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栀星遥

1、第一章

　　　 西林市不久前入了秋。

　　宜人的萧瑟秋风未能吹多久，一碧如洗的天空就骤然聚起了乌云。

　　丁深看着猝不及防落下的细小雨滴，不满地蹙起了眉，加快了赶往目的地的脚步。

　　他单肩挎着一个书包，腰板挺得不算直，一手揣在兜里，却没有街头恶霸吊儿郎当的气质，不过是玩世不恭里透出一点痞气。

　　在拐过几个街口后，他放慢了脚步，在一所略有些落魄的学校前停下。

　　他抬头，盯着从天而降的雨点不断击打着“西林市第三职业学院”的几个字牌，心里烦躁得没了边。

　　雨势渐大，他心情复杂地踱步进了校园。

　　今天是高中开学的第一天。这所技校已经是西林市里最好的技校了。但即便这样，也没有让学生统一穿校服的要求。丁深今天随便套了一件被漂白剂漂得过去白的衬衫和一条破洞牛仔裤。

　　这所职校是要求住校的。丁深开学前已经来注册过了，把行李都搬去了宿舍。所以现在他直接去来了教室。

　　丁深报的专业是护理，教室在三楼。他很快找到教室，将书包往注册那天坐的位置随手一丢，就下楼找厕所去了。

　　他来得挺早，此时学校里都还没什么人。他环顾着浸在连绵阴雨中的老旧校园，使劲抓了把头发，才把心中的压抑按捺下去。

　　他淋着雨在学校晃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了坐落在角落的厕所，正想进去解决一下，却发现厕所门口倚靠着一个高大威猛的身影，正在目中无人地吞云吐雾。

　　那人看见丁深，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随后一脸不屑地开口：“没见过你，高一新来的？长得不耐嘛，来，把这根烟抽了，以后出去就报我的名字，高三乌腾，哥罩你。”

　　丁深不耐烦地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我说大哥，你有病吧？”

　　乌腾一下就火了：“别给脸不要脸，让你抽你就抽。”说完就要将打火机和烟塞进丁深手里。

　　丁深不着痕迹地躲开了，淡淡道：“我不会抽烟。”

　　乌腾怒瞪着他，冷笑一声：“傻逼，你骗狗呢？也不看看这里是哪？技校！要装纯良好学生你好歹换个地方啊！在这里装给谁看呢？”

　　他这一番话彻底触到了丁深的禁区。他漆黑的眼眸中已隐隐沾染上怒意。他用力闭了闭眼，在心里让自己冷静下来。末了，他重归于平静：“大哥，让让，我要撒尿。”

　　乌腾见他不识好歹，晃晃脖子，捏了捏拳头，二话不说直接朝着丁深门面打来。

　　丁深见怪不怪，云淡风轻地蹲下身躲过拳头，晃悠悠进厕所去了。

　　留下乌腾一人举着拳头在外面一脸懵逼。

　　他解决完，洗了洗手，出来时发现乌腾还不甘心地站在厕所门外堵他。

　　他用力甩甩手，假装不经意地将水珠甩到乌腾脸上，然后痞笑道：“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了大哥。”

　　乌腾眯着眼看他，像在酝酿什么情绪，再次提出要求：“今天这根烟，你不抽也得抽。”

　　丁深在心里默念一万遍开学第一天不能打架，随后很自然地拿走乌腾递过来的烟，不在意道：“我抽完就能走了是吧？”

　　乌腾不置可否。

　　丁深很熟稔地把烟含进嘴里，摁开打火机点烟，却因雨势太大被熄灭。

　　他来来回回摁了好几次，都没成功，刚想把打火机扔回给乌腾说点不了，就听到一道十分板正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裹在雨水里，有些朦胧：“他戒烟一年了。”

　　两人齐齐回头，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单手撑着一把黑伞，另一只手揣在兜里，双肩背着一个黑包，穿着一身黑衣，站得笔直挺拔。

