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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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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时光像被夏日午后的风一吹就散的蒲公英,轻盈又短暂。许云几乎是踩着沈昀海家的门槛度过的这两天——说是请教题目,倒不如说借着问问题的由头,赖在那间洒满阳光的小屋里不走。
沈昀海的房间带着淡淡的樟木香气,书桌上永远摊着按科目分类好的习题册,页脚被细心地折出整齐的角。窗台摆着一盆多肉,叶片胖乎乎的,像她偶尔鼓起的脸颊。阳光透过白色的窗帘,在试卷上投下柔和的光斑,把沈昀海低头讲题时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这道物理题得用动量定理,”沈昀海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出两个碰撞的小球,“你看,碰撞前后动量守恒,列个等式就能解了。”
许云凑过去看,鼻尖不小心蹭到她垂在肩头的发丝,一股清甜的洗发水香味钻进鼻腔。“哦——”她拖长了调子点头,目光却落在沈昀海握笔的手上,那双手纤细白皙,指尖因为常年握笔,带着淡淡的薄茧。
这两天的对话早已超出了习题范围。许云知道了沈昀海六岁时第一次摸到相机,是爸爸淘汰的老式胶片机;知道了她拍过小区里所有流浪猫,每一只都取了名字;知道了她其实怕虫子,看到蟑螂会跳上椅子尖叫。
而沈昀海也知道了许云在上海的学校有个长满爬山虎的操场,知道了她的机车是十八岁生日时爸爸给的“成人礼”,知道了她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却会在停电的夜晚缩在沙发上玩手机到天亮。
微信聊天框里的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许云发来的搞怪表情包总能让沈昀海趴在桌子上笑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偷吃到糖的小松鼠;而沈昀海随手拍的晚霞、清晨沾着露水的花瓣,又总能让许云对着屏幕愣神半晌,手指在对话框里敲敲打打,最后只回一个“好看”。
沈母端着切好的西瓜走进客厅时,听见女儿房间里传来细碎的笑声,那声音像浸了蜜的糖块,甜得能滴出汁水来。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沈昀海正对着手机笑得眉眼弯弯,屏幕上大概是那个新转来的女生发来的消息——这两天女儿嘴里念叨最多的名字,就是“许云”。
“宝贝,跟谁聊天呢?乐得嘴都合不拢了。”沈母把西瓜放在桌上,拿起一块递过去。
沈昀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把手机扣在桌上,脸颊瞬间红透:“没、没谁……就是班里同学。”
“是那个上海来的许云吧?”沈母笑眯眯地坐下,看着女儿耳尖泛起的红晕,“听你这两天老提她。”
“嗯……”沈昀海捏着西瓜叉,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她问我题呢。”
“能交到新朋友是好事,”沈母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带着洗过菜的凉意,“不过可别光顾着玩,下周就要摸底考了,心里得有数。”
“知道啦妈。”沈昀海低下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西瓜,红色的汁水顺着叉齿往下滴,像她此刻乱跳的心跳。
沈母看她这副样子,也不多说,起身拿起菜篮子:“我去买菜了,中午想吃糖醋排骨不?”
“想!”提到吃的,沈昀海眼睛亮了亮。
门轻轻关上的瞬间,沈昀海立刻抓起手机,看到许云发来的消息:“明天考试,我准备今晚通宵刷题,你要不要一起?”后面跟着个戴着墨镜的酷拽表情包。
她笑着回复:“别熬夜,熬夜影响发挥。”想了想,又加了句,“我把易错点整理好了,等下拍给你。”
窗外的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穿过叶隙,在手机屏幕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撒了一把碎金。
***摸底考试的铃声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割开周一清晨的宁静。许云站在公告栏前,盯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考试安排表,眉头拧成了疙瘩——明扬附中的排考方式简直离谱,别的学校一天考三门,这里直接把两天的量压缩成一天,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半,六门课连轴转,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
“别震惊了,”简安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习以为常的麻木,“咱们学校主打一个‘效率至上’,高三更狠,据说连吃饭都得掐着表。”
许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准考证,指尖有点发凉——昨天沈昀海特意把各科重点抄在活页纸上给她,字迹娟秀,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高频考点,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躺在她的书包里。
第一门考数学。当试卷从第一排传过来时,许云的手指猛地一顿,差点把卷子捏出褶皱。
卷面干净得过分,从头至尾翻了一遍,居然连一道选择题都没有。
她想起进考场前,自己还凑在沈昀海耳边开玩笑,语气里带着点侥幸:“数学要是不会,我就全蒙C,说不定能蒙对一半。”
当时沈昀海正低头整理笔袋,闻言抬起头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预备铃恰在此时尖锐地响起,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堵了回去。
原来她是想提醒我啊。许云看着眼前的填空题,心里像被塞了团湿棉花,又闷又沉。
监考老师是她们班的化学老师,一个总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镜片后面的眼睛总带着点温和。他抱着试卷站在讲台前,数卷子的时候,目光在许云身上停顿了半秒,那眼神里的怜悯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虽然转瞬即逝,却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完了。”许云低头扶额,指尖按在太阳穴上,能感觉到血管在突突地跳。
周围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细密又均匀。许云深吸一口气,拧开笔盖,强迫自己看向第一道题——集合、函数、三角函数……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知识点在眼前晃来晃去,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怎么也看不透。
她咬着笔杆,盯着草稿纸上画了又改的辅助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咳嗽声。转头时,正好对上沈昀海看过来的目光,她眼里带着点担忧,悄悄朝她比了个“加油”的口型。
许云心里一暖,像被注入了点微弱的电流。她扯了扯嘴角,回了个无奈的笑,转回头重新看向试卷。
时间在钟表的滴答声里被拉得格外漫长。当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时,许云把笔往桌上一放,发出轻微的“嗒”声。这声音在寂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引来了几道好奇的目光。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树叶,第一次觉得考试是如此磨人的事。还有二十分钟才收卷,可剩下的三道大题像拦路虎,怎么也找不到突破口。
旁边的同学还在奋笔疾书,笔尖在纸上写出连贯的弧线。许云数着墙上的瓷砖,一块、两块、三块……直到清脆的铃声猛地响起,才惊得她回过神。
“最后一排同学,从后往前收卷。”化学老师的声音在讲台响起。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许云看着被收走的试卷,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走出考场时,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沈昀海站在楼梯口的窗台下,背着书包,手里捏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看到她出来,眼睛亮了亮。
