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栀星遥

2、第二章

　　丁深现在很乱。从他早上踏进这所职校到现在，短短一个小时，仿佛做了一场梦。

　　是一场波澜起伏的噩梦。

　　他不得不承认，在职校看到李案的那一瞬间，他是欣喜的。曾经多少个日日夜夜，他幻想过和李案一起上重点，上同一个高中，像初中那段静谧而悠长的岁月一样，形影不离，无话不谈。

　　他想和李案待在一起，哪怕只是简简单单地坐在一起，沉默着不说话也好，直到岁月尽头。

　　可在得知李案是来这里上学后，他感到比怒意更胜一筹的错愕和恐惧。这种情绪不断泛滥，包围着他，让他无地自容。

　　李案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是他拖累李案来这里的吧。

　　再好的职校，那也只是职校。他毁了李案吧。

　　只要不和李案再做朋友，就可以不再拖累他了吧。

　　他想着想着，突然就忆起初中毕业那天的傍晚。

　　——

　　那已是放学的时间。第二天就要中考，但丁深却不觉得紧张，反而是有些释然。

　　他带着李案，熟稔地撬开顶楼天台的锁。

　　他们俩就坐在教学楼天台偌大的水泥地上，看橙红的晚霞渲染半边天，看坠在天上被渲染的梦幻般的云。

　　忽起风，不大，是徐徐拂来的。微风肆意地掀起两人的刘海和浅蓝的校服衣衫。

　　丁深在微风中平静地开口，却藏不住眼中的失落：“会忘了我么？”

　　李案没有出声。

　　李案很多时候不会出声。旁人看来也许会觉得他有点反应迟钝，但丁深知道，他是在思考。

　　李案有时会思考很久，再给出自己最真实的答案。他从来不会敷衍地回应，或做一些虚假的承诺。

　　良久，李案摇了摇头。

　　丁深笑了，那笑张扬极了。只是那笑中夹杂着不知多少苦涩。

　　——

　　丁深靠在走廊栏杆上想，现在看来，李案来职高的决定也是有迹可循。

　　“丁深。”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丁深的思绪。

　　他讶异地回神，对上了李案深邃的眉眼。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转身就走。

　　李案叫住他：“你觉得这样做有任何意义吗？”

　　丁深脚下一顿，随后自嘲地笑笑，头也不回地进了教室。

　　李案看着丁深进的教室门上“护理”两个字，暗暗记在了心里。

　　他学的护理啊。

　　李案知道丁深为什么躲着自己。

　　他虽然知道，但不代表他接受。

　　他在中考前，根据丁深平时的平均分数，算到丁深会来第三职业学院。他在中考时根据丁深的水平答题，付出了这么多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看丁深给他的背影的。

　　他虽然和丁深做了三年的朋友，但他们从未对彼此提起过自己的家庭。

　　但他明白，丁深不是不肯努力学习，只是受到了一些他不了解的外因的影响。

　　他想带丁深挣出去，而不是跟着他一起不断堕落。

　　上课铃打响，在李案听来有些聒噪。

　　他无奈回到教室，像往常一样掏出一张卷子开始写，却有点无法集中精力。

　　他看着试卷上难度超纲的物理题，思绪开始乱飘。

　　他想了很多。

　　想怎么样才能和丁深回到从前，想自己和丁深的未来，想到自己和丁深的相遇。

　　——

　　初一开学那天，他已经养成了总垂着眸的习惯。他不善与人交谈，所以总用做题和学习为逃避的借口，让自己低着头，垂着眼，不去看周遭的一切人和物。

　　那些刻在他血液里的黑暗记忆和烙印，让他畏惧抬眼。他只有在注视自己无比在意的人时，才会睁开眼睛。平时充其量只会微微抬起一点，哪怕是上课听讲，所以看起来像没睡醒。

　　因为有人总告诉他，他的眼睛太可怕。

　　因为他自己也心虚，不敢用自己这双眼睛对上深爱着自己的人。

　　他害怕被那人知道真相，哪怕他已经永远安眠于地下。

　　他低着眼走进初一六班的教室，在最后一排找了个座位坐下。

　　正写着题，身旁的椅子突然被拉开。

　　一个有些痞气的声音传来：“同学，我坐这里了哈。”

　　李案轻抬眼皮望去。

　　那是一个还没长开的少年。眉眼间尚有懵懂的稚气，但又有一身被经历和过往磨练出的不符合年纪的成熟。

　　李案淡淡道：“嗯.”