　　他眉眼锋利英俊，浅褐色的双眼直勾勾盯着丁深。

　　在分辨出这熟悉的眉眼是谁后，丁深活脱脱怔在了当场。

　　只见那一身黑衣的人撑着伞走来，垂着眸抽出丁深嘴里的烟和手中的打火机，一并扔在了旁边的垃圾桶里，才微微抬眼朝乌腾看来：“下雨了，回教室吧。”

　　乌腾看着眼前这双深不见底的浅褐色眼眸，不知为何被震慑住了，鬼使神差地退后了几步，然后冲那黑衣人大叫：“你小子给我等着！”说罢冲进了雨幕中。

　　丁深哪还有闲心顾得上乌腾的死活。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两三厘米的人，甚至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脸：“李案？！”

　　李案盯着地面沉默着，没有回应。

　　丁深好像才反应过来，激动道：“我靠，你怎么在这里啊？”

　　李案还是没有说话。

　　丁深心生疑惑：“重点高中不是今天开学吗？还是说你请假了？”

　　见李案一直不说话，丁深有些暴躁了：“你倒是说话啊？我说了你不用专门来看我，毕业了我们也可以联系的，你大老远跑来这是干什么啊？不用......”

　　“我是来这里上学的，中考失利了，没考上重点。”李案终于开口，打断了他。

　　恰巧一道闷雷炸响，两人头顶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雨势骤然间变得不可控，噼里啪啦地拍打在李案撑着的那把黑伞上。

　　伞太小，堪堪挡住两人的头，而他们的后背全被浇透了。

　　丁深觉得自己此时的心如同被浸泡在冰水里，比湿透的后背还要凉上好几倍。

　　李案......曾经没失过手的年级第一，因为中考失利跑来这里和他读这破职校？

　　丁深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失他哪门子的利啊！李案分明是故意考来这的！

　　他怒火中烧，突然夺过李案手中的雨伞扔到一旁，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按到旁边粗壮的树干上，凌厉的眉眼里蕴满滔天的怒意：“我他妈信了你的邪！你是不是故意的！说！是、不、是！”

　　李案垂眸不语，算是默认了。

　　丁深掐他脖子的力加了一分，咬牙切齿道：“拿你的前程和我玩，你可真是够种。”

　　他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以至于声音都有些颤抖：“李案，你他妈疯了是不是？”

　　李案耷拉着的眼皮终于抬起来一点，眼中盛满了坚定和不容置疑：“为了你，无所谓。”

　　丁深眼里划过一瞬的动摇和讶异，手上的力不经意松了松，恶狠狠道：“你自认为很了解我吗？”

　　李案轻轻叹了口气：“能先把手松开吗？”

　　“不能！”

　　李案只好艰难地吐字：“丁深，我承认我不了解你的家庭，但你作为我唯一的朋友，我能感受到你的不甘。”

　　“初三的时候，我看到你放学后偷偷学习，在教室里。”

　　丁深静静地和李案对视着，就在满天的瓢泼大雨中。他用目光仔细描摹着李案锋利的眉目，妄图找到一丝虚与委蛇。然而，他很快失败了。李案眼中是满到要溢出来的真诚。

　　眼前是他这辈子最在意的人，他举棋不定。

　　但理智告诉他，他已经拖累了李案的前程和未来。

　　他不能再拖累他一次。

　　他犹豫着松开了手，一言不发地把被自己扔掉的黑伞捡起来，塞回李案手里

　　李案见他不说话，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丁深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李案，转身走进了雨幕里。

　　李案拿着伞，有些失落地迈开步子，朝自己教室走去。

　　他不知道丁深这是怎么了。生气，难过，还是对自己失望？

　　　他走到教学楼下，抖了抖伞，收了起来。心情沉重地上了楼。

　　已经是快上课的时间，教室里的人都差不多来齐了。李案走进教室的时候，属实引发了一阵骚动。

　　本来沸腾着的教室在他走进来的那一刻音量骤然减小，渐渐安静，不就又再次响起嘈杂的交谈声，只不过这次声音中夹杂了几句女生尖叫着的“他好帅啊”和男生不屑的“拽什么拽”。