“怎么样?”她快步走过来,把水递过去,“刚才我想跟你说,咱们学校的数学题从来没有选择题,都是填空和大题。”
“猜到了。”许云拧开瓶盖,灌了大半瓶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才压下心里的烦躁,“没事,反正就是分个座位,又不是分班,考砸了也不碍事。”
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她不想在沈昀海面前显得太糟糕。
沈昀海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有了数学这门“奇葩”科目打底,后面的考试反而显得顺理成章。语文、英语、物理、化学、生物……一场接一场,像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等最后一门考完,走出考场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教学楼的灯光亮得像白昼,走廊里挤满了讨论答案的学生,喧闹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许云拎着书包,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沈昀海,她正站在公告栏前,仰着头看什么。
“走了。”许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昀海回过头,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等你呢。”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鞋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刚走到二楼楼梯口,就听见有人喊许云的名字。
“许云,李主任叫你去办公室一趟。”靠窗的女生探出头,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知道了,谢谢。”许云转头看向沈昀海,“你等我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沈昀海立刻说,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办公室里亮着暖黄色的灯,李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喝茶,茶杯里飘出淡淡的龙井香气。看到她们进来,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老师,您找我?”许云坐下时,发现沈昀海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缩着,像是有点紧张。
“也没什么大事,”李主任放下茶杯,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就是跟你说件事——沈昀海刚才来找我,说想跟你做同桌,你愿意吗?”
话音刚落,许云感觉到身边的人猛地屏住了呼吸。她转头看向沈昀海,发现她正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能看到她在暗处轻轻剥着指甲,指尖泛白。
“我都行。”许云收回目光,嘴角带着点不自觉的笑意,“跟谁坐都一样。”
“那就好。”李主任笑了,拍了拍沈昀海的肩膀,“你们俩能互相帮助最好,尤其是许云,刚转来有什么不适应的,让昀海多帮帮你。”
沈昀海一直低着头,直到听见许云说“我都行”,才悄悄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像被烫到似的低下头,耳根泛起淡淡的红晕。
“时间不早了,”李主任看了看表,“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盏声控灯亮着,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夜晚的街道被路灯染成温暖的橘色,偶尔有晚归的汽车驶过,留下短暂的引擎声。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你想跟我坐一起?”许云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晚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沈昀海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怕被风吹走。
她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等回过神时,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保安亭的大爷趴在桌上打盹,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带着点老旧的温情。
许云没有再追问,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显得格外稀疏,但还是有几颗亮得显眼,像被人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今晚的星光很亮。”她笑了笑,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路灯在草丛里投下网状的光影。樟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许云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人,发现沈昀海正仰着头看星星,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嘴唇抿成一条浅浅的线,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口,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种熟悉的宁静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把整个小区裹在里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许云深吸一口气,闻到空气里浮动的樟木香气,转身往单元楼走:“上去吧。”
沈昀海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份寂静。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到七楼时,许云先走出电梯,掏出钥匙打开门,回头时发现沈昀海还站在原地,背对着电梯,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要不要进来坐坐?”许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沈昀海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像一尊安静的雕像。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了下去,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
许云也不勉强,笑了笑:“那我进去了。”
“嗯。”沈昀海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门轻轻关上的瞬间,许云靠在门板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荡的屋里格外清晰。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看到沈昀海的身影慢慢走进对面的门里,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窗外的星星还在亮着,许云看着那几颗稀疏的光点,忽然觉得,有些没说出口的话,或许藏在沉默里,比说出来更好。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沈昀海的聊天框,输入“明天见”,想了想,又加了个星星的表情,才按下发送键。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是沈昀海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晚安。”
许云看着屏幕,笑了笑,关掉手机,走进了房间。明天,她们就是同桌了。这个念头像颗小小的种子,在心底悄悄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