“我打架了。”
丁深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没打赢,你滚过来帮我打。”
丁深不禁冷笑出声。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被激怒了,声音大了一些:“你他妈笑什么?你不来帮我我就告诉我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丁深听到这话,爆发出一串放肆的笑声。
对面咬牙切齿:“日你妈的,你发什么疯!”
丁深停了笑,散漫开口:“第一,我可没有义务帮你打架,除非你叫我一声爹。第二,你连你学校那些傻逼小混混都打不过,是天生肢体不协调呢,还是得了什么不可治愈的疾病,我就不知道了。第三,你爸跟我有屁关系啊,拿他威胁我,我看你是脑子缺根筋,命不久矣啦!”
对面压低了声音,坏笑着:“我爸当然威胁不到你,但你不管你妈了?”
丁深沉默片刻,从容道:“她自己要作,我有什么办法呢?”
不等对面再开口,丁深继续放狠话:“任新,你哪天被自己贱死了,我倒是可以帮你搭个墓。”
对面叫任新的呼吸一窒,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只得气急败坏地挂了电话。
丁深悠闲地将那串电话号码拉进了黑名单,起身继续去食堂。
这一通电话打完,天已经黑了。学校里亮起了白炽的路灯,将周遭的一切渲染得平静温和,又不乏炽烈。大多学生都吃完了饭,女生交头接耳,男生勾肩搭背,正从食堂往宿舍走去。
丁深从人群中穿过,一路上被女生打量得一干二净,纷杂的窃窃私语夹杂在晚风中吹来,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踏进了食堂。
食堂的伙食是管够的,不会出现没饭吃的情况。他随便盛了点饭,坐在角落扒拉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巡视四周的环境。这一看,就看到了某人标志性的一身黑衣。
李案总是喜欢穿一身黑衣。初中平时要穿校服,但有时丁深周末约李案出来玩,就只能看见李案从头发到鞋子都是黑的,除了裸露出来的白皙皮肤和那一双总被他自己隐藏起来的浅褐色瞳孔。一到晚上,整个人就仿佛融进了夜色中。
李案从来不说自己为什么只穿黑衣服,丁深也尊重地从不过问。
那黑衣的某人此时正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吃饭,一边死死盯着手中的单词本,眼错不眨,好像一眼不看就会呼吸困难一样。
丁深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几分钟就扒干净了碗里的饭菜,将饭碗放进回收区,插着兜回宿舍了。
他正拿钥匙开宿舍门,由于心烦意乱半天都没插进去,身旁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影:“同学你好!我是来道歉的,今天中午不是故意要偷看你的。”
丁深一转头,挑了一下眉。豁,这不就中午像个变态一样从门缝里偷看的人吗?
他不以为意,欣然接受了道歉:“没事。”
庭秋池似乎觉得是自己还不够真诚,主动说:“嘿嘿,好歹我们算是隔壁舍友,认识一下吧,我叫庭秋池。”
丁深终于费劲地把门打开了:“丁深。”
见他要进门,庭秋池赶忙上前一步拉住他:“对了,顺便介绍一下我舍友,叫李案。”
丁深进门的脚步猛然刹住。
他缓缓回头,眯着眼看庭秋池:“别告诉我是案例的案。”
庭秋池不明所以,还兴奋道:“对呀!你们不会认识吧,好巧啊!”
丁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巧你大爷啊。
他“咚”地一声关上了门。
庭秋池还在外面大叫:“诶!丁深!你还没跟我讲你舍友叫啥名呢!”
里面的人还是应了,隔着门声音有点闷闷的:“乌腾。”
庭秋池点了点头,转身回宿舍补觉去了。
——
丁深中午的时候得知自己舍友是乌腾时,是非常头疼的。他还在想要怎么和这“大哥”相处,“大哥”却发神经似的主动道了歉:“上午那事,是我轻浮了,这页揭过去吧。”
丁深巴不得两人互不打扰各自安好:“行。”
——
丁深开着一盏台灯,正有一会儿没一会儿地写练习,宿舍门哐当一声响了。
抬眼望去,是乌腾吹着口哨回来了,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丁深瞥他一眼,冷冷道:“你捡着钱了啊。”
乌腾骂道:“滚你妈的,我像缺钱的样子吗?”
不等丁深再问,他解释道:“我,乌腾,现在在追人呢。”
丁深闻言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嘶,谁被你追啊?我真替她可怜。”
乌腾睨他一眼,不做声,哼着小曲洗澡去了。
丁深写不下去题,干脆出门了。
宿舍顶楼的设计是类似于教室走廊的,只有一排栏杆。夜晚凉风吹来,树影幢幢,叶片沙沙作响。
丁深倚靠在栏杆上,一边耳朵塞着只耳机,好不惬意。
身后响起开门关门的声音,丁深下意识回头,片刻又面无表情地把头转回来。
身后人的声音很板正,但也不少清亮,裹在夜风中飘来:“躲着我,何必呢?”