　　李案没理会这些声音和不断朝他投射而来的目光，在最后一排找到个空位坐下。

　　哪怕是坐着，他的腰板也挺得笔直。

　　老师还没来，他无心参与纷杂的交谈。他收敛起目光，没有看周围的人和环境一眼，从书包里掏出一张高三的数学卷子。

　　正写着，后脖颈徒然被一支手握住。他皱起眉，从数学题中抬眼，意外地对上了一双刚刚才见过的眼睛：“小兄弟，我等着你呢。”

　　那是乌腾。

　　李案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拿开。

　　没想到乌腾不仅没拿开，反而更用力了。

　　李案面无表情地吐槽：“你们一个掐我脖子前面，一个掐我脖子后面，是要手动送我条项链么？”

　　乌腾当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乌腾正琢磨着说点什么时，教室门口突然响起一阵高跟鞋踩地的声音。

　　只见一个带着红色方框眼镜，约莫三十多岁，满脸肃容的人走上讲台，将手上的书本放下，抱臂巡视四周。

　　当她目光扫射到最后一排吊儿郎当坐着的乌腾和被乌腾握着脖子的李案时，神情顿时复杂起来：“乌腾！马上给我滚回你们班上课！”

　　乌腾眯起近视三百度的眼睛，模模糊糊看清讲台上的人后，低骂一声“卧槽”就飞也似地逃走了。

　　王初心盯着乌腾直到他离开教室，才重新将视线看向班级：“李案是谁？”

　　李案右手写题，低着头随意地举起了左手。

　　王初心的目光显然更复杂了：“一会儿来找我一下。”

　　她停了停，等班级里彻底安静后，才继续开口：“我叫王初心，不忘初心的初心，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这届的年级主任。”

　　“既然是第一天开学，那都来自我介绍一下吧。从第一组第一桌开始，一个个上来。”王初心话完挪步到了教室门口，将讲台的位置让了出来。

　　第一组第一桌靠墙坐着的一个女生腼腆地站起来，走到讲台，有些局促地拿起话筒：“大家好，我是问倾。”

　　又陆陆续续地有同学上来。

　　“我是顾待清。”

　　“黄轩。”

　　“你们好呀，我叫庭秋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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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班上的同学都讲完了，纷纷把目光投向最后一桌正在慢条斯理写题的李案。

　　李案毫无察觉，还在草稿纸上计算着过程。

　　王初心用力咳了两声。

　　李案将演算的答案挪到试卷上。

　　王初心跺了跺脚。

　　李案不以为意地将试卷翻了个面。

　　王初心“咚咚”两声走上讲台，用力抓起话筒就是一顿吼：“李案，你做上瘾了是吧？”

　　李案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王初心看着他那一脸懵逼的表情，音调又高了一个八度：“自我介绍！”

　　李案冷冷地“哦”了一声，才起身走向讲台。

　　他接过王初心手里的话筒：“你们刚都听到了，李案。”说罢不容置喙地放下话筒回到座，拿起笔继续写题。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王初心气得不轻。但想到这学生的来历，她只得逼自己咽下这口气。

　　“好了！开学第一天不上课！你们自己自习！”随后又踏着她那双高跟鞋去别的班巡视了。

　　班上顷刻间又热闹起来。

　　李案写完试卷前面的题，正在读压轴题，一个没有眼力见的脑袋突然凑到他跟前：“诶，你名字是哪两个字啊？”

　　他不喜欢做题时被别人打扰，刚被乌腾打断思路不说，现在又来个不知死活的。

　　他冷冰冰地敷衍：“木子李，案例的案。”

　　他本以为那人会自讨没趣，却不料他更激动了：“哇，好帅的名字！你以后是不是要当刑警啊？”