　　——

　　窗外时不时传来麻雀叽叽喳喳的声响，展翅而过的飞鸟带起窗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

　　李案时而写写题，时而陷入回忆，就这样一直待在教室里，度过了一个恍惚的上午。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打响，李案在教室待了十几分钟，把题写完后，将试卷塞进抽屉，拿了一本计算机的教材，就出了教室。

　　他没什么胃口，不打算去食堂，就直接去了寝室。

　　大雨后的空气有些干燥闷热，但又时不时刮起阵阵恣意的秋风。

　　他走到男生宿舍楼下，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不近视，老远就看清了对方是谁。

　　操，冤魂不散的乌腾。

　　李案本想绕开他，乌腾见状，直接挡在了门把手前。

　　李案开口：“什么事。”

　　乌腾抓了抓自己短短的发茬，有些犹豫。

　　他其实是典型的只有嘴上功夫。看似人高马大，真正碰到个狠的，就蔫了，特别是碰到年级主任，比如王初心，就蔫得没了形。他怕被告状，回去挨他爸打。

　　他爸是搞煤矿的，家里很有钱，来职校学了个汽修，每天晃晃荡荡，没点追求，唯一一点爱好就是喜欢男的。

　　他难得有些害羞，扭扭捏捏半晌，才结巴着说：“额，那个，李案同学，我想了一上午，还是决定来和你说。”

　　李案：“？”

　　乌腾：“我喜欢你。”

　　李案：“？？？？？？？？”

　　李案有些无语地开口：“我不喜欢男的。”

　　乌腾当然不肯善罢甘休：“那你让我追你。”

　　李案很想翻白眼，但他不会。

　　他只得不耐烦地说：“让一下。”

　　乌腾红着脸：“你答应我我就让开。”

　　李案不喜欢吊着别人玩，知道自己和乌腾是没可能的，他干脆道：“不可能。”

　　乌腾怔愣半晌，只得难过地垂着头让开了。

　　李案抱着自己的计算机教材扬长而去。

　　第三技院被称为最好的技校是有理由的。它的每间宿舍都带有独立的卫浴和阳台，上床下桌，两人一间。

　　李案注册那天搬宿舍的时候没看到自己的舍友，所以他走进宿舍时有些许意外。

　　他的舍友是庭秋池。

　　庭秋池放学就溜了，此时正坐在桌前吃从食堂打包回来的饭菜。

　　听到门响，他抬眼望去，明显比李案还要震惊：“哇靠，李大学霸！原来你是我舍友啊！”

　　李案：“……”

　　李案将自己的书放在桌上：“不要这样叫我。”

　　“那我怎么叫你？”

　　李案在桌前坐好，随便抽了支笔就开始在教材上圈圈画画：“李案就行。”

　　庭秋池吃着饭，含糊地应了一声：“好。”

　　庭秋池其实长得很好看。他脸上的五官还没有长开，因此少年气很足，有种涉世未深的单纯气质。

　　他两口解决完饭，低着垃圾袋出去丢垃圾了。

　　他出了宿舍门，余光看到隔壁宿舍门开了一条缝，没有关上。

　　他好奇地凑过去看了看，发现一个身材颀长的人正背着身站在阳台前发呆。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透过阳台玻璃照进来，映亮了阳台前的人乌黑的头发。

　　那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身来对上了庭秋池做一双贼心虚的眼睛。

　　那人走过来，将没关紧的门关上了。

　　庭秋池讪讪离开，跑楼下扔垃圾去了。

　　他们寝室在宿舍楼的最高层，没有电梯，爬上爬下七层楼足把庭秋池累的够呛。

　　他气喘吁吁地回到宿舍，发现李案还坐得笔直，拿着只水性笔在书上圈圈画画。

　　他喘了一口气：“李大......李案，你不睡觉啊？”

　　李案陌然：“不睡。”

　　他想了想李案的身份，认为学霸中午不睡觉是很正常的，于是悻悻地自己去睡了。

　　没两分钟，他就睡得四仰八叉，呼噜震天。

　　李案抬头看了庭秋池一眼，确定他睡着后，起身从床底拖出自己的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个眉眼俊朗的男人，嘴角微微勾起，目光坚定而充满希望。

　　人很好看，只不过这张照片是灰色的。

　　李案轻抚照片，看着上面的人，没由来地觉得压抑。

　　今天是他爸的忌日。

　　他爸至死都没能有一座坟墓，甚至没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他将相框装进一个黑色袋子，轻声出门了。

　　第三技院中午是不查岗的。李案出校门的时候被保安拦了一下，他借口自己感冒了要出去买药，保安就放他出去了，让他准时回来。

　　李案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对周边的环境不是很熟悉，走了几分钟，干脆拐进了一片小空地。

　　这里植物繁密，高大的枫树和茂密的灌木丛交错纵横，树林中间有一个石桌，石桌周围摆着四个石墩子。

　　李案在一个石墩前坐下，将他爸的照片立在石桌上，从袋子里掏出几根蜡烛点燃，算是给他爸过忌日了。

　　他在蜡烛燃烧的火光中轻声说：“爸，对不起。”