丁深假装听歌,没有回应。
“没必要的,丁深。”那人走过来,但不像丁深没有骨头一样靠在栏杆上,而是站得笔直。
丁深把头扭开,把另一只耳机也戴上了。
放在裤兜里的手却悄无声息地把声音关小了。
李案看着丁深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样子,微微叹气:“我来都来了,你这样不理我是什么意思?”
丁深好似才恢复听觉一样,转回头来,单眼皮一掀,直直盯着李案。
李案下意识垂下眼睑。
丁深吹了声口哨:“别再来找我了。都疯过一次了,该回去了。”
李案默不作声地攥紧拳头:“回哪去?”
“回适合你的地方,比如985,211啊。”
李案拳头握得更紧了:“那你呢?”
丁深漫不经心道:“我要是跟你考不上同一个大学,你该不会还要去我能考上的大学里找我吧?”
不等李案开口,丁深继续咄咄逼人:“我们的关系很单纯,如果你把你的前程赌进去,就没意思了。”
李案却没听他这一派胡言:“一段真正坚固的关系,经得起一切外因的考验。”
丁深冷笑一声。
“你自信一点不好吗?你凭什么认为不能和我考上同一所大学?拿既定的结果束缚自己从来不是你的风格!”
丁深迈开了步伐,不再和他多言。
“丁深!你他妈非要把我撇开是吗!”李案忍无可忍,爆了一句粗口。
丁深回头,夹杂着些许留恋的目光在李案身上逡巡片刻,又收回,耸了耸肩:“我只是不想让你牵扯进来。”
如果他跟李案考上了同一所好大学,任新和他爸任有志会对李案做什么,他想象不到。
他手上掌握着任有志犯罪的证据,但他那神经病的妈不让他交给警察。
说是这样说,他还是放不下他妈。
宿舍门开开关关,方才只有丁深的走廊上,在片刻短暂的交锋后,又只剩下了李案。
他不动声色片刻,转身进了宿舍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
他烦躁不堪地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黑色小盒子,打开。
那里面是塞得满满的烟。
他抽出一支,点燃。浅褐色的瞳孔隐在黑漆漆的夜色中,又被烟头的猩火映量出一小簇火光。
他眯起眼睛,盯着黑暗中的烟头。
这个动作意味着,他在密谋些什么。
翌日,庭秋池很难得起了个大早,却发现李案起得比他还早,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学习。
他有些牙疼地说:“李案,你起这么早啊?”
李案没什么反应,只是声音有点沙哑:“嗯。”
他不是起得早,是压根没睡。
庭秋池磨磨唧唧下床,洗漱一番,开始收拾他的书包。
今天上午要开始上课了,庭秋池决定自律,早睡早起。当然没人知道他能坚持多久。
李案昨天把下发的课本和自己的一些试卷都放在教室了,此时拿着他那本计算机教材就去了教室,留下庭秋池一人吭吭哧哧地收拾书包。
李案刚在座位上坐好,就发现自己桌上有一份早餐。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写着:我是乌腾。
傻逼,谁他妈这样追人啊?