　　李案在心里骂他有病。

　　那人喋喋不休：“我是庭秋池。”

　　见李案不说话，他又问：“诶，刚刚抓你脖子那人谁啊？你认识吗？

　　李案看完题，写下一个解字：“不认识。”

　　“那他干嘛和你说话？”

　　李案写下三个点：“不知道。”

　　庭秋池似乎还不打算善罢甘休：“你为啥一直在写题啊？你来职高了才打算奋发图强好好努力吗？”

　　李案彻底被他惹毛了。

　　刚要发作，后门就传来王初心的声音：“李案，出来一下吧。”

　　李案警告地瞪了八卦心正熊熊燃烧的庭秋池一眼，放下笔起身。

　　李案走出教室，看到王初心一脸倦容地倚靠着走廊栏杆。

　　雨已经变小了，淅淅沥沥地拍打在教学楼屋顶，在王初心身后拉出一片若有若无的雨幕，无意中为她略有些驼背的身影增添一股沧桑。

　　待李案站定到她跟前，她才勉强挺了挺腰背：“李案，我看了你的档案，你初中读的是西林中学啊。”

　　李案垂着眼眸，看不清神色：“嗯。”

　　王初心疑窦丛生：“西林中学是我们市顶尖的中学了啊，我看你次次考试都是你们学校的年级第一啊。”

　　李案还是像复读机一样重复着：“嗯。”

　　她皱起眉毛，带起几道眉间的沟壑：“你就是初三的时候成绩有点波动，但都稳在年级前五了，怎么会到职校来呢？”

　　李案垂着的眼眸微微抬起一点：“王老师，您知道为什么我初三的时候成绩有波动吗？”

　　王初心确实有些好奇：“为什么？”

　　李案轻松地耸耸肩：“我那时候在自学高中的知识，有时候不太顾得上初三的考试复习。”

　　像是怕王初心又误会什么，他补充道：“高中的理科知识我都学完了，所以您不用担心我的文化课。”

　　王初心惊讶地眼睛都要瞪出来了：“所以你为什么来职校？”

　　李案不喜欢和人对视。他重新落下眼皮，盯着地面：“我来找人。”

　　“找什么人？”

　　“老师，这您也要管吗？”

　　王初心反应过来，有些愧疚于自己的八卦之心。她舒展了下眉眼，又重新皱起来：“李案啊，你这个情况呢，实在是有点特殊，学校决定……”

　　李案一手插进裤兜，一手抓了抓乌黑湿透的头发：“我说了，学校不用担心我的课程问题，我自己负责。”

　　王初心有点着急：“就算学校不管你的文化课，那你的技术课呢？你学的是计算机……”

　　“我初二就去参加全国的计算机竞赛了，这里学的有竞赛的一半难么？我选这个专业只是为了不浪费额外的时间。”

　　王初心用看怪物的眼神打量他。

　　李案等了几秒，才说：“老师，没事的话我先回教室了。”

　　“等等。”王初心叫住他。

　　李案脚步一顿，侧过脸等她说话。

　　“如果那个叫乌腾的来找你，不要理他。遇到麻烦了告诉老师。”

　　李案不在意地点点头，回了教室。

　　他坐回座位，发现一堆脑袋转过来偷偷看着他。

　　他不用想都知道，刚才他和王初心的对话被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偷听得一干二净。

　　不过，他也不在意罢了。

　　或许是窥探到了李案学霸的真实面孔，被自己刚才的话打脸，庭秋池老老实实在李案前面的位置坐着，没有再来骚扰他。

　　李案写完压轴题，下课铃正好打响。他没有收拾课桌的习惯，随便把试卷一塞，就准备出教室找丁深了。

　　他刚踏出教室，看清走廊上的人影后，就怔住了。

　　他要找的人此刻就站在不远的走廊上，靠着走廊栏杆，一手搭着扶手，一手垂在身侧，颇有潇洒的意味，正不知看着哪处虚无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