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处深深云》倾陈

5、肆意

　　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股热浪，扑在江口中学的塑胶跑道上，把地面烤得滚烫。踩上去时，鞋底像是要被融化，带着灼人的温度往脚心里钻。操场上的欢呼声比头顶的太阳还要炽烈，一波波撞在教学楼的墙面上，又反弹回来，混着蝉鸣，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校园都裹在里面。
　　许云把校服外套往看台上一扔，露出里面白色的运动T恤，领口被汗水浸得有点透。她用手背抹了把额角的汗，指尖触到皮肤时，带着黏糊糊的湿热。
　　“你看周文那姿势，”她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沈昀海，下巴朝百米终点线扬了扬，“跑个一百米跟被狗追似的，腿都快拧成麻花了。”
　　沈昀海正举着相机拍照，闻言低头看了眼屏幕。照片里的周文捂着肚子冲过终点，脸涨得通红，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确实有点狼狈。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肩膀轻轻颤着，像被风吹动的树叶：“她平时体育课都躲在树荫下刷题，能跑完就不错了。”
　　两人坐在班级的遮阳棚下，塑料板凳被晒得发烫，隔着薄薄的校服裤子，也能感觉到那股热气。许云的膝盖不经意间碰到沈昀海的，她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却又悄悄挪回去，让两人的膝盖重新挨在一起。
　　从成为同桌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了。许云的数学题还是常常要沈昀海来讲，但她写物理大题的思路总能让沈昀海眼前一亮；沈昀海的相机里存了很多张许云的侧脸，有的是她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有的是她咬着笔杆皱眉的样子，而许云的手机相册里，也多了很多张风景照——都是沈昀海随手发来的，清晨的雾、傍晚的霞，还有雨后天边的彩虹。
　　阳光透过遮阳棚的网眼，在她们交叠的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许云看着沈昀海白皙的手腕，忽然想起三天前，邹衍像块牛皮糖似的缠着她报名时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
　　校运会报名截止那天的下午，放学铃声刚响，邹衍就抱着一摞报名表冲到了许云面前。他是班里的体育委员，此刻脸上写满了“救星”两个字，差点把报名表拍到许云脸上：“许姐！江湖救急！”
　　许云刚从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脸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被他吓得往后躲了躲：“干什么？”
　　“报个项目吧！”邹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把她胳膊拧下来，“咱班田径项目就差最后一个名额了，女子八百米，就差你了！”
　　“不报。”许云想甩开他，这人的手跟铁钳似的，“跑步累死了。”
　　“许姐，你是不知道，”邹衍苦着脸，差点给她鞠躬，“李老师说了，每个项目必须报满，少一个人扣班级量化分！咱班上个月刚拿了文明班级，总不能栽在运动会上吧？”
　　许云皱着眉，正想再说点什么，就听见旁边传来轻轻的笑声。沈昀海正收拾书包，闻言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笑意：“邹衍，你别逼她了。”
　　“沈大学霸！”邹衍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松开许云，转而抓住沈昀海的胳膊，“你帮我劝劝许姐呗？她最听你的话了！”
　　“谁听她的话了？”许云嘴硬，心里却有点好奇沈昀海会说什么。
　　沈昀海被邹衍晃得没办法，只好转向许云，手指绞着书包带，声音轻轻的：“其实……八百米也不是很难跑。”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而且，我挺想看你跑步的。”
　　邹衍在旁边疯狂点头，眼睛里闪着“有戏”的光。
　　许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看着沈昀海亮晶晶的眼睛，那里映着窗外的晚霞，也映着自己的影子，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拒绝的话在喉咙口打了个转，最后变成一句无奈的妥协：“行吧，报就报。”
　　“耶！许姐万岁！”邹衍差点跳起来，抓起笔就在报名表上写下“许云”两个字，“我这就给体育老师送过去！”
　　他一阵风似的跑了，遮阳棚下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沈昀海低下头，继续收拾书包，耳尖却悄悄红了：“其实……如果你不想跑，我可以跟邹衍说一声，让他再找找别人。”
　　“没事。”许云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既然答应了，就跑呗。再说，总不能让你失望吧？”
　　沈昀海的头埋得更低了，手指在书包带上绕了好几个圈，声音细若蚊蝇：“我才不会失望……”
　　校运会当天的太阳格外毒辣，把天空晒得碧蓝如洗，连一丝云都没有。主席台上，校长的声音透过老旧的喇叭传遍操场，带着点电流声：“……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迎接江口中学第二十三届秋季运动会！现在，我宣布，运动会正式开始！”