　　他每年都要重复一遍这句话，好像要通过不断的忏悔来挽回那些犯下的罪恶。

　　哪怕那些罪恶不是他所制造的，哪怕他是无辜的。

　　“你到死都没有知道真相，可是我觉得你不知道也好。”李案静静地开口。

　　一阵秋风吹过，几片黄橙橙地枫叶悄然落下，蜡烛被熄灭。

　　李案耐心地重新点燃蜡烛：“你一辈子光明磊落，你本该被所有人称为英雄。”

　　“那个女人对不起你，当然，我也是你人生中的污点。”

　　李案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他从记事以来，从来没哭过没闹过。他看起来无情无义，可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得知他爸走的那天，有多么撕心裂肺和无助。

　　李案又坐了很久，久到蜡烛燃尽，只不过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和相框中的男人对视。

　　那是他爸还活着时他不敢做的事。

　　将烧完的蜡烛扔掉，相框收好，李案回了学校。

　　到寝室的时候，已经两点了，庭秋池还在睡。

　　他把相框放回行李箱，拿着那本计算机教材去了教室。

　　李案觉得自己这天过得浑浑噩噩的，总是想东想西，没有计划。

　　这于他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一切不在他预料中的事，都是可怕的事。

　　他脚步加快，到了教室。

　　今早他就知道了，丁深学的是录播，教室就在他隔壁。

　　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丁深此时就蹲在他的教室门口。

　　李案看到他，意料之外，又觉得情理之中。

　　丁深看到他来，懒懒散散地起身：“今天是你爸的忌日。”

　　李案点头。

　　初一那一年，李案在给他爸过忌日的时候被丁深撞见了，自那以后，丁深就记得很清楚。

　　但丁深不知道他家里的事，也不知道他爸是怎么走的。

　　丁深说了句祝福：“希望你爸在那边安息。”话完自顾自地回了教室。

　　李案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等吧，时间会冲淡一切。

　　他们终会回到从前。

　　现在也不过是两点多的时间，李案教室还没有来人。

　　他拿出一本名著看，余光瞥见一个身影鬼鬼祟祟进了他们教室。

　　他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果然，一回头，就看到乌腾站在他身边。

　　李案烦躁不堪：“你又有什么事？”

　　乌腾挺了挺腰背：“我看你今天中午拿着本计算机教材，所以给你了另外买了几本。”

　　李案：“……”

　　李案头都不抬一下：“不需要，谢谢。”

　　乌腾忽地把厚厚一沓计算机教材放在李案桌上，桌子都不堪负重的摇晃了两下。

　　乌腾拍了拍教材：“你就当是我的道歉礼。”

　　“道什么歉。”

　　“呃，早上堵你朋友的事，是你朋友吧？”

　　李案不置可否：“要道歉找他，关我什么事？傻逼的脑回路都跟别人不一样么？”

　　乌滕没有回怼，只是不容拒绝地把教材推了推，然后溜出了教室。

　　这一幕被正要进门口的问倾看见了。

　　问倾是个很内敛的女孩。她五官周正柔和，扎着高马尾，穿着一身朴素的中学校服，在看到乌腾时惊讶一瞬，随后觉得见怪不怪。

　　他看着乌腾放在李案桌上的那沓东西，暗自无奈，走过去，轻轻说：“李同学，这些书你需要吗？”

　　李案头都没抬地看书：“不需要，你拿去用吧。”

　　问倾有些费劲地搬起那些教材，踌躇半晌，还是说了：“李同学，乌腾是我表哥，他要是为难你就告诉我。”

　　李案终于微微抬眼，对上问倾真挚的目光。

　　他很意外又有点感激这女孩的热情：“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问倾。”

　　李安点了点头，继续看书。

　　问倾也不再多话，搬着书回了座位。

　　上课铃在满校园的日光中打响。

　　庭秋池勉勉强强起床，现在脑袋还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王初心准时踏进教室：“我们以后的课程是上午上文化课和计算机的基础理论课，下午去机房上技术课和实践。我们学校没有晚自习，下午六点半下课后就可以自由活动。”

　　她拿起她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我现在带你们去机房看看。”

　　班上响起几阵欢呼。

　　李案没什么反应，拿着自己的名著和计算机教材，跟着班级队伍走了。

　　到达机房，他习惯性往后排钻，却不料机房老师开口：“都给我按学号坐啊。”

　　那是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头发已经有些稀疏，两鬓花白，抬头纹和法令纹很重，戴着一个椭圆的无框镜片。

　　李案不太情愿地坐到了第一排第一个。

　　他们的学号是按成绩排的。李案虽然在中考时有意控分，但成绩还是高于这群职高的真学渣。所以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这所学校的“年一”。

　　虽然没什么用。

　　他按老师要求打开电脑，撑着下巴继续看自己的名著。

　　台上那个老头开口：“你们看课表都认识我了吧？我叫曾明啊，是你们的技术课老师。”

　　下午不用上课，曾明讲了很多关于课程的注意事项。

　　李案就在这催眠的声音中，看着名著又度过了一个恍惚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