李案随手把纸条和早餐扔到了前桌庭秋池桌上。
李案经常有一顿没一顿地吃饭,但奇怪的是,他也没有因此得胃病。
庭秋池一瘸一拐背着自己收拾好的沉重书包来教室时,就看到了桌上的早餐和乌腾那张傻逼字条。
他递给李案一个疑惑的眼神。
李案坦坦荡荡:“你昨天不是告诉我隔壁宿舍住的是丁深和乌腾么?乌腾可能是想表达友好,来给你送早餐。”
李案平时都是“嗯嗯哦哦”的,突然说这么长一串话,庭秋池一下没反应过来。
他过长的反射弧走到尽头后,才恍然大悟一般:“这样啊!看来这位素未谋面的乌腾兄很好相处嘛,得找个机会认识认识啊。”
李案:“……”
今早第一节课是专业基础课,不是曾明来教,而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左右的女老师。
那女老师长得很飒,扎着个高马尾,又落落大方,上来一句“你们好呀,我叫苏苒”就得到了班上为数不多的女生的尖叫。
“苒姐!你好好看啊!”一位脸皮厚的女生大叫道。
苏苒只是浅浅笑了一下:“好了,我们开始上课了。”
专业基础课于李案来说太过简单。但他太困了,也不想做其他题,就撑着下巴迷迷糊糊地听。
苏苒已经从王初心那里得知李案的情况了,看到李案还可能屈尊听她讲课,心里还是有些高兴的。
办公室里很多教学经验比较丰富的老师,认为李案跑来职高是对自己不负责的行为。可她不这样认为,或许是因为太年轻,她很欣赏李案这种少年气很足的任性。
李案可不知道苏苒在想什么。他现在眼睛像往常一样半睁着,脑子却已经困得生锈了。
隔壁教室的丁深也没好受到哪里去。
他昨晚回了房间,本想快点睡着,结果盯着花白的天花板失了眠。
对面床又高又壮的乌腾睡着了还翻来翻去,把床板子震得不停响,好像下一秒就会因为承受不住而塌下去。
丁深虽然很困,但他还是打起了精神听课。文化课他还可以摸摸鱼,但护理专业他是真的没有涉及过,必须认真听。
丁深选这个专业是有原因的。第一个原因,那么多专业中,他就只对医学护理比较感兴趣。至于第二个原因……
丁深晃了晃脑袋,打乱了自己开小差的思路,集中精力听课。
时间静静流淌,一晃就过了半个学期。
这两个月里,李案从来没有主动去找过丁深。他想,还是先给彼此一段冷静的时间吧。
丁深经常会在夜晚的食堂里,远远看着白炽灯下李案背单词的身影,快速扒拉完饭。
李案总是会在丁深宿舍门口踌躇许久,抬起要敲门的手,又黯然当下,默默离开。
两人有时会在某个角落遇上,或是教学楼前,或是深夜的宿舍走廊,总是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又扭过头去,匆匆忙忙擦肩而过。
当然,这段时间里,乌腾也坚持不懈地给李案送早餐,还有那一张执着的“我是乌腾”。李案会不动声色地将早餐和纸条一同扔到庭秋池桌上,庭秋池每次都要上演一场“感动得痛哭流涕”的大戏。
高中的第一次阶段测试来得很快,其实也就是普通高中里的期中考试。
上午考技术知识,下午考文化课。
其实来了职高的人,大多都不怎么在意自己的成绩了,所以考试当天的气氛没有很紧张,只有大家开玩笑似的对答案的声响。对了,就大喊大叫庆祝一番;错了,就假惺惺地哀嚎一声,然后转头就跟个没事人一样。
李案和丁深夹杂在这群人中,多少有点不自在。
李案不用说,当然是稳定发挥。
而丁深这次终于能切切实实地发挥自己的真实水平了。他考试时大笔一挥,没有任何束缚地写题,虽然那些题都简单得过分,但他还是觉得自己第一次这么潇洒。
考试成绩出来那一天,各个班都装模作样地哀嚎一片。
令李案意外的是,每天看起来无所事事地庭秋池和自称是乌腾表妹的问倾,这次分别取得了班级第二第三的成绩。
而班级第一,毫无疑问是李案。
李案确实做好了试题会很简单的准备,但他真没想到会简单到这种程度。做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好比让田径运动员去学习走路。
所以李案拿到门门满分的成绩时,他没有一点意外。
其他人就不一样了。班级里沸沸扬扬,李案一时成了大家讨论的热点。
庭秋池拿着自己和李案差了二十几分的计算机基础试卷,满脸苦恼地问李案:“天哪,你到底是怎么考到的啊?”
丁深此刻也很意外。
他看似每天都在做题,但从来没有按照自己的真实水平去考试。
他总是会故意考得很差,包括中考,因为他那个该死的家。
因为那些令人发指的原因,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水平。因此他看着自己满分的文化课试卷和扣了两分的医学理论卷子发愣了好一会儿。
原来,他不差啊。
这天中午放学,丁深意料之中地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他不用想都知道,是被自己拉黑的任新。
任新还真是坚持不懈,他拉黑一个号码,人家就换一个号码。
丁深一边踱步走出了校园,一边慢吞吞地接起电话。
“丁深,你给狗娘生的东西,你他妈又在学习是不是!我爸已经知道你的成绩了!”
丁深扯起了嘴角:“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家里人有病,自己不好好学,怪别人干嘛?”
任新笑了起来:“不怪你,我当然不会怪你了,但是你妈现在快被打死了。她会不会怪你,我就不知道咯。”
丁深不屑的神情顿时冷了下来。
他停下了脚步,拐进了一个被枫树环绕的小空地。
空地里的小石墩上,背身坐着一个人。
他的黑色衬衣被秋风吹得鼓起,又落下。
李案转过身,似乎料到了丁深会来。他几不可见地勾起一点唇角,眼神不躲不闪地看着丁深和他手中的电话,像无数次预演的那样,冷冷道:“电话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