　　欢呼声像潮水般涌来，震得人耳膜发疼。各班的方阵举着班旗，迈着不太整齐的步子走过主席台。许云站在队伍里，看着沈昀海举着“高二（3）班”的班牌走在最前面，白色的运动鞋踩在滚烫的跑道上，背影挺直，像株迎着阳光生长的青竹。
　　她举着班牌的样子很认真，下巴微微扬起，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许云的脚边。许云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这样的沈昀海，和平时那个会对着相机傻笑的她，很不一样。
　　等方阵走完，操场上彻底成了欢乐的海洋。有人抱着五颜六色的气球在跑道上追逐，有人铺着野餐垫坐在草坪上分享零食，还有人举着相机四处拍照——沈昀海就是其中一个。她背着那台修好的相机，穿梭在人群里，镜头时而对准跑道上冲刺的选手，时而对准角落里偷偷分享一副耳机的情侣，偶尔也会把镜头转向自己班的遮阳棚，拍下同学们打闹的样子。
　　“请参加女子八百米的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广播里传来体育老师浑厚的声音，打断了许云的思绪。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正准备往检录处走，就被一个身影拦住了。沈昀海举着相机跑过来，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脸颊被晒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我帮你拍几张照吧？检录前还有时间。”
　　“拍什么？我这一身汗。”许云扯了扯黏在背上的T恤，有点不自在。
　　“就拍几张。”沈昀海不由分说地举起相机，镜头对准她，“站好，笑一个。”
　　许云无奈地站定，任由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沈昀海的手指在相机上按动，快门声清脆地响起，她看着屏幕里的人，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照片里的许云，头发扎成高马尾，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却在阳光下亮得惊人，像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好了。”沈昀海放下相机，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纸巾递给她，“擦擦汗吧，马上要检录了。”
　　许云接过纸巾，刚擦了两下，就听见检录处的老师在喊她的名字。“我走了。”她把纸巾塞回口袋，转身时又想起什么，回头叮嘱，“等下记得给我加油。”
　　“嗯。”沈昀海用力点头，看着她跑向检录处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相机。
　　检录处的队伍排得很长，许云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女生们做着热身运动，压腿、扩胸、活动脚踝，动作利落。她也跟着活动了一下脚踝，忽然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许云！这边！”
　　声音有点耳熟，带着点清脆的调子。许云抬头四处张望，人群攒动，根本看不到人。
　　“笨死了！抬头看！”
　　她顺着声音抬头，发现沈昀海正站在观众席的台阶上，踮着脚朝她挥手，相机挂在脖子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许云忍不住笑了，也朝她挥了挥手。
　　等她挤到观众席下面，沈昀海已经跑了下来，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给你。”
　　“谢了。”许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不少燥热。
　　沈昀海的目光落在她扎马尾的皮筋上，那是根黑色的普通皮筋，边缘已经有点松了，随时可能断掉。“你的皮筋快断了。”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许云颈后的碎发，从自己手腕上解下一根白色的发圈，“用这个吧，我早上多带了一根。”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像羽毛轻轻扫过皮肤，许云的后背“唰”地窜起一阵麻意。“不用……”
　　“别动。”沈昀海踮起脚尖，帮她把松掉的皮筋换下来，重新扎好马尾。发圈上有个小小的蝴蝶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蹭得许云的后颈有点痒。“好了。”
　　许云摸了摸脑后的蝴蝶结，有点别扭，又有点说不出的欢喜。她看着沈昀海近在咫尺的脸，睫毛很长，被阳光照得透明，像蝶翼般轻轻颤动。“你怎么这么笨，刚才在人群里都找不到我。”她故意板起脸，手指却不由自主地伸过去，轻轻碰了碰沈昀海的脸颊，“脸怎么这么红？被晒伤了？”
　　沈昀海像被烫到似的往后躲了躲，脸颊却更烫了：“没有，就是有点热。”她把手里的矿泉水塞进许云手里，“快去吧，要开始了。”
　　“等着给我加油。”许云捏了捏手里的瓶子，转身跑向起跑线。
　　跑道旁围满了人，加油声震耳欲聋，像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许云站在第四道，低头系好鞋带，抬头时正好对上沈昀海的目光。她站在离起跑线最近的观众席边上，手里攥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像藏着星星。
　　她的身边站着周文和简安，周文正扯着嗓子喊“许姐加油”，简安举着手机录像，而沈昀海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期待。
　　“各就各位——预备——”裁判举起发令枪，银色的枪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许云深吸一口气，膝盖微微弯曲，目光锁定前方的跑道。阳光在跑道上投下刺眼的光斑，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和周围的加油声混在一起，格外清晰。
　　“砰！”
　　枪声响起的瞬间，她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八百米要跑两圈，对于体力和耐力都是极大的考验。许云的腿长，一步顶别人两步，刚开始就冲在最前面。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塑胶跑道被晒透的味道，还有远处传来的欢呼声，像潮水般推着她往前跑。
　　第一圈跑完，她的呼吸开始急促，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跑道上，瞬间被蒸发。她侧头看向观众席，沈昀海还站在原地，举着相机对准她，镜头后的眼睛专注又明亮，像两盏小小的探照灯。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许云咬紧牙关，加快了速度。
　　第二圈的后半段，乳酸开始在小腿堆积，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能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要贴到她的后背。那个女生的呼吸声很重，带着急促的喘息，像在她耳边敲鼓。
　　“许云加油！”
　　熟悉的声音穿透喧嚣，像一道清泉，瞬间浇灭了耳边的嘈杂。许云猛地抬头，沈昀海正站在离终点线不远的地方，踮着脚朝她挥手，脸上带着焦急又期待的表情，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就差一点了。
　　她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冲了出去。
　　风掀起她的衣角，吹乱了她的头发，发间的白色蝴蝶结被吹得歪到一边。她能感觉到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还有那道一直追随着她的目光，像温暖的藤蔓，缠绕着她，给她力量。
　　“许云第一！”
　　当她冲过终点线的瞬间，周围的欢呼声炸开了。许云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眼前有点发黑，喉咙里像塞了团火，又干又疼。下一秒，她感觉到一个温暖的怀抱抱住了自己。
　　“你跑太快了！”沈昀海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都没拍清楚你冲线的瞬间。”
　　许云抬起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像落了满地的星星。也许是跑得太急，也许是阳光太烈，她脑子一热，伸手抱住沈昀海的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像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沈昀海猛地僵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小鹿。她下意识地推开许云，后退了两步，手捂着被亲过的地方，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许云被她推得坐在了草坪上，青草的气息混着泥土的味道钻进鼻腔。她看着沈昀海惊慌失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都是女生，亲一下又不会少块肉，就当奖励我拿第一了。”
　　“你……你无耻！”沈昀海的声音都在发抖，却没真的生气，眼睛里藏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像只被人偷吻了的小兔子。
　　“咱这关系，还说什么无耻。”许云朝她伸出手，“拉我起来，地上烫。”
　　沈昀海没动，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冰镇的矿泉水递给她：“刚跑完别坐地上，会着凉的。”
　　“知道了，沈小管家。”许云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才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躁动。她看着沈昀海依旧红扑扑的脸颊，忍不住又想逗逗她，“怎么，还生气呢？”
　　沈昀海转过身，背对着她：“回班吧，剩下的项目没什么好看的。”
　　“欸？不是还有周文的跳远吗？”许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快步跟上她，很自然地伸出胳膊，揽住了她的肩膀。
　　沈昀海的身体僵了一下，似乎想挣开，但犹豫了一下，还是任由她揽着。她的肩膀很纤细，隔着薄薄的校服，也能感觉到那点温热的触感。“他那跳远，看了只会让人笑。”沈昀海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
　　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拉长的画。许云低头看着那道交叠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被热浪包裹的下午，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她侧头看了看身边的沈昀海，她的脸颊还红着，却在偷偷地笑，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雨后初晴的月亮。
　　跑道上的欢呼声还在继续，有人冲过终点线，有人在草坪上欢呼，而属于她们的这场比赛，才刚刚开